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只是厭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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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玲瓏消化了許久,忽然笑了。

  她神采飛揚地說:「聽完祖爺爺一這番話,我再看今日的自己,更厲害了呢,我竟然都沒想到自己這麼厲害,我竟然都不了解自己……」

  「不光是你,大多數人都不了解自己。」李青悠然說道,「所以才要事上練。」

  「心學嘛,我也學過一點兒。」

  「是嗎?」李青輕笑道,「那你說說,何為事上練,為何要事上練?」

  「因為光說不練假把式!」

  「太淺顯了。」

  「……好吧,您給講講?」

  「其實你剛說的已經很接近真相了。」李青輕輕說,「不止是你,世人大多不了解自己。」

  「比如……?」

  「最淺顯的是眼高手低!」

  李玲瓏點點頭,問:「高深的呢?」

  「你對這個世界的看法是什麼,持什麼樣的觀點?」

  「生在這個世界的你,該擁有怎樣的人生才算有意義?」

  「你對人、事、物的價值準則和尺度是怎樣的?」

  李玲瓏張口結舌,一個問題也答不上來。

  李青說道:「你不知道,大多數人都不知道。可想知道也不難,只要大量地去做事就好了,因為在大量做事的過程中,你面對事情時的選擇、你解決問題時的方法,會將它們暴露無遺。」

  「做事的過程中,你會遇到麻煩;解決麻煩的過程中,你會改良自己的原本方法論……這個改變的過程,就是在改良乃至重塑固有的世界、人生、價值觀念,進而在它們的依託下,反過來化用到做事上,最終進入良性循環……這便是致良知。嗯,就是這樣。」

  李玲瓏都聽傻了。

  「老頭兒,我發現你有做聖人的潛質誒。」

  「……」

  「真的,你……就不想立言嗎?」

  「立什麼言?」李青笑罵道,「別忘了,我是一個道士!」

  李玲瓏莫名其妙,問:「難道……有規定?」

  「……我也是服了。」李青白眼翻上了天,問道,「你可知道,道家是怎樣看待這個世界的嗎?」

  李玲瓏搖搖頭。

  李青:「這個世界之所以會陷入混亂,就是被治天下的人給治亂的,壞就壞在總有人要去治天下。」

  李玲瓏都驚呆了,訥訥說著:「你不也在治天下?」

  「我是在追求天下大治!」李青強調,「天下大治的治,與治天下的治,是不一樣的。」

  「哪裡不一樣?」

  李青:「天下大治的治是一種客觀現象,治天下的治是教天下人做事!」

  「可你也教人做事啊,比如……現在。」李玲瓏說。

  李青苦笑搖頭:「你仔細想想,我是在教你做事嗎?如果你不按我說的做又會如何?」

  李玲瓏更迷糊了,也更好奇了,問:

  「如果我不按你說的做,會如何啊?」

  李青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而後轉過身去,淡淡道:「我眯一會兒,別打擾我!」

  「……天下間,最沒品的行為就是說話說一半!」李玲瓏憤懣又委屈,她能感覺得出來,小老頭兒這是厭蠢了。

  「你不知我外號?」

  「我……」李玲瓏無言以對,只好一邊生悶氣,一邊自己鑽研……

  直至傍晚時分,李熙回來,她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小丫頭從不是沒苦硬吃的性子,便將經過大致說了一下,而後直接開問:

  「哥,你說,我要是不按老頭兒說的做,會如何啊?」

  李熙:「不如何!」

  「哎呀,你就說說嘛。」

  「不如何!」李熙說,「這就是答案!」

  「啥意思?」

  「祖爺爺不是教你做事,只是為你提供一條思路,選擇權在你!」李熙說,「由此反推,祖爺爺也沒有治天下。」

  「哈?」

  李玲瓏驚愕,隨即哼哼道,「老頭兒給我玩高深莫測,你也給我玩高深莫測?」


  「別鬧了!」李熙無奈道,「玲瓏啊,我明兒就要走了,回金陵一趟,快則半月,慢則近一個月。」

  「這事兒我知道,你快說說老頭兒怎麼就沒有治天下!」

  「……還以為你會不舍一下子呢。」李熙咕噥了句,耐著性子道,「你覺得什麼叫治天下?」

  「這個……」李玲瓏一時還真說不上來,惱羞成怒道,「不要再東拉西扯了!」

  李熙扶額嘆息:「祖爺爺明明都告訴你了……好好,我說我說。」

  李玲瓏這才收起橫眉豎眼的嘴臉,做出洗耳恭聽的姿態。

  「說白了,治天下就是以一人之心,奪萬民之心。」

  「舉個例子嘛。」

  李熙沉吟片刻,壓低聲音說:「比如太祖皇帝,太祖設立戶籍制度、設立屯兵制度、設立路引制度……甚至士農工商可以穿什麼衣服,都有強制性規定,這就是在治天下!」

  「所以……?」

  「治天下之人強制性要求天下是這個樣子,可事物卻往往不會是這個樣子。」李熙說,「道德經有云——太上,下知有之。祖爺爺強調他是個道士,大抵就是緣於此了。」

  李玲瓏愕然。

  李熙笑著說:「你說,祖爺爺什麼時候強制性要求,大明必須是這樣亦或那樣的大明了?祖爺爺什麼時候強制性要求,百姓必須要怎麼做事、怎麼做人了?」

  「就連這朝廷,這廟堂之上,乃至皇上,祖爺爺也沒有強制性要求,必須要如何如何,對吧?」

  「大明這麼多皇帝為何會如此,真是被祖爺爺的霸道懾服?」

  「還有這麼多官員……大員宦海浮沉,一路走來不容易,被祖爺爺霸道所迫尚能理解,所有人都是這樣嗎?」

  「再說回你,你不按照他說的做也沒有懲罰,這是在治你嗎?」

  李玲瓏啞口無言。

  消化了好一陣兒,才問:「可我還是不明白,這跟小老頭立不立言有何關係?如立言不好,於國於民不利,當初他為何允許王陽明立言?」

  「立言不是不好,而是祖爺爺立言不好,王陽明可以立言,他卻不能立言。」李熙輕嘆道,「祖爺爺如若立言,可就真的於國於民不利了。」

  「為啥?」

  「因為他終有一日要走到天下人的面前!」李熙說,「如若此時立言,他追求的天下大治可能就會成為治天下。」

  頓了頓,「當然了,祖爺爺之所以如此,還是因為大明與歷代王朝迥然不同,大明不會大破再大立,大明不會極度動盪,大明只會無疾而終……重典是亂世用的,是大破大立之後最脆弱的時候用的,明白?」

  「嗯……明白了。」

  李玲瓏頹然道,「我現在徹底相信老頭兒不是重男輕女了,他只是厭蠢,只怪我太蠢笨了。」

  李熙想笑又怕傷小妹自尊,憋得辛苦極了:「其實……你也很優秀,冰雪聰明,許多事都是一點就透!」

  「得了吧……」

  李玲瓏撇撇嘴,「想笑就笑吧,不過,笑完了得幫幫我。」

  「幫什麼?」

  「教我心學!」

  「沒必要再學了!」

  「為啥?」

  「因為祖爺爺今日說的這些,就是心學的神髓。」李熙輕笑道,「你學心學是想把事情做好,可心學只會告訴你,想要把事情做好,就去做事情!」

  李玲瓏悶悶道:「我學心學是想開智!」

  「……你該不是以為我比你聰明,是因為心學吧?」李熙一臉無語。

  李玲瓏柳眉一豎:「難道不是?」

  「……」李熙心累道,「你問的我都答了,我也沒時間教你,真想學,回頭求祖爺爺教你吧,他指定比我教的好。」

  李玲瓏一想也是,點了點頭。

  接著,俏臉滿是矯情:「哥,我真的捨不得與你分開,我會想你的……」

  「……假惺惺!」李熙沒好氣打斷,「我去與祖爺爺說一下。哦對了,我不在的這期間,你最好老實點兒。」

  「呃……我是那調皮搗蛋的人嗎?」

  李熙『呵』了聲,走向東廂房……


  次日,李熙走了。

  ……

  ……

  半個月後,李熙又回來了。

  與此同時,莫臥兒的使者團也抵達了京師。

  「祖爺爺呢?」李熙走進小院,只見妹子正擱那兒格竹子呢,詫異之餘又有些想笑。

  「早上去了大高玄殿,估計也快回來了。」

  李玲瓏從小馬紮上站起身,笑嘻嘻地走上前道,「還蠻快的嘛,是不是想我才這麼趕啊?」

  「我一個主事,還能干預接待外使的進程?」李熙白眼道,「你腦殼裡裝的都是豆腐腦嗎?」

  李玲瓏瞪眼:「真是不解風情……這叫風趣!」

  李熙不為所動,皺眉道:「你不去做事,在這兒格什麼竹?這是本末倒置!這麼冷的天……你也不怕凍病了。」

  李玲瓏指了指天空太陽。

  李熙順著她的目光瞧了眼,「你是說,今天不冷?」

  「晌午了,下班了。」李玲瓏橫了他一眼,「再說,萬事開頭難的『頭』,已經開了出來,我整日在那些經理人面前逛游,只會平白給他們製造壓力,我把控的是資金的開支、項目的進程、各部門的協同……」

  「我看你就是懶!」李熙正欲開啟說教模式,卻見祖爺爺提著食盒走了進來,便也顧不上說教小妹了,忙上前兩步,「祖爺爺。」

  「嗯。」

  「祖爺爺,使者團到了,這會兒估計已經進宮了。」

  李青點點頭:「我在大高玄殿聽說了,這不,今天的午飯都帶了你的。」

  「……呃,祖爺爺,小熙的意思是,您不去看著點嗎?」

  「這有什麼好看的啊?」李青好笑道,「接待外使是禮部的事,再說,這種事上,那群大員可比我會來事,我瞎摻和什麼?」

  李熙咂了咂嘴,道:「您真就不參與啊?」

  「流程都還沒走完呢,我積極個什麼勁兒?」李青將食盒交給李玲瓏,「一路走來,都涼了,去熱一熱。」

  李玲瓏懂事地去東廚熱菜。

  李熙都驚訝了。

  「進屋說。」

  「哎,是。」

  客堂。

  李青燃上炭盆兒,問:「你回家看了吧?」

  「是,沈尚書准了我半日假期!」

  「你父親現在李家嗎?」

  「嗯,這不快到年底了嘛,年終盤點可是個大活兒,父親自然是要回來的。」李熙笑著說,「父親很好,對我們兄妹也放心。」

  李青點點頭,又問:「你姑父老表那邊如何,你可打聽了?」

  「科技一事上……還是之前的樣子,暫時沒什麼進展。」李熙乾笑道,「之前聽姑父說過一嘴,發動機之事……可謂是任重而道遠,不過姑父很有信心,我對姑父也有信心,我想,祖爺爺也不急這一時,對吧?」

  李青舒了口氣,含笑道:「已經很好了,我也就一問。」

  頓了頓,「家裡人都挺好的吧?」

  「都挺好的,那邊也沒這邊這麼冷,也挺熱鬧的,父親說,今年過年都去永青侯府過。」李熙笑著說。

  「想回家過年?」

  「呃……年假就幾日,也不趕趟啊。」李熙搖搖頭道,「這裡有祖爺爺,還有玲瓏,這裡也是家。再說,男兒志在四方,我這年齡也正是奮鬥的時候呢。」

  聞言,李青愈發溫和了:「當初李浩跟你這麼大的時候,可比你戀家多了。」

  李熙撓頭乾笑,心道——能不戀家嗎?換我去武當山挑大糞……我也戀家啊。

  李青嘆了口氣,說道:「你進京做官是你爺爺的意願……嗯,也可說是遺願,可你也不必太有壓力,如果內心不想做,不做也沒什麼打緊,我可以幫你解決!」

  「祖爺爺,我願意做官!」李熙認真說。

  「你喜歡做官嗎?」

  「呃……說實話,不太喜歡,可我就是願意做官!」李熙訕笑道,「自有了更高的目標之後,這些艱難和困頓也就不算什麼了。這是爺爺的遺願,也是我的選擇!」

  李青目光灼灼地說:「可你不喜歡做官啊。」

  李熙默了下,說:「我是不喜歡做官,可我喜歡做的事,我所追求的、熱愛的……只有做了官才可以做,我只能做官……由此反推,我不喜歡做官,我也喜歡做官。」

  李青眯眼而笑,哈哈大笑:「還得咱老李家,不像他們老朱家,一陣一陣的,還得隔一代……」

  ……

  請假一天(*  ̄3)(ε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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