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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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管事最近心裡很不痛快。

  因為先前的約定,韓奎那邊幾乎是日日派人來催,話里話外都是要讓李盛付出相應的代價,否則就把二人私底下的交易全給抖摟出去。

  李盛已經不歸自己管,現在更是一門心思的悶頭打鐵,就算是想騙也沒得辦法騙。

  這筆爛帳本就讓鐵管事心煩意亂,可比起眼前館主交代的差事,韓奎的威脅似乎也沒那麼重要。

  昨日劉三這老傢伙,竟帶來了館主點名讓他核查兵器異常損耗的命令。

  鐵管事當然不敢不從,可……他其實比誰都清楚那些制式刀劍為什麼不如從前耐用。

  自打坐上鍛器房管事這個肥差,他的日子確實滋潤了不少。

  可這滋潤,是要用銀錢堆出來的,尤其是他這貪戀美色的毛病。

  那些年輕嬌媚的女子,像是勾魂的妖精,一個接一個被他抬進府里,錦緞衣裳、金銀首飾、胭脂水粉,哪樣不要錢?

  他那點管事俸祿和尋常油水,很快就捉襟見肘了。

  看著空癟下去的錢袋,再看看新納的第九房小妾嬌滴滴伸過來要買珠花的手,鐵管事把心一橫,將目光瞄向了採買鐵料上。

  起初只是小試牛刀,將一成上好的精鐵,換成價格低廉近半的普通鐵,交割時對送料的商人使個眼色,對方心領神會,帳目上依舊寫著精鐵,差額便神不知鬼不覺地落入了口袋裡。

  第一次拿到那筆額外的銀子時,鐵管事手夜裡都睡不踏實,總怕被人看出來。

  過了些時日,風平浪靜。

  武館弟子們領走的刀劍,似乎也沒什麼大問題,偶有損壞,也都歸咎於使用不當的正常損耗。

  他的膽子漸漸大了起來。

  從兩成到三成……後來,送到鍛器房的所謂精鐵,足足有五成都是次貨。

  鍛造出的刀劍,外觀乍看還行,但內里的質量其實早已大打折扣。

  鐵管事不是不知道這樣做的後果,尤其是每次看到弟子拿著明顯有問題的兵器來報修或更換時,心裡都不大痛快,生怕被人看出點什麼門道來。

  但他總能找到理由安慰自己,這練武之人互相切磋,損壞兵器再正常不過,兵器本就是消耗品,用壞了換新的,天經地義,反正武館家大業大,這點損耗承擔得起。

  貪慾就像滾雪球,一旦開始,就很難停下。

  他早已習慣了大手大腳的日子,習慣了美妾環繞、酒肉不斷的享受,讓他再回頭去過緊巴巴的日子,比殺了他還難受。

  鐵管事沉浸在自己編織的僥倖里,直到劉三帶著那意味深長的目光找到他,方才從美夢中甦醒。

  此刻,站在舊屋門口,鐵管事心裡除了對李盛的恨意,更有一種大廈將傾的恐懼。

  這差事就是一把架在他脖子上的刀,一查就得查到他自己頭上,那些以次充好的鐵料就是鐵證!

  鐵管事很快就打定好了主意,心道:

  「必須做點什麼把水攪渾,把注意力引開,最好……能讓李盛當這個替罪羊。」

  「對,就是李盛,這小子簡直是我的克星,陰煞鐵沒弄死他我忍了,沒來由又去招惹什麼韓奎不說,更是將原本該等待報廢的兵器,一件件救了回來。」

  「若不是他多事修什麼刀,豈會引來館主注意?斷人財路,毀人前程,還給我惹來這天大的殺身之禍!」

  心念既定,鐵管事整了整衣襟,將臉上的猙獰之色稍稍壓下,換上那副慣常的淡然面孔,抬手推開了木門。

  舊屋內灼熱的空氣撲面而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爐火旁那個赤著上身,汗流浹背的年輕身影。

  數日未見,這小子看起來竟隱隱有些不同了。

  那渾身隆起的肌肉輪廓,似乎比之前更大了些?

  但這個念頭很快就被鐵管事拋開腦後了,許是陰煞鐵難鍛,又加上最近連日的肉湯供養,才讓這小子長得更壯實些了?

  至於李盛成為武者?

  鐵管事心裡嗤笑一聲,壓根沒往那處想,一個十六歲才脫了奴籍的匠人,就算跟著劉三那老東西學了幾手,又能如何?

  武道之路何等艱難,豈是這等卑賤之人能輕易窺見的!

  只是,當他目光掃過屋內另一側,看到陰影里仿佛與黑暗融為一體的劉三時,心頭那股剛提起來的狠勁,不由自主地滯澀了一下。


  劉三佝僂著身子,眼皮耷拉著,對門口的動靜似乎毫無反應,可鐵管事卻覺得,好像有兩根無形的刺,正從劉三那雙渾濁的眼縫裡透出來,扎在自己背上。

  這老東西能隱藏修為在這舊鍛器房裡這麼多年,是個深不見底的人物,他之前還護著李盛,那就不得不嚴肅對待了。

  鐵管事壓下原本準備脫口而出的厲聲質問,定了定神,放緩了一些言語道:

  「李盛,我奉命核查近日鍛器房兵器異常損耗之事,聽說你私下接了不少修繕的活計?這恐怕不太合規矩吧。」

  他刻意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掃向李盛,試圖從對方臉上找到一絲慌亂。

  李盛用搭在肩頭的汗巾擦了擦臉,看向鐵管事,神色如常:

  「鐵管事,弟子們兵器損壞,送來修繕,小子確實接了一些,不知違了武館哪條規矩?館中規矩可有明令禁止匠師不得為同門修繕兵器?」

  武館確實沒有明文禁止,但以往也從未有人敢如此大規模地接私活。

  鐵管事被噎了一下,臉色更沉:

  「規矩?規矩就是所有兵器打造、修繕,都應由鍛器房統一安排,你私自接活,擾亂秩序,再者,你修繕所用物料從何而來?是否動用了館中鐵料?還有,你修繕後收取銀錢,帳目可清?有無虛報損傷、藉機斂財之嫌?」

  他一連拋出三個質問,條條都指向可能存在的違規甚至貪墨,語氣也越來越嚴厲,試圖在氣勢上壓垮李盛。

  說話間,鐵管事的眼角餘光始終留意著劉三。

  劉三已經躺在角落裡的一處乾草堆里,閉上眼一動不動。

  這讓鐵管事心裡打起了鼓。

  怎麼個意思?

  他思索片刻,看來館主讓劉三帶話,或許真的只是例行公事,這老東西自己也不想多管?亦或者,館主本就對李盛這般作為有所不滿,默許自己來敲打?

  這個念頭讓鐵管事的腰杆都挺直了些,看向李盛的目光也重新帶上了早先那種居高臨下的眼神:

  「怎麼,回答不出來了?李盛,你別以為脫了奴籍,就能目無館規,今日若不交代清楚,我立刻便可稟明館主,治你一個私自動用公物中飽私囊之罪!到時候,別說你這特聘匠師當不成,恐怕還得吃不了兜著走!」

  一股磅礴氣勢霎時從他體內蒸騰而起,朝著李盛壓迫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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