第11章 血戰黑石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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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鬥還在繼續。

  吐谷渾人的攻勢一波接一波,前仆後繼,悍不畏死。他們曉得在這峽谷里耗下去是死路一條,唯一的活路便是衝出去。於是拼了命地往谷口沖,前頭的人倒下了,後頭的人踩著屍體繼續沖。

  峽谷里的血已然匯成了小溪,順著地勢往低處流。

  有個吐谷渾兵踩在血泊里滑了一跤,尚未爬起來便被後頭的戰馬踩成了肉泥。旁邊有人想拉他,被人流擠開,也倒了下去。

  這便是打仗。不是話本里寫的那般,大將對大將,三百回合分勝負,英雄惜英雄,死得轟轟烈烈。真正的戰場上,死的大多是這種人——連敵人的臉都沒看清,便稀里糊塗地死了,死得窩囊,死得不值,可這便是命。

  陳瞻的長槍斷了。

  是被一個吐谷渾騎兵的刀劈斷的——那人是個力大無窮的漢子,一刀劈在槍桿上,槍桿當場斷成兩截。陳瞻順勢抽出腰間的橫刀,一刀割開了那人的喉嚨。

  他握著刀,繼續殺。

  一個,兩個,三個。

  他已然數不清殺了多少人。渾身上下都是血,也不知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左臂上的傷口又裂開了,血順著小臂往下淌,把刀柄都浸得黏膩膩的。可他不能停。一停下來便是死。

  郭鐵柱還跟在他身後。這小子不知什麼時候學會了殺人,槍法雖亂,可每一槍都刺得又准又狠。他的臉上全是血,眼睛紅得嚇人,嘴裡什麼也不說,只是悶頭往前殺。

  任遇吉帶著剩下的幾個步卒守在右側。方才那一陣射空了箭袋,眼下只能拿橫刀肉搏。此人殺起人來,比誰都狠,也比誰都冷。每一刀下去,穩、准、狠,像是在宰豬殺羊,沒有半點猶豫。

  有個年輕的漢人步卒靠在他身邊,渾身發抖,刀都快握不住了。任遇吉瞥了他一眼,冷聲道:「怕?」

  那年輕人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怕便滾到後頭去。」任遇吉說完,一刀砍翻了一個衝過來的敵人,「死在這兒的,沒有孬種。」

  那年輕人愣了一下,忽然咬緊牙關,攥緊了刀。

  「俺不滾。」他道,聲音發顫,「俺跟著……跟著火長。」

  任遇吉沒再說話,只是嘴角動了一下,像是笑了。

  ——

  峽谷一角,康進通守在趙老卒身邊。

  老頭子靠在石頭上,臉色慘白,嘴唇還是發紫,但比方才好了些。那黑乎乎的藥膏抹上去之後,毒發的勢頭算是壓住了,只是人虛得厲害,站都站不起來。

  「你他娘的老實躺著。」康進通按住他的肩膀,「亂動什麼?」

  「老子……還能殺幾個……」趙老卒喘著粗氣,手裡還攥著橫刀。

  「殺個屁。」康進通把刀從他手裡奪過來,「你這樣子上去,不是殺人,是送人頭。」

  趙老卒瞪了他一眼,想罵幾句,可嘴一張,一陣劇烈的咳嗽湧上來,咳得他整個人都縮成一團。

  康進通拍著他的背,眉頭皺得老緊。

  「你這是傷了肺了?」

  「屁……」趙老卒好不容易止住咳嗽,聲音虛得像蚊子叫,「老子命硬……死不了……」

  「死不了你躺著。」康進通把他往石頭上按,「等打完了再說。」

  遠處傳來一陣喊殺聲,又近了幾分。

  康進通回頭望了一眼,峽谷里殺得正凶,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血。他握緊了手裡的刀,卻沒動——他不能走,趙老卒這樣子,身邊不能沒人守著。

  「老康……」趙老卒忽然開口。

  「嗯?」

  「要是老子真不成了……」

  「又來?」康進通打斷他,「你他娘的能不能盼點好的?」

  趙老卒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有些淒涼。

  「老子這輩子……沒什麼放不下的……」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就是那杆菸袋……跟了老子二十年……你替老子留著……」

  康進通沒接話。

  他低下頭,看著趙老卒那張蒼白的臉,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留個屁。」他啞著嗓子道,「你自己留著,往後還得吧嗒幾十年呢。」

  趙老卒笑了笑,沒再說話,閉上了眼睛。


  ——

  便在陳瞻覺得快要撐不住的時候,峽谷外面傳來一陣馬蹄聲。

  轟隆隆的,像是悶雷滾過大地,由遠及近,越來越響。

  他抬起頭,往峽谷外面望去。

  塵土飛揚之中,一面黑色的大旗沖了出來。旗上繡著一隻振翅的烏鴉——那是沙陀人的旗號,是朱邪小五的旗號。

  援軍來了。

  「殺!」

  峽谷外面響起震天的喊殺聲。沙陀騎兵從吐谷渾人的後方殺了進來,勢如破竹,銳不可當。彎刀揮舞,人頭滾落,吐谷渾人腹背受敵、首尾不顧,頓時大亂。

  陳瞻沒歡呼,也沒鬆懈。他提刀衝進潰兵堆里,一刀接一刀地砍。

  郭鐵柱跟在後頭,槍尖不停地刺出去。

  任遇吉帶著步卒從右側殺過來,橫刀起落,帶起一片血霧。

  戰鬥很快便結束了。

  吐谷渾人死的死,降的降。那個老行伍赫連阿骨被兩個沙陀騎兵按在地上,捆成了粽子。他的皮甲上全是血,臉上帶著一種又驚又怒的表情——顯然沒想到,自己會栽在這兒。

  峽谷里舖滿了屍體,觸目驚心。

  陳瞻站在屍堆里,大口大口喘著氣。

  他的橫刀已然卷刃了,整個人搖搖晃晃的,像是隨時要倒下去。

  郭鐵柱跑過來,一把扶住他。

  「火長!」

  「沒事。」陳瞻的聲音嘶啞,「老趙呢?」

  「康叔守著呢。」郭鐵柱往峽谷一角努了努嘴,「人還活著,就是虛得厲害。」

  陳瞻點了點頭。

  「清點人數。」

  郭鐵柱跑去清點。

  陳瞻靠在一塊大石頭上,閉上眼睛。

  他聽見郭鐵柱在喊名字,一個一個地喊。有的人應了,有的人沒應。

  「孫大頭!」

  沒人應。

  「孫大頭!」

  還是沒人應。

  陳瞻睜開眼睛,走過去。

  孫大頭躺在地上,胸口插著一支箭,臉朝下趴著。郭鐵柱把他翻過來,那張臉已然沒了血色,眼睛睜著,死不瞑目。

  任遇吉走過來,蹲下身看了一眼。

  「這人話不多。」他的聲音很平,「從樓煩便跟著,老實巴交的,每個月的餉錢都往老家捎。」

  郭鐵柱愣了一下。他沒想到任遇吉會說這些——這人平日裡惜字如金,今日倒難得開了口。

  「你認得他?」

  「同一個火。」任遇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睡了小半年的通鋪。」

  他說完便走了,沒回頭。

  陳瞻蹲下身,幫孫大頭合上眼睛。

  「把死的弟兄都記下來。」他站起身,聲音很輕,「回去之後,他們的餉錢,某來想法子。」

  郭鐵柱抹了一把臉,繼續清點。

  最後的數字是二十二個漢人弟兄,死七人,傷十五人。能站著的,只有十一個。

  七個名字。

  七條命。

  陳瞻把那張寫著名字的紙折起來,收進懷裡。

  ——

  朱邪小五策馬走過來,翻身下馬,上下打量了陳瞻一番。

  「活著?」

  「活著。」

  「幹得漂亮。」他拍了拍陳瞻的肩膀——拍的是沒受傷那邊,「吐谷渾人進了峽谷便沒出去,全交代在這兒了。」

  陳瞻沒接話。

  朱邪小五看了他一眼,似乎明白了什麼。

  「死人是常事。」他的語氣淡了下來,「你能活著,你的大部分弟兄能活著,已然是老天爺開眼了。」

  陳瞻沉默了片刻。

  「援軍來得晚。」他道。

  這話有些不敬,可他還是說了。

  朱邪小五的眼睛眯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拍了拍袍子上的土,像是在想措辭。

  「路不好走。」他道,「耽擱了。」

  便這般幾個字,什麼也沒解釋。

  陳瞻看著他,沒追問。

  有些事,問了也沒用。朱邪小五是朱邪小五,他是他,中間隔著的東西太多了。援軍來得晚,是真的路不好走,還是故意讓他們多流些血,這等事只有天曉得。可眼下追究這些沒什麼意思,人活著便好,死了的也追不回來。

  「行了。」朱邪小五翻身上馬,「收拾戰場,清點首級。大帥那邊,我去稟報。」

  他一夾馬腹,帶著親兵走了。

  陳瞻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峽谷口。

  風從峽谷外面吹進來,帶著血腥氣。遠處,有沙陀騎兵在打掃戰場,把死人身上值錢的東西都扒下來——這是草原上的規矩,死人的東西歸活人,不管是敵人還是自己人。

  石頭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站在陳瞻身邊。

  「趙老哥醒了。」他的聲音很輕,「康叔說,熬過今晚應該沒事。」

  陳瞻點了點頭。

  「他那胳膊——」

  「毒是解了。」石頭頓了一下,「但傷了筋骨,往後怕是使不上勁了。」

  陳瞻沒說話。

  趙老卒的左臂廢了。

  一個老兵,廢了一條胳膊,往後還能幹什麼?

  他轉過身,走到自己弟兄的屍體旁邊。

  七個人,躺成一排。

  他一個一個地看過去,一個一個地念出名字。

  孫大頭。劉黑子。王麻子。李二牛。趙鐵蛋。馬六。小周。

  七個人。

  七條命。

  遠處,傳令的沙陀騎兵策馬而來。

  「陳火長!大帥有令,即刻入帳覲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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