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不是什麼人之常情都可以被允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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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先起來吧!」李青踢踏上棉鞋,走到茶桌前落座。

  李如松稱是起身,提壺為李青斟上茶。

  「侯爺請用茶。」

  「嗯,坐吧。」

  「是!」李如松落座,比以往更恭敬,也更拘束了。

  李青問道:「現在知道了真相,有沒有怪你父親?」

  李如松沉默。

  良久,

  「君讓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讓子亡,子不得不亡。」

  李青沒有評價這句話的對與錯,說道:

  「你父親沒有尾大不掉之心,也沒有尾大不掉的能力,你父親這樣做,並非是犧牲你。我告訴你這些,也不是為了讓你親近朝廷、皇帝,從而疏遠你父親,更不是離間你們父子關係。」

  李如松再次茫然,吭哧半晌,費解道:「既然我父親既無不忠之心,又無不忠的能力,為何還要主動……獻上我?」

  「因為有人不放心,也因為你父親怕皇帝不放心。」李青吹了吹漂浮的茶葉,輕輕抿了口,「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許多時候,不是看有沒有那個心,甚至也不是看有沒有那個能力,只要有那個可能,就會被人不容,明白嗎?」

  「可……皇上和侯爺不都深知我父親沒那個可能嗎?」李如松問。

  李青好笑搖頭:「這大明,可不是我二人說了算的!」

  李如松愕然,忽然想起父親的那句——「不能讓皇上做夢!」

  又不禁為之黯然。

  做官之難,官場之險,超乎想像。

  李如松這才意識到,做官不是只看能力,也必須要有做官的智慧。

  不是說武將會打仗、打勝仗就可以了。

  李青適時說道:「我與你說這些,不是讓你感恩我與皇帝,不是分化你們父子,只是不想你稀里糊塗的。其實你父親也沒什麼政治智慧,不過他有生存智慧,這兩者也多有互通之處,不需要再點撥敲打了,可你不行……」

  「當然,這也不是你的錯,就遼東那個環境,你如此,已是難能可貴了,可既然要用你,自然要培養一番。」

  李青說道,「武將之中,會做官者,大明這三代之中,無人能出戚繼光其右者,奈何,英雄也會老啊……戚繼光已不再年輕,總要有人來頂上!」

  李如松虎目含淚,啞聲道:「大明人才濟濟,如松何其有幸!」

  「呵呵……倒也不必如此性情。」李青語氣平和,「只是給你一個機會罷了,你不行的話,自會由別人接替戚繼光。」

  李如松重重點頭:「理當如此!」

  頓了頓,「今日之前,如松實對功名利祿過於熱切了,幸得侯爺指點,如松明白了。」

  李青放下茶杯,語氣輕鬆的問:「明白了什麼啊?」

  「需戒躁戒躁,保持平常心!」李如松恭聲道,「努力學習,努力做事就好了,至於能不能被委以重任,不是我考慮……至少不是現在的我,該考慮的事。」

  接著,又起身深深一揖:

  「適才,侯爺與徐布政使談大灣公務,下官出於一己之私,竟迫切希望侯爺去殺掉李宣慰使……如此卑鄙齷齪,怎可堪大任?」

  李青幽幽道:「權力最會腐蝕人心,異化人心。你生出如此念頭,也是人之常情,可不是什麼人之常情都可以被原諒,乃至被允許的。猶以身居高位者,手握大權者為甚!」

  頓了頓,「所幸,你雖笨了些,卻並不愚蠢,遠不至於無可救藥。」

  李青嚴肅道:「不擇手段地往上爬,終究會摔的個粉身碎骨!你要牢記!!」

  「是!」李如松沉聲道,「如松謹受教,刻骨銘心,終身不忘!」

  李青微笑頷首,重又溫和下來:「只有具備這樣的品質,才有資格接替大任,不過也只是有資格,想要坐上未來戚繼光空下的位子,也得有與品質匹配的能力。」

  「如松明白!」

  李如松認真道,「即便如松未來還是回遼東做一個衛所將官,如松也不會忘記今日侯爺一番指教之大恩。」

  李青啞然:「好了,去休息吧。從明日開始,真正的長途跋涉,才正式開始,珍惜這短暫的喘息時機吧!」

  「是!」


  李如松抱拳一禮,訕訕提醒,「侯爺,明日您不是見李承嗎?」

  「中午見,下午走。」

  「……是!」李如松由衷道,「縱觀史冊,如此為國為民者,獨侯爺一人也。」

  「好啦好啦,拍馬屁還會上癮怎地?」李青好笑擺手,「去吧去吧。」

  李如松躬身一禮,走出門去,並貼心地將門給關上。

  李青悵然一嘆,輕聲自語:

  「權力啊,又該如何限制它對人的影響呢?真是頭疼……」

  ……

  次日。

  午時初,李承赴宴而來,再見李青,驚為天人。

  時隔十多年不見,昔年的年輕欽差,一如十餘年前。

  「大灣宣慰使李承,見過永青侯爺。」

  李承恭敬行禮,內心已有些相信親家密帖中書寫的內容了。

  李青當仁不讓,於主位落座,含笑道:「李宣慰使不必緊張,本侯只是路過貴寶地,聽徐布政使說你這些年積極響應朝廷國策,特邀來一見,我今日就走了。」

  李承連忙道:「永青侯爺言重了,大灣是大明的寶地才對,可不是某個人的寶地!」

  「哦?呵呵……卻是如此,卻是如此。」李青含笑舉杯,「是我說錯了,我自罰三杯。」

  「勞侯爺久等,我也得自罰三杯才是!」李承也連忙舉杯,「敬侯爺!」

  李如松瞧著這一幕,心道——遼東都指揮使那些人確實該殺,這位李宣慰使,確實不該殺。

  相比遼東,大灣的獨立性更強,相比遼東的都指揮使一眾官員,李承級別更高。

  可那些人是什麼態度?

  人家李承又是什麼態度?

  根本沒法比!

  對方這短短的言談舉止,讓李如松對『政治智慧』有了更進一步的認識。

  三杯之後,

  李承放下酒杯,呵呵笑道:「徐布政使是大明的官,李承亦是大明的官,侯爺何以只讓徐布政使招待,不讓下官招待?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李青哈哈笑道:「李宣慰使言之有理,都是大明的官員,自要公平對待,一視同仁,奈何,本侯此次有緊急要務在身,實在耽擱不得,不若這樣,待本侯忙完公務回來時,再讓李宣慰使破費可好?」

  李承一臉遺憾:「侯爺既有緊急公務,李承自不好多留……那就下次!侯爺可不能食言啊。」

  李青含笑頷首。

  李如松表面不動如山,暗地裡卻打起了小抄,一邊記,一邊學……

  都是知識點,都是重點,未來可都是要考的,可不得認真點啊?

  ……

  一番推杯換盞,酒桌氣氛更熱絡了些。

  李承隨口問道:「侯爺既路過大灣,大抵是去藩屬國吧?可需下官提供船隻、水手?」

  「李宣慰使好意心領,不過,本侯此去不列顛太過遙遠,且已經做了準備。」李青也以隨意的口吻道出目的地。

  「不列顛……」李承眼睛發亮,試探著問,「可是忙貿易之事?」

  李青呵呵一笑,又透露了些關鍵信息:「大明於十餘年,就與不列顛開展了深度合作,如今也到了收取回報的時候了,本侯此去正是為此。」

  徐渭會心一笑,舉杯道:「下官都不敢想,侯爺此去西方會給大明帶來多少財富,哎呀,預祝侯爺再為大明立下赫赫大功!」

  李青故作不悅:「文長啊,你我都是許多年的交情了,至於這麼客套嗎?」

  李承怔了怔,忙也親熱道:「侯爺說的是,文長你這也太見外了。」

  嘴上這樣說著,心裡卻又將親家的地位,往上提了一提。

  這樣的大明,這樣的永青侯,以及親家與這位永青侯的關係……將來自己這位子,還是要留給二人共同的孫子才行……

  李如松能感覺出這談笑間,句句言之有物,可卻品不出其中『滋味』,只覺超綱……

  宴席沒持續太久,只大半時辰,便在李青的一句「公務在身」中,落下帷幕。

  李青說道:「朝廷對地方從不吝嗇,這龐大的財富可不是進了朝廷口袋之後,就囤在國帑不動了,還是要花出來用以投資建設地方。時下是松江府,未來嘛……朝廷可沒把大灣當過外人,皇上更是對大灣十分重視……李宣慰使!」

  「下官在!」李承更恭敬,也更卑微了些。

  「徐布政使!」

  「下官在!」

  徐渭抱拳一禮,態度卻少了分恭敬,更多了分熟稔。

  李青正色道:「你們都是大灣的父母官,當要精誠合作,要為大灣百姓多謀福祉,為朝廷好好治理、建設大灣,未來朝廷投資大灣是一定的,可投資大力度有多大,就要看二位本事了,大灣表現的越有潛力,朝廷的投資力度越大!」

  「食君之祿為君分憂,我等既為人臣,既是一地父母官,理當兢兢業業,奉公克己,上利國家,下利百姓!」李承搶在徐渭前頭,恭聲道,「無論朝廷投資大灣與否、投資力度大小,都不影響我等一顆赤誠之心,還請永青侯放心!」

  李青感慨道:「大灣有二位,大明幸甚,大灣百姓幸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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