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豪情萬丈的朱翊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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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方官有了財政自主權,再配以考成法,自然會大力發展經濟,會工於自己的政績……」

  朱翊鈞已然忘了今日來是為賠禮道歉,並取得李先生諒解,只一味地輸出自己的觀點——

  「讀書是為了做官,做了官又想升官,大明的官員……不,應該說歷朝歷代的官員,哪個不是如此?」

  「文舉,武舉,所謂何也,不就是相對公平的開通、釋放上升渠道嗎?」

  「以政績考核,來決定升遷與否,不也是在相對公平地拓寬上升渠道嗎?」

  「今日之大明,政績何來?」

  「或建設作坊,或修路架橋,或發展貿易……皆圍繞著經濟而來。」

  「如何彰顯政績?」

  「留痕也。」

  朱翊鈞說道,「地方比朝廷更了解地方,錢該怎麼花,怎麼花效果更好,地方比朝廷更清楚明白。」

  「經由朝廷撥付地方,從國帑到省,府,州,縣,中間多少人揩油?」

  「如今,直接省去了中間所有環節,由各地自留,又減少了多少『磨損』?」

  「誠然,放權容易收權難,這點我當然清楚,可大明能有今日,幾時不難了?」

  朱翊鈞豪氣干雲……

  巴拉巴拉……

  好半晌,

  「今日之永青侯難是不難?」

  朱翊鈞直視李青,道,「先生要是怕困難,先生要是知難而退,大明曆代皇帝何以服你?歷朝官員何以懼你?」

  「退一萬步說,真就是到了以軍隊暴力鎮壓的階段,大明就會亡了?就會國將不國了?」

  「不會的!」

  「歷朝歷代,從來都是百姓造反,只要百姓不造反,又何懼哉?難道指望那些地主老財、大官小吏來造反?」

  朱翊鈞嗤笑道,「俗話說,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俗話怎麼不說,官員造反,三年不成?」

  「腰纏萬貫者,得功名利祿者,從來不會自己跳出來造反!」

  「呼……」

  朱翊鈞呼出一口極長的氣,緩緩坐下,也沒了方才的豪情萬丈,問道:

  「學生心跡已盡數表達,不知先生以為然否?」

  李青又飲了一杯酒,點點頭說:

  「想法是好的!」

  朱翊鈞說:「今之大明,不正是建立在一個個好想法被實現了之後的結果嗎?」

  「或許吧。」

  李青長嘆一聲,「我經歷了太多,太知這其中困難……你們說的對,你們是對的,昨日的我,今日的你們,今日的我,已不再是昨日的我了。」

  朱翊鈞不由大感懊悔,懊悔自己不該如此氣盛,如此不留情面。

  「先生,其實我……」

  李青抬手下壓,道,「我不是你皇爺爺,沒那麼矯情,更沒那么小家子氣。」

  「……先生海量!」

  李青沉吟道:「呼吸只在霎那間,類比政治不甚恰當!」

  朱翊鈞一愣,又一喜:「先生這是同意了我的國策?」

  李青不答反問:「地方多留三成,朝廷一年少多少財政收入?」

  「四千萬!」

  「一年四千萬……」李青眉頭微皺,「這麼大的財政缺口,西方財富的流入速度可補不上。」

  「我知道,可地方上有了錢,朝廷便可少花錢了啊。」

  朱翊鈞說道,「比如天災時賑濟百姓,以往都是朝廷出這個錢,現在……先生需知,這也是地方官的政績啊,還有建立學塾,這也是看得見、摸得著的政績。」

  李青微微頷首:「你說的在理,不過饒是如此,朝廷財政也定然會愈發艱難!」

  「先生好不講理啊,朝廷財政因誰而艱難?」

  朱翊鈞打趣道,「先生可以,我不可以?」

  李青苦笑。

  「我知道,先生還是覺得我太年輕,太幼稚,太理想了,對吧?」

  朱翊鈞有些無奈,也有些鬱悶:「先生就不理想了?如你我都沒有理想,豈不是大明的悲哀?」


  「十年不見,你這能說會道的本事,著實令我刮目相看!」

  「都是先生教得好!」朱翊鈞矜持說道,「有其師必有其徒嘛。」

  李青嗤笑一聲,點了點頭:「木已成舟,我如今再挽回……即便能挽回,也要付出不小的代價。」

  朱翊鈞保證道:「只此一次,下不為例。以後凡有國之大事,我必與先生商議,至少……不會再欺瞞欺騙先生了。」

  「今日的你,又如何保證明日的你?」李青嗤笑搖頭,「一個個的……都有自己的想法,都……不服管,不聽勸了啊。」

  「呃……」朱翊鈞悻悻然,「這不是好事嗎先生?」

  「是好事。」李青給予肯定,旋即嘆道,「可我這個老頑固,總覺得你們這是在玩火,總是放心不下。」

  朱翊鈞撓撓頭,沉默下來。

  「國事說完了,說說私事吧。」

  「呃……先生是說那丫頭片子?」

  「你說呢?」

  朱翊鈞悻悻一笑,正色道:「首先,我不會要她入宮;其次,我不會娶她,最後,我不會摸她一根手指頭。她要嫁人便嫁人,要不嫁便不嫁,我與她不會有夫妻之實,也不會有夫妻之名。」

  李青無動於衷。

  「如若欺瞞先生,就讓我今生再見不到先生一面!」朱翊鈞指天發誓,前所未有的認真。

  「你這是在咒你自己,還是在咒我?」

  「呃呵呵……先生知道我是真心就好了嘛。」朱翊鈞訕笑道。

  李青舒了口氣,頷首道:「行吧,既然你們兩個都不肯說,我這糟老頭子也不問了,兒孫自有兒孫福……何況,也不是兒孫。」

  朱翊鈞撓撓頭,道:「先生,對不起。」

  「你們又不是第一次給我找麻煩了,都習慣了……」李青苦笑搖頭。

  朱翊鈞欲言又止,默然垂首。

  李青轉而道:「皇太子如何?」

  「挺好的,一個月胖了有兩斤呢。」朱翊鈞也輕鬆下來,嘿嘿笑道,「十八年之後,又是一條好龍。」

  「這麼說,十八年之後你也要效仿你父親,做太上皇了?」

  「這個……我不敢把話說太死,還是看情況吧。」朱翊鈞說,「如他如我這般,我全面放權也無甚打緊,如是虎父犬子,我還是會接著乾的,等我孫子能幹了,才會全面放權。」

  李青把玩著酒杯,問:「你以為是虎父無犬子,還是虎父犬子?」

  「大抵是後者了。」朱翊鈞哀嘆一聲,道,「我有多強,我是清楚的,小崽子達到我這個高度……唉,難啊……」

  頓了頓,「不過,依照大明的老傳統,都是隔代強,永樂有好聖孫,憲宗有好聖孫,嘉靖也有好聖孫……萬曆自當也有。」

  「萬曆的好聖孫……」

  李青問道,「要是沒有好聖孫呢?」

  朱翊鈞氣鬱道:「先生你就不能盼我點好嗎?」

  「……祝你好運!」

  朱翊鈞:-_-||

  「原來你是擔心這個……這個大明不再是那個大明了,即便還是重複天啟、崇禎,天啟也不是那個天啟,崇禎也不是那個崇禎!」

  「這話倒是在理……」李青輕笑點頭,「是我多心了。」

  朱翊鈞哼了聲,轉而問:「先生,萬曆之後的年號叫什麼啊?」

  「不知道!」

  朱翊鈞:(¬_¬)

  「真不知道!」李青說道,「你父親在那個大明的年號,我都不知道,更何況你兒子?」

  「為啥你知道我的?」

  「因為……你足夠混帳!!」

  「……我說的是另一個大明!」

  「我說的也是另一個大明!」

  李青淡淡道,「那個萬曆有多麼混帳,我不都跟你說了嗎?」

  「……行吧。」朱翊鈞咕噥道,「本來還想著繼續沿用呢,你竟然都不知道。」

  李青無語:「幹嘛非要沿用呢?」

  「因為……這更能體現這個大明的好!」


  「呵呵,好有趣的理由!」

  朱翊鈞嘿嘿笑著,提壺為先生續酒……

  李青喝一杯,他倒一杯。

  直至壺中酒水見了底,

  「先生,你不生我氣了吧?」

  李青好笑搖頭:「本來也不是生你的氣。」

  朱翊鈞一喜,又一嘆:「先生是在生自己的氣,是……傷情,難過,對吧?」

  「倒也不是。」李青輕輕搖頭,「還是挺欣喜的,小輩兒們敢想敢做敢拼,怎麼都不是件壞事,無外乎忙碌一些,辛苦一些……細想想也沒什麼,漫漫長生路,總要有個事做才好。」

  朱翊鈞黯然道:「最終還是要仰仗先生,還是要先生辛苦。」

  李青笑罵:「你還矯情上了?」

  「不是矯情……」朱翊鈞慘然道,「遙想年幼之時,我立誓要先生解甲歸田,不再為大明操勞……十幾年來,我無一日敢有懈怠,奈何,我越是能幹,越是奮鬥,先生越是辛苦。」

  李青笑著說:「你之前不也說,只要肯幹活,就有干不完的活嗎?」

  「可我不想讓先生如此!」朱翊鈞說。

  「幹活幹活……不干,如何活啊?」李青目光平和,「世人無不是如此,升斗小民如此,富貴之家如此,你我何以不能如此?」

  朱翊鈞默默點頭,隨即打起精神,再次豪情萬丈:

  「你主外,我主內,你我聯手,此次改革必定取得重大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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