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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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太長了。

  那天白日裡陳瞻強撐著辦了幾件事,入夜後和衣躺下,卻翻來覆去睡不著。周大眼去見了劉審禮,嘀咕了些甚麼,郭鐵柱只聽見「陳瞻」和「小道」兩個詞,這兩個詞湊一塊兒,意思再明白不過——告狀。

  告甚麼狀,不好說。興許是說陳瞻私下串聯意圖不軌,興許是說他跟蹤盯梢居心叵測,又興許只是含含糊糊遞幾句小話,給劉審禮心裡埋根刺。周大眼這人干別的不成,背後捅刀子卻是一把好手,在守捉里混了七八年,全靠這個——說白了,便是條搖尾乞憐的狗,主人指哪兒他咬哪兒,咬完了還得舔舔嘴,生怕主人不高興。

  問題是劉審禮信不信。

  按說不該信,周大眼丟了信,剛被擼了什長,正是失勢的時候,說甚麼都像是挾私報復。可劉審禮這人疑心重,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萬一派人來查呢?萬一周大眼狗急跳牆,提前給馬賊通風報信呢?

  等不得了,再拖下去,夜長夢多。

  天還沒亮陳瞻便起了身。他沒去找別人,一個人蹲在營房門口,就著涼水啃了半塊糙餅。餅是前天剩的,硬得硌牙,得泡軟了才咽得下去。邊地戍卒吃的都是這個,新鮮糧食要留著應急,平日裡只能啃這些陳年存貨,好在代北的天冷,餅擱十天半月也不會餿,就是硬得能砸死狗。

  陳瞻一邊啃一邊想事兒。

  計劃得改。原本是等三日後馬賊按假消息來劫軍餉,他帶人設伏,打馬賊一個措手不及,順便把周大眼這個內鬼一網成擒,人贓並獲,鐵證如山,劉審禮想捂都捂不住。可如今周大眼搶先告了狀,便等於把劉審禮的眼睛引到了他身上,再拖三日,指不定生出甚麼變故來。

  得提前,明日便動手。

  他把最後一口餅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往康進通那邊去了。

  傍晚,柴房。

  這地方在守捉西北角,偏僻得很,平日裡沒甚麼人來,堆著半屋子劈柴,灰塵積了老厚一層。守捉里的人都曉得,柴房後頭住著個配流犯,姓任,是個不愛說話的陰沉貨,見人也不打招呼,跟條獨狼似的,大伙兒都躲著他,他也不在乎。

  陳瞻到的時候,人已經來得差不多了。

  康進通靠在柴堆邊上,手裡攥著根旱菸杆子,沒點。趙老卒蹲在牆角,倒是點著了,吧嗒吧嗒地抽,煙霧把半張臉遮住。任遇吉站在門邊,背靠門框,一雙眼睛在昏暗中泛著冷光。李鐵牛坐在一截木墩子上,後背還裹著布,那一槊的傷沒好利索,坐著都齜牙咧嘴的。

  郭鐵柱在外頭望風。

  四個人,四個來頭。康進通是阿爺的老人,念的是舊情;趙老卒是老油條,還的是人情;李鐵牛是隊正,記的是那一槊的仇;任遇吉是獨狼,圖的是有人用他——沒有一個是衝著陳瞻這個人來的,可這便夠了。邊地不講甚麼肝膽相照,講的是你有用、我有求,各取所需,如此而已。

  「都來了。」陳瞻把門從裡頭栓上,開門見山,「某打算提前動手,不等三日了,明日便去。」

  屋裡靜了一瞬。

  「為啥?」李鐵牛問。

  「周大眼有動靜。」陳瞻沒細說,「再拖下去怕生變故。」

  康進通皺了皺眉,扭頭看了趙老卒一眼。

  趙老卒吧嗒吧嗒抽了兩口,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昨夜出了趟營,往北邊去了。」

  「往北邊?」康進通眉頭皺得更緊了,「那不是……」

  「馬賊那邊。」趙老卒磕了磕菸灰,聲音不高,「老趙我活了這麼大歲數,甚麼人沒見過?周大眼那廝今兒個走路都帶風,跟撿了金子似的,他要是沒告成狀,能那麼得意?」

  李鐵牛一拍大腿:「那還等甚麼?趁他得意,打他個措手不及!」

  「你急甚麼?」康進通瞪了他一眼,「你那傷好利索了?」

  「關你屁事!」李鐵牛急了,「老子便是爬,也要爬過去捅死那幫孫子!」

  「行了。」陳瞻打斷了他們,蹲下來,從地上撿起根柴棍,在地上劃拉了幾道。

  「馬賊明日會來。某放了兩個消息出去,一個是三日後走北岸小道,周大眼把這個消息賣給了馬賊;另一個是明日有皮貨從雲州來,走桑乾水那條路。第二個消息是昨日放出去的,周大眼昨夜出營,便是去送這個消息的。」

  他抬頭看了任遇吉一眼。

  任遇吉點點頭,算是印證。


  「所以馬賊會來兩回?」李鐵牛聽明白了,「明日來一回,三日後再來一回?」

  「不會。」陳瞻搖頭,「明日馬賊真會來,三日後那個他們不會再上當,馬賊不傻,吃了一回虧便不會再來第二回。某要的便是明日這一回,打他個措手不及。」

  屋裡又靜下來。

  趙老卒吧嗒吧嗒抽了兩口煙,沒說話。康進通盯著地上那幾道劃痕,眉頭皺得更緊了。李鐵牛倒是一臉躍躍欲試,可他那傷擺在那兒,真打起來未必頂用。

  「怎麼打?」康進通開口了。

  陳瞻用柴棍在地上點了點。

  「桑乾水那條小路,兩邊是土坡,土坡上是亂石和荒草,適合埋伏。馬賊從北邊來,沿著路往南走,一進這個口子,便是瓮中之鱉。」

  他又畫了幾個點。

  「趙老哥帶弓手埋伏東邊高坡,居高臨下,馬賊一進來便放箭。康叔帶人埋伏西邊,等馬賊亂了陣腳,專找頭目下手。那獨眼是他們的主心骨,他一死,剩下的不足為慮。任遇吉從後頭繞過去,斷退路。」

  「弓手幾個?」趙老卒問。

  「三個,加上趙老哥,四個。」

  「箭呢?」

  「每人二十支,庫房裡還有些,某去想辦法。」

  趙老卒點點頭,沒再問。他在守捉里蹲了二十年,甚麼陣仗沒見過,心裡有數。四個弓手,八十支箭,打三十來個馬賊,不算寬裕,但也夠用,關鍵是頭幾輪箭要准,把馬賊的陣型打散了,後頭便好辦。

  「李隊正傷沒好,不用上陣。」陳瞻最後看向李鐵牛,「某想請李隊正做個見證,事成之後出面稟報守捉使。」

  李鐵牛臉色變了變。

  讓他不上陣,他憋屈;可那傷確實沒好利索,真打起來未必幫得上忙,反而可能拖後腿。他想了想,哼了一聲:「行。不過話說前頭,真要是打起來,老子可不管甚麼見證不見證。」

  這話的意思是他還是想去。陳瞻沒有反對。

  「某把話說清楚。」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屋裡幾個人,「明日這一仗,風險不小。那窯洞只是個聯絡點,馬賊的大隊人馬藏在別處,少說二三十騎。咱們人不多,死人是免不了的。某不逼諸位,覺得不值當的,現在可以走。」

  沒人動,也沒人說話,油燈的火苗跳了跳,幾張臉明明滅滅。

  趙老卒把菸袋磕了磕,站起身來。

  「老趙我在這守捉蹲了二十年,」他把菸袋插回腰間,聲音不高,「什長換了七八個,沒一個拿老趙我當回事的。你小子不一樣,上回有塊餅還曉得分老趙我一口。」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門口走。

  「明兒卯時,東邊高坡,老趙我先去占位置。」

  說完,人便出去了。

  這話說得實在,不是甚麼「跟你幹了」,也不是甚麼「頭一回跟對人了」,就是一塊餅的交情。你對我有那麼點好,我便還你這麼點好——邊地戍卒的道理便是這麼簡單,沒甚麼大義凜然,也沒甚麼肝膽相照,有的只是「你敬我一尺,我還你一丈」,如此而已。可這道理雖簡單,卻比甚麼海誓山盟都牢靠,畢竟嘴上說得再好聽,不如實打實的一塊餅來得實在。

  康進通也站起來。

  「你阿爺當年對老康我有恩。」他把旱菸杆子插回腰間,「這事老康我不能不幫。明兒西邊,老康我帶人等著。」

  李鐵牛一拍大腿,齜牙咧嘴地站起來:「老子那一槊還沒還呢!」

  任遇吉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陳瞻看著他們一個個走出去,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在盤算另一件事——這一仗打完,不管輸贏,這四個人便跟他綁在一處了。贏了,是一起扛過槍的交情;輸了,是一起擔過罪的干係。往後再有甚麼事,這四個人便不只是「各有各的緣由」,而是「陳瞻的人」。

  這才是真正要緊的。

  殺幾個馬賊是小事,攏住這幾個人才是大事。

  人散了之後,柴房裡便剩陳瞻一個。

  他沒急著走,靠在柴堆邊上坐了一會兒,把明日的事又過了一遍。伏擊地點、人員分配、撤退路線,這些東西他已然想了很多遍,可還是忍不住再過一遍。上輩子考試之前他也是這毛病,總覺得哪兒還有遺漏,總想再看一眼。


  門響了。

  是郭鐵柱,從外頭探進半個腦袋來。

  「哥,都走了。」

  「進來。」

  郭鐵柱挪進屋,把門帶上,在陳瞻對面蹲下來。他手裡還攥著那個小布袋,攥得緊緊的。

  「哥,明兒俺幹啥?」

  「點火。躲在東邊高坡上,看見馬賊進了口子,便把柴堆點著。趙老哥那邊看見火光,便放箭。」

  「就這些?」郭鐵柱有些失望,「俺不能跟著哥殺賊?」

  「你殺甚麼賊。」陳瞻瞥了他一眼,「點完火便跑,別往後看。」

  郭鐵柱縮了縮脖子,沒吭聲。

  可他也沒走,就蹲在那兒,低著頭,攥著那個布袋,半天不說話。

  陳瞻也沒趕他。這小子有心事,臉上寫得明明白白。

  過了好一會兒,郭鐵柱才開口,聲音悶悶的:「哥,俺腿軟。」

  陳瞻沒接話。

  「俺一想到明兒,腿便軟。」郭鐵柱把那個布袋攥得更緊了,「俺沒打過仗。」

  「某也沒打過幾回。」

  郭鐵柱愣了一下,抬起頭來:「哥也腿軟?」

  「某又不是石頭。」

  郭鐵柱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低下頭,把脖子上那個布袋解下來,捧在手心裡看了一會兒,忽然遞過來。

  「哥,這個你先拿著。」

  「幹甚麼?」

  「俺阿爺俺娘的頭髮。」郭鐵柱的聲音有點抖,「明兒要是……要是出了事,哥幫俺找個地方埋了。」

  陳瞻看著他手裡那個小布袋,沒接。

  「自己收著。」

  「可是……」

  「死不了。」

  郭鐵柱愣在那兒,手還舉著。

  陳瞻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腦袋。

  「跟著某,死不了。回去睡覺。」

  郭鐵柱慢慢把布袋收回去,掛回脖子上。他站起來,抹了把臉,悶聲悶氣地說了一句:「哥,俺跟著你。哥去哪兒,俺去哪兒。」

  陳瞻沒有回答,推開門,走進夜色里。

  這小子爹娘都沒了,孤零零一個人,沒人護著,沒人管著,能活到今日全靠命硬。如今他認了陳瞻當哥,便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邊地的年輕人大多如此,沒甚麼旁的念想,只想找個能護著自己的人,找到了便一條道走到黑,生死不論。這道理說起來有些可悲,可世道如此,怨不得誰。

  回到營房,陳瞻和衣躺下。

  外頭的風嗚嗚地刮著,門板被吹得咣當響。他閉著眼睛,腦子裡還在轉明天的事。伏擊、放箭、斷後路、抓周大眼……一樁樁一件件,像走馬燈似的轉。

  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他被一陣動靜吵醒了。

  是郭鐵柱在外頭喊。

  「哥,天亮了,該走了。」

  陳瞻睜開眼,窗紙上透進一絲灰白的光,天已然蒙蒙亮了。

  他從床上坐起來,伸手摸了摸牆角那把橫刀。刀鞘上沁著一層薄薄的水汽,涼得扎手。

  他把刀掛在腰間,推門出去。

  郭鐵柱已然等在外頭了,這小子臉色發白,眼睛底下一圈青黑,顯然也是一夜不曾睡好。可他站在那兒,腰杆挺得筆直,攥著那個布袋的手不再發抖了。

  「走。」陳瞻邁步往前。

  郭鐵柱顛顛兒地跟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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