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新紀元
第115章 新紀元
艾米莉·克萊因在鬧鐘響之前就醒了。
這將是她在無敵希望號上度過最後一個清晨。
這種事最近常發生。四個月前農業技術考核成績公布，她是第一名；三個月前人事任命下來，農業部第三生產區副主管；昨天晚上，執政院的通知送到她手上，她是首批遷移人員，目的地馬庫拉格地表。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三秒鐘，然後一骨碌爬起來。
艙室角落的小祭壇前，她雙手合十，快速念完禱詞。這是母親留下的習慣，雷打不動。
「領主在上，指引我們穿越黑暗，走向光明。願您的智慧照亮前路，願您的力量守護眾生。」
禱告結束，她深吸一口氣，然後抓起背包往外走，路過門口時瞥了一眼牆上的照片。
「媽，我下去了。」
著陸場已經亂成一鍋粥。
五十個首批遷移人員東一簇西一簇地站著，有的在核對行李，有的在填表格，有的在和送行的家屬抱頭痛哭。
降落艙停在場地中央，銀色的外殼反射著燈光。
「克萊因副主管？」
艾米莉轉頭，看到一個年輕人正朝她擠過來，臉上笑得諂媚。
「我是林德，第三生產區的技術員，以後在您手下一—
」
「你好。」艾米莉打斷他，「行李帶齊了沒？」
「帶，帶齊了。」林德愣了一下，趕緊點頭。
「那就好。」
廣播響起來，通知登艙。艾米莉拎起背包就走，林德在後面小跑著跟上。
「副主管，您緊張嗎？我緊張得一晚上沒睡，翻來覆去地想」
「不緊張。」
「哦————」林德的話噎住了。
艾米莉頭也不回地說：「緊張也沒用，該來的總會來，上車吧。」
降落艙內部比想像中擠。
五十個人塞進去，膝蓋碰膝蓋，胳膊肘撞胳膊肘。艾米莉搶到一個靠窗的位置，把背包塞到腳底下，系好安全帶。
旁邊座位上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一坐下就開始翻包找東西，翻得窸窸窣窣響。
「我的藥呢？我的藥呢？」女人嘟囔著，越翻越急。
艾米莉瞥了她一眼：「什麼藥？」
「暈船藥————不對，暈艙藥。我暈這個。」
「降落艙不暈的，有重力補償。」
女人抬起頭看她，將信將疑：「真的？」
「真的。」
女人盯著她看了兩秒鐘，然後長出一口氣，把包合上了。
「那就好，那就好。我叫周玲，醫療部的，你呢？」
「艾米莉·克萊因，農業部。」
「哦！你就是那個考核第一的？」周玲眼睛一亮，「我聽說過你，論文把評審都看傻了是不是？」
艾米莉剛想回答，恰好引擎啟動了。
震動從腳底傳上來，艙內的議論聲一下子小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著舷窗。
輕微的推背感持續了大概十幾秒。
舷窗外的景象開始變化。
艾米莉整個人呆住了。
豐饒的陸地，亮藍色的海洋，大氣層點綴著螺旋形的雲團。
身後有人在哭。
艾米莉沒回頭，她不想錯過任何一秒。
降落艙穿過雲層，地面越來越近。
「天啊————」林德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哭腔，「這就是————這就是真正的世界嗎？」
降落艙減速，緩緩下降。
著陸場上站滿了人，鋼鐵的巨人列成方陣，陽光照在他們的裝甲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降落艙觸地，安全帶自動鬆開，艙門緩緩打開，陽光湧入。
艾米莉站起身，腿有點發軟。
她走向艙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雲端。
首批遷移人員被分成幾組，由各部門的對接人員領走。
艾米莉作為農業部第三生產區副主管，需要先去巡視自己即將負責的區域。
一輛地面運輸車已經在等著她了。車子的外觀有點像放大版的越野車，但使用的是聚變電池驅動。
司機是一個機械戰士，不過他只有上半身是機械的，下半身還是血肉，看起來是對血肉還有執念。
「克萊因副主管，請上車。」
艾米莉爬上車，車門關閉，車子平穩地啟動了。
車窗外的景色飛速後退。
先是第一生產區一一金黃色的麥田一眼望不到邊，巨型收割機在麥浪里穿行，無人機群低空盤旋。艾米莉在心裡默算著產能，越算越心驚。這片地的年產量足夠養活二十多萬人，而目前全部人口還不到八萬。
然後是第二生產區——溫室群、藻類培養池、速生林。各種顏色的植物混雜在一起，像是調色盤打翻了。
最後，運輸車拐進一片荒涼的區域，停了下來。
「到了。」司機說，「第三生產區。」
艾米莉推開車門，走下去。
眼前是大片裸露的土地，零星點綴著幾塊試驗田。田裡種著各種奇怪的植物，有的綠有的紫，有的蔫頭耷腦，有的已經枯死。
比起前兩個區，這裡簡直像是被遺棄了。
「克萊因副主管？」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艾米莉轉身，看到一個中年男人正向她走來。男人穿著農業部的制服，臉上帶著友善的笑容，頭髮已經有些花白。
「我是第三生產區的主管，趙恆。」男人伸出手，「歡迎來到第三生產區。」
艾米莉握住他的手：「趙老師，不對，趙主管，您好。」
「像以前一樣叫我老趙就行。」趙恆笑著說，「能有你來當我的副手，是我的榮幸。」
艾米莉有些不好意思：「您過獎了。」
趙恆擺擺手，「走吧，我帶你轉轉，讓你了解一下這裡的情況。」
兩人並肩走在試驗田之間，趙恆一邊走一邊介紹。
第三生產區目前有三十二塊試驗田，種植著一百多個實驗品種。
「最大的問題是溫差的問題。」趙恆指著一塊已經枯萎的試驗田說，「這裡晝夜溫差可以達到四十度，普通作物根本扛不住。我們試過用溫室，但成本太高，不適合大規模推廣。」
艾米莉蹲下身，撥開枯萎的葉片，觀察根系的狀態。
「根系萎縮了。」她說，「不是溫度的問題，是水分代謝跟不上。晝夜溫差大導致蒸騰作用劇烈波動，根系來不及調整。」
趙恆眼睛亮了：「你有辦法？」
「兩個方向。」艾米莉站起身，「要麼改根系，讓它能儲水；要麼改葉片，減少水分流失。我在船上做過一些理論研究，有幾個思路可以試試。」
「需要什麼設備儘管開口。」
「先把實驗室給我看看。」
趙恆大手一揮：「走！」
傍晚，歡迎晚宴。
露天廣場，幾十張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擺滿了食物。真正的食物—一烤肉、
麵包、蔬菜、水果，不是合成口糧。香氣在空氣中瀰漫，饞得人直流口水。
艾米莉找了個角落坐下，埋頭吃東西。
周玲端著盤子擠過來，一屁股坐在她旁邊。
「克萊因，你怎麼躲這兒？大家都在找你敬酒呢。」
「我不喝酒。」
「那也得去露個面啊，你可是考核第一，大名人呢。」
艾米莉嚼著嘴裡的麵包，沒吭聲。
周玲戳了戳她的胳膊：「你這人真是，一點不合群。」
「合群有什麼用，喝酒能保持理性？」
「————」周玲噎住了。
艾米莉把最後一口麵包塞進嘴裡，站起身。
「我先走了，明天還要早起。」
「等等！」周玲叫住她，「你不看看星星？今天是第一天啊，大家都在等著看星星呢，你們這些孩子啊都沒在地上向上看過。」
艾米莉抬頭看了看天。
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天空是深藍色的，有幾顆星星開始出現。銀河的輪廓隱約可見，比在船上看清楚一百倍。
她看了大概十秒鐘，然後收回目光。
「看過了。」
「就這麼幾秒？」
「夠了。」艾米莉說，「星星明天還在，後天也在，以後有的是時間看。但明天的工作不等人，我得去準備。」
周玲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是嘆了口氣。
「真是個怪人啊————」
艾米莉已經走遠了。
艾米莉·克萊因在鬧鐘響之前就醒了。
這將是她在無敵希望號上度過最後一個清晨。
這種事最近常發生。四個月前農業技術考核成績公布，她是第一名；三個月前人事任命下來，農業部第三生產區副主管；昨天晚上，執政院的通知送到她手上，她是首批遷移人員，目的地馬庫拉格地表。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三秒鐘，然後一骨碌爬起來。
艙室角落的小祭壇前，她雙手合十，快速念完禱詞。這是母親留下的習慣，雷打不動。
「領主在上，指引我們穿越黑暗，走向光明。願您的智慧照亮前路，願您的力量守護眾生。」
禱告結束，她深吸一口氣，然後抓起背包往外走，路過門口時瞥了一眼牆上的照片。
「媽，我下去了。」
著陸場已經亂成一鍋粥。
五十個首批遷移人員東一簇西一簇地站著，有的在核對行李，有的在填表格，有的在和送行的家屬抱頭痛哭。
降落艙停在場地中央，銀色的外殼反射著燈光。
「克萊因副主管？」
艾米莉轉頭，看到一個年輕人正朝她擠過來，臉上笑得諂媚。
「我是林德，第三生產區的技術員，以後在您手下一—
」
「你好。」艾米莉打斷他，「行李帶齊了沒？」
「帶，帶齊了。」林德愣了一下，趕緊點頭。
「那就好。」
廣播響起來，通知登艙。艾米莉拎起背包就走，林德在後面小跑著跟上。
「副主管，您緊張嗎？我緊張得一晚上沒睡，翻來覆去地想」
「不緊張。」
「哦————」林德的話噎住了。
艾米莉頭也不回地說：「緊張也沒用，該來的總會來，上車吧。」
降落艙內部比想像中擠。
五十個人塞進去，膝蓋碰膝蓋，胳膊肘撞胳膊肘。艾米莉搶到一個靠窗的位置，把背包塞到腳底下，系好安全帶。
旁邊座位上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一坐下就開始翻包找東西，翻得窸窸窣窣響。
「我的藥呢？我的藥呢？」女人嘟囔著，越翻越急。
艾米莉瞥了她一眼：「什麼藥？」
「暈船藥————不對，暈艙藥。我暈這個。」
「降落艙不暈的，有重力補償。」
女人抬起頭看她，將信將疑：「真的？」
「真的。」
女人盯著她看了兩秒鐘，然後長出一口氣，把包合上了。
「那就好，那就好。我叫周玲，醫療部的，你呢？」
「艾米莉·克萊因，農業部。」
「哦！你就是那個考核第一的？」周玲眼睛一亮，「我聽說過你，論文把評審都看傻了是不是？」
艾米莉剛想回答，恰好引擎啟動了。
震動從腳底傳上來，艙內的議論聲一下子小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著舷窗。
輕微的推背感持續了大概十幾秒。
舷窗外的景象開始變化。
艾米莉整個人呆住了。
豐饒的陸地，亮藍色的海洋，大氣層點綴著螺旋形的雲團。
身後有人在哭。
艾米莉沒回頭，她不想錯過任何一秒。
降落艙穿過雲層，地面越來越近。
「天啊————」林德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哭腔，「這就是————這就是真正的世界嗎？」
降落艙減速，緩緩下降。
著陸場上站滿了人，鋼鐵的巨人列成方陣，陽光照在他們的裝甲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降落艙觸地，安全帶自動鬆開，艙門緩緩打開，陽光湧入。
艾米莉站起身，腿有點發軟。
她走向艙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雲端。
首批遷移人員被分成幾組，由各部門的對接人員領走。
艾米莉作為農業部第三生產區副主管，需要先去巡視自己即將負責的區域。
一輛地面運輸車已經在等著她了。車子的外觀有點像放大版的越野車，但使用的是聚變電池驅動。
司機是一個機械戰士，不過他只有上半身是機械的，下半身還是血肉，看起來是對血肉還有執念。
「克萊因副主管，請上車。」
艾米莉爬上車，車門關閉，車子平穩地啟動了。
車窗外的景色飛速後退。
先是第一生產區一一金黃色的麥田一眼望不到邊，巨型收割機在麥浪里穿行，無人機群低空盤旋。艾米莉在心裡默算著產能，越算越心驚。這片地的年產量足夠養活二十多萬人，而目前全部人口還不到八萬。
然後是第二生產區——溫室群、藻類培養池、速生林。各種顏色的植物混雜在一起，像是調色盤打翻了。
最後，運輸車拐進一片荒涼的區域，停了下來。
「到了。」司機說，「第三生產區。」
艾米莉推開車門，走下去。
眼前是大片裸露的土地，零星點綴著幾塊試驗田。田裡種著各種奇怪的植物，有的綠有的紫，有的蔫頭耷腦，有的已經枯死。
比起前兩個區，這裡簡直像是被遺棄了。
「克萊因副主管？」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艾米莉轉身，看到一個中年男人正向她走來。男人穿著農業部的制服，臉上帶著友善的笑容，頭髮已經有些花白。
「我是第三生產區的主管，趙恆。」男人伸出手，「歡迎來到第三生產區。」
艾米莉握住他的手：「趙老師，不對，趙主管，您好。」
「像以前一樣叫我老趙就行。」趙恆笑著說，「能有你來當我的副手，是我的榮幸。」
艾米莉有些不好意思：「您過獎了。」
趙恆擺擺手，「走吧，我帶你轉轉，讓你了解一下這裡的情況。」
兩人並肩走在試驗田之間，趙恆一邊走一邊介紹。
第三生產區目前有三十二塊試驗田，種植著一百多個實驗品種。
「最大的問題是溫差的問題。」趙恆指著一塊已經枯萎的試驗田說，「這裡晝夜溫差可以達到四十度，普通作物根本扛不住。我們試過用溫室，但成本太高，不適合大規模推廣。」
艾米莉蹲下身，撥開枯萎的葉片，觀察根系的狀態。
「根系萎縮了。」她說，「不是溫度的問題，是水分代謝跟不上。晝夜溫差大導致蒸騰作用劇烈波動，根系來不及調整。」
趙恆眼睛亮了：「你有辦法？」
「兩個方向。」艾米莉站起身，「要麼改根系，讓它能儲水；要麼改葉片，減少水分流失。我在船上做過一些理論研究，有幾個思路可以試試。」
「需要什麼設備儘管開口。」
「先把實驗室給我看看。」
趙恆大手一揮：「走！」
傍晚，歡迎晚宴。
露天廣場，幾十張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擺滿了食物。真正的食物—一烤肉、
麵包、蔬菜、水果，不是合成口糧。香氣在空氣中瀰漫，饞得人直流口水。
艾米莉找了個角落坐下，埋頭吃東西。
周玲端著盤子擠過來，一屁股坐在她旁邊。
「克萊因，你怎麼躲這兒？大家都在找你敬酒呢。」
「我不喝酒。」
「那也得去露個面啊，你可是考核第一，大名人呢。」
艾米莉嚼著嘴裡的麵包，沒吭聲。
周玲戳了戳她的胳膊：「你這人真是，一點不合群。」
「合群有什麼用，喝酒能保持理性？」
「————」周玲噎住了。
艾米莉把最後一口麵包塞進嘴裡，站起身。
「我先走了，明天還要早起。」
「等等！」周玲叫住她，「你不看看星星？今天是第一天啊，大家都在等著看星星呢，你們這些孩子啊都沒在地上向上看過。」
艾米莉抬頭看了看天。
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天空是深藍色的，有幾顆星星開始出現。銀河的輪廓隱約可見，比在船上看清楚一百倍。
她看了大概十秒鐘，然後收回目光。
「看過了。」
「就這麼幾秒？」
「夠了。」艾米莉說，「星星明天還在，後天也在，以後有的是時間看。但明天的工作不等人，我得去準備。」
周玲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是嘆了口氣。
「真是個怪人啊————」
艾米莉已經走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