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徐階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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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一陣兒狂喜過後,

  「皇上都同意了,應天府憑什麼不同意?」

  「就是,都什麼年月了,還當是洪武朝那會兒呢?成祖遷都都快兩百年了,一個陪都而已,還真是分不清大小王。」

  ……

  群情激憤。

  徐階卻是笑而不語。

  見他如此,眾人的憤怒緩緩平復了許多。

  「閣老可是智珠在握了?」一人試探著問。

  徐階不答反問,道:「諸位以為政治是什麼?」

  冷不丁拋出這麼個問題,眾人不由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不過,徐閣老既然問了,自然是要配合的。

  「論政治智慧,放眼大明,誰人能出閣老其右?」

  「莫說放眼大明,縱是縱觀史冊,也無人能與閣老相提並論。」

  這些人果然還是被貪婪蒙蔽了雙眼,壓根兒就聽不出弦外之音……徐階聽得直搖頭,眼瞅著又要進入拍馬屁的模式,只好主動公布答案:

  「所謂政治,其實與做生意也差不多,是討價還價的妥協,也是互取所需的交易,應天府之所以激烈反對,是因為……松江府只占便宜,卻不肯出讓利益。」

  「娘的,論吃拿卡要,人家才是爺……」一人出口成髒。

  又一人打斷其罵罵咧咧,問道:「閣老的意思是……錢沒給夠?」

  徐瑛適時說道:「不是沒給夠,而是我們壓根兒就沒給!」

  「呃……」

  眾富紳改憤怒為悻悻然。

  「閣老,松江府是大家的松江府,可不是我們幾家的松江府。」

  「是啊閣老,如若松江府的政治地位真能上升到應天府的級別,這麼多大家族,都是受益的一方,自然要同心協力!」

  徐瑛說道:「諸位放心,有福同享,有難更要同當,該出力的時候,那些個大家族誰也跑不了,之所以先請諸位來,是因為咱們的關係更近,這第一手消息自然要先告訴你們。」

  一聽這話,幾個富紳頓時放下心來,同時,對徐家的好感更甚。

  徐階不想再聽阿諛奉承,直接道:「都是多年的交情了,見外話就都不要說了,今日喚諸位來,是想與你們商討一下計劃。」

  一人當即表態:「閣老您直接吩咐,我們照做就是。」

  其餘人也連連點頭。

  論政治手段、智慧,論官場關係,他們綁在一起,也頂不上人徐閣老一根汗毛,這點自知之明都還是有的。

  徐階頷首:「既如此,老朽就大言不慚了。」

  眾人眼巴巴望著他。

  「人心不足,慾壑難填,正所謂以地事秦,如抱薪救火……」徐階緩了口氣,道,「讓利應天府不可取,可不讓利又不行……因此,我們只有一個選擇!」

  徐階一字一頓:「讓利朝廷!」

  眾人一怔,繼而一喜:「妙,妙啊……」

  徐閣老與當朝首輔是什麼關係,這些人都清楚,只要人家願意牽頭,完全可以繞過應天府,直達順天府,甚至……直達皇帝!

  「閣老,大致需要送多少錢,您給說個數!」

  「賄賂?」徐階嗤笑道,「你敢賄賂,人家敢收嗎,賄賂朝廷,更是找死!」

  「啊?這……」

  一群人傻眼。

  徐階淡淡道:「求人辦事的第一要素,不是給錢,而是不能給人造成麻煩,更不能讓人擔風險、擔責任。」

  「這第二呢,就是互惠互利,要讓人家相信,我們辦的事會成為他的政治成績。這兩點才是緊要的,至於拿錢賄賂……」

  徐階嗤笑道:「人家可是當朝首輔,還會缺錢花用?」

  「徐閣老高,實在是高……!」

  眾人由衷讚嘆,這次,絕不是出於恭維,是真的心服口服。

  「錢不能送,可利益必須給!」徐階沉吟著說,「就比如說,皇上下旨,三個月之內不許買賣資產,我們就不能買賣!」

  「可是閣老……這是應天府使壞啊。」

  徐階皺眉道:「是應天府使壞不假,可旨意卻是皇上下的,咱們要是違抗,且不說應天府更有正當理由使壞,張首輔還如何為違抗皇上旨意的我們說話,如何勸皇上拔擢松江府?」


  一群人頓時不說話了。

  「哎!呀!可憐皇上竟被小人蒙蔽……真真是氣死人了!!」

  「可不是嘛,皇上聖明,可也架不住小人環伺啊!」

  一群人恨的牙根兒直痒痒,恨不得立即面聖,與皇帝說個明白,好讓他遠小人,親賢臣。

  朱翊鈞好氣又好笑,拿手指沾了沾茶水,寫下一行字——這些人還把自己當賢臣了。

  李青啞然。

  「閣老,這個啞巴虧咱就……吃了啊?」

  「不是吃啞巴虧,而是忠於朝廷,忠於皇上,這是態度問題!」徐階糾正。

  一群人雖無奈,卻也無話可說。

  卻聽徐閣老又說:「僅是態度可是不夠,還要有實打實的讓利之舉,比如說,沒加入商會的加入商會,加入商會的再增購銀券。」

  不等七人說話,徐階緊跟著說:「今年朝廷已經在主動兌換商會成員手中的銀券了,這說明什麼?說明朝廷不差錢,我們拿銀子購買銀券,錢還是我們的,這等於一文錢沒花,卻進一步表明了忠心。如此,張首輔為松江府美言,也就順理成章了。」

  幾人緩緩點頭。

  朝廷是在主動兌換富紳手中的銀券,只是選擇權在朝廷而已。

  不過朝廷這個動作,讓諸多大富紳的心,都安定了下來。

  卻聽徐閣老又說:「銀子買了銀券,錢還是錢,這也不是在讓利。」

  「???」

  徐階深吸一口氣,道:「我的意思是,主動奏請朝廷,稟明皇上,勸其搬遷松江知府衙門,如此,我們雖會損失一部分利益,卻能讓皇上、讓朝廷,更相信我們沒有私心,這一來,應天府再想使壞,朝廷也不會允許了,皇上更不會允許!」

  「啊?」

  一直淡定的七個富紳,再也沒辦法淡定了。

  政治決定經濟,政治中心在哪兒,經濟中心就在哪兒。

  金陵城何以做到一騎絕塵,乃至超越蘇州、杭州,且還在不斷拉開經濟差距?

  正是因為應天府!

  要是松江知府衙門搬走了,那他們的房產、地產、商鋪……其價值必然大跳水,其損失之大……一代人的努力砸進去都不夠。

  「閣老,這……這個利,讓的是不是有點大了啊?」

  徐階說道:「舍不著孩子套不著狼,如松江府與應天府政治地位平等,松江府能甩開應天府兩條街不止,眼下失去的二三十年,只待松江府地位抬升,不出十年就可以全數收回,再往後……可就是淨賺了啊。」

  徐瑛趁勢說道:「風險是有一些,可利潤太大了,完全可以接受。」

  一群人還在躊躇。

  這個道理他們當然明白,可松江府什麼時候能與應天府平起平坐,能不能與應天府政治地位相當,尚未可知,但實打實的資產縮水,卻是能預見的……

  沒辦法心平氣和……

  徐瑛又道:「諸位,若論損失,徐家比之諸位,如何?」

  一群人又不說話了。

  徐階輕笑道:「此等大事,自然要一思再思,再思而三思,這樣吧,五日後我會把松江府所有大富紳召集過來,咱們一起商討,來個……少數服從多數?」

  幾個大富紳猶豫片刻,認可了這個提議。

  人就是這樣,當大多數同類都選擇『冒險』的時候,不冒險的人反而會戰戰兢兢……

  況且,真要如徐階所言那般,這個代價完全可以承受,太划算了!

  一群人告辭,徐瑛相送……

  李青、朱翊鈞隨之走出。

  「徐閣老這個禮……可真是不小啊。」朱翊鈞含笑道,「真若辦成了此事,閣老百年之後,當得文正諡號。」

  徐階一喜,又一嘆,苦笑道:「臣有一事相求。」

  「閣老但說無妨,朕無有不允。」

  徐階麵皮抖了抖。

  朱翊鈞緊跟著補充:「今日是真的無有不允!」

  徐階稍稍有了幾分信心,舒了口氣,認真道:「臣懇請皇上在臣死之前,將拔擢松江府之事……告一段落!」


  「你是怕你子孫經受不住誘惑?」

  「一定經受不住!」徐階緩緩說道,「就比如這些大商紳,如若聽臣之所言,其家族必然水漲船高,可他們不會老實的……同理,徐家子孫也是一樣。」

  「臣在,臣能鎮得住,臣要是不在了,豈不讓皇上為難?」

  徐階渾濁的眸光帶著祈求,「皇上,知府衙門搬遷去上海縣、收割松江府富紳……於皇上而言,一年內完成應該不難吧?」

  朱翊鈞略一思忖,頷首道:「這件事,朕答應愛卿。」

  徐階又看向李青,問:「敢問永青侯,徐階可還有一年之壽?」

  李青給予肯定——「我再給你調養一段時間,平日多注意保養,明年的今日,保你還活著。」

  「如此,多謝侯爺了。」

  徐階徹底放鬆下來,問道,「皇上,徐階算忠臣、賢臣嗎?」

  「當然。」朱翊鈞正色道,「不是非得如海瑞那般才算是賢臣,都是賢臣,只是賢的方式不同,賢的體現不一樣,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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