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學生之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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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陽書院。

  沿途,五城兵馬司五步一崗、十步一哨,莊嚴肅穆。

  朱翊鈞沒有乘輦,沒有騎馬,只是在近百錦衣衛的簇擁下一路步行,一路人山人海,叫賣的攤販,欲瞻仰帝王天顏的百姓……熙熙攘攘,比上海情勢最危急的時候還要擁擠熱鬧。

  皇帝親民近民,五城兵馬司、錦衣衛等人,自不敢無端驅離,只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緊繃神經。

  朱翊鈞倒是悠哉游哉,一路上都是滿臉的笑意,不時駐足片刻,儘可能地讓更多百姓瞧見他這個皇帝,瞧清他這個皇帝長什麼樣子。

  從應天皇宮到明陽書院不過五里,乘黃包車不消兩刻鐘,朱翊鈞卻走了近一個時辰。

  清晨出發,抵達明陽書院時,已是辰時末了。

  明陽書院人也不少。

  學生,先生,官吏,雜役,各家報刊代表,達官顯貴家子……一眼望去,全是人頭。

  同樣人山人海,同樣擁擠不堪,可今日這些人,與之前上海那些人相比,精氣神明顯不一樣。

  同樣激動,同樣狂熱,卻沒有那般的卑微與惶恐,只有心潮澎湃。

  天子駕到。

  行禮,起身,瞻仰皇帝……禮數周到,落落大方。

  人太多了,單靠朱翊鈞一個人拿著鐵筒擴音器喊,根本行不通,且學生太多,要是一個個的提問,朱翊鈞也答不過來。

  好在這種情況,雙方都提前預料到了,朱翊鈞也讓申時行提前做了溝通協調……

  簡單的場面之後,大幾千人的廣場大院,安靜下來。

  朱翊鈞從書案的竹筒中隨手取出一支竹籤,上書——十八。

  申時行雙手接過,而後走下台,手持竹籤在最前排的一眾官員面前走了一遍,讓其瞧清上書數字之後,才登台轉交給錦衣衛百戶……

  錦衣衛隊同步了下信息,而後齊聲喊道:「十八號場代表,上前覲見!」

  緊接著,

  「劉氏報社代表,大明報社代表,可上前記錄!」

  短暫的錯雜腳步聲響起,少頃,十八號場學生代表兩人、劉氏報社代表兩人,齊齊登台。

  「參見吾皇萬歲!」

  「平身!」朱翊鈞語氣溫和而平靜,說道,「有言但言,莫要虛禮自謙,以浪費大家時間。」

  「是!」

  兩個書院學生代表相視一眼,一人躬身一揖,道:

  「孟子云: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然學生等看到的卻是——窮者,難以獨善其身,達者,不願兼濟天下。此難何解?」

  大明報社、劉氏報社快速記錄下問題,而後豎起耳朵聆聽皇帝作答。

  朱翊鈞沒有立即回答問題,說道:

  「前些時日,你們那一篇篇治世文章,朕也或多或少聽說了,這大明是大明的大明,今日朕來,更多是為了聆聽你們的意見和建議。兩位既被同學推為代表,自當腹有韜略,不知 你二人對此有何高見?」

  聞言,公私兩方的報社代表,立即看向兩位明陽書院的學生。

  兩人目光交匯了下,方才沒說話的學生躬身一揖,道:

  「學生聞,荀子論君道,言:取之於民,用之於民。財富是由千萬百姓創造,自當用以為百姓謀福祉。不知皇上以為然否?」

  朱翊鈞頷首:「方式方法呢?」

  那學生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身著粗布素衣,顯然家境不是很好,聞言,當即回道:

  「學生以為,當重富人賦稅,輕窮人賦稅!即,提高地主的田稅,提高商賈的商稅!」

  兩方報社代表皆是眉頭一皺。

  不過皇帝面前,如此場面,也只能默不作聲地如實記錄。

  朱翊鈞看向另一學生,問:「你也這麼認為?」

  「是!」

  「嗯,這個想法是不錯,不過……推行起來的效果卻不會很好。」朱翊鈞解釋說,「富人者,多地主、商賈也。富人者,逐利也。」

  「如提高地主賦稅,則佃戶田租比例會被提高,如提高商賈賦稅,則工人工錢隨之走低,商品價格隨之拔高,如此,富人雖會受到一定財富損失,窮人亦不能避免。」


  「富人損其一千而無關痛癢,窮人損其一卻難以存續,那麼如此,到底是百姓之福,還是百姓之禍?」

  兩學生對視一眼,齊齊一揖:「學生斗膽,以為皇上所言不全對。」

  朱翊鈞溫和說道:「但講無妨!」

  一人道:「富人損其一千而無關痛癢,窮人損其一卻難以存續,此言卻不為錯,然,朝廷可以將富人損之一千,補足百姓損失之其一。」

  朱翊鈞微微頷首,又輕輕搖頭:「理論上確可如此,可實際推行起來,卻難以達到理論效果,且大概率還會起到反效果。」

  二人自然不服,卻也不敢反懟回去,問道:「敢問皇上為何?」

  朱翊鈞反問:「你二人以為當如何補足百姓?」

  二人愕然。

  俄頃,

  一人回道:「學生聞《淮南子》有書:臨河而羨魚,不如歸家織網。意為——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學生以為可用於修路、修橋、興修水利,為百姓提供便利,使他們從中獲益。」

  朱翊鈞連連頷首:「說的很好!」

  那學生頓時忍不住神采飛揚,卻見皇帝嘴上褒獎,實無褒獎之意,不禁為之一滯,恭聲道:

  「請皇上賜教!」

  朱翊鈞道:「就拿興修水利來說,地主田多而農戶田少,佃戶更是只能租田,如此,誰獲益最大?修路搭橋亦是此理。路是大家的路,是公共資源,可百姓對其的開發利用,如何比得過地主商賈?」

  「同樣一條路,普通百姓只能用來走路,商賈卻可以用來運輸商品貨物,從中大量漁利……」

  「興修的水利,百姓能用以灌溉多少田畝,地主又能用以灌溉多少田畝?」

  「而且,這些公共資源的使用權,百姓爭得過富紳嗎?」

  兩學生瞠目結舌,總覺哪裡不對,可又難以反駁。

  朱翊鈞說道:「方向是對的,方法也不為錯……只是,達到這樣結果的土壤,還沒有培育好。」

  「再者,朝廷對地方上的基礎建設,素來並不吝嗇,今之江南各地的基礎建設,已然非常完善。若不計成本地大力建設,其利用率又有多少?」

  「無論是提高地主的田稅,還是提高商賈的商稅,最終,還是要百姓來承擔,如果拿著百姓的錢,去辦百姓並不怎麼需要的事,是否是一種浪費?」

  二人腦袋發懵,不知如何作答。

  片刻後,

  「皇上,如果……將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這句話,反其道而行之呢?」

  朱翊鈞輕笑道:「如此,提高富人賦稅就沒有意義了。」

  他隨手拿起一支毛筆,道:「就比如這支筆,朝廷多徵收十文錢的賦稅,再將這多十文錢給你們,那麼等你們拿著這十文錢去買筆的時候,就會發現毛筆的價格也高了十文。」

  頓了頓,「朝廷給你們十文,到你們手上時,還有十文嗎?」

  二人一滯,又一呆,不可置信地抬頭看向皇帝。

  不止他們,公私雙方的報社代表,甚至就連台下前第一排的官員,也不禁呆若木雞。

  皇帝在說什麼?

  公開承認自己治下的官吏腐敗?

  這不是自毀江山是什麼?

  朱翊鈞恍若未覺,繼續說道:

  「你們的想法是好的,方法也是好的,只是你們還未涉足政治,你們還只處在讀萬卷書的階段,你們還不了解它……朕相信,終有一日,你們可以將這想法、這方法,以恰當的方式付諸行動,並開花結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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