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絕戶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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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居正欲言又止。

  朱翊鈞說道:「朕當然知道有風險,可做什麼沒風險呢?今日不做,明日還是要做,今日它令人恐懼,明日它會更令人恐懼……」

  「正所謂,事上練,破猶豫之賊。越是猶豫,猶豫之賊越是強大,張卿害怕,朕又何嘗不怕呢?」

  朱翊鈞苦笑說,「拖的越久,越是畏縮,你是這樣,朕也是這樣。」

  張居正喟然嘆道:「皇上說的這些臣也明白,可是……」

  「朕只問你一句!」朱翊鈞強勢打斷,「真就是現在做了,江山社稷就亡了嗎,大明就國將不國了嗎?」

  「這……自然不會!」

  「既然不會,又有什麼可怕的?」朱翊鈞淡淡道,「張卿大抵是覺得,朕還是太年輕,太過激進,過於蠻幹了,對吧?」

  「臣不敢。」

  朱翊鈞不置可否,嗤笑道:「不做事,永遠不會做錯,只要做事,哪怕做的很好,也總能挑出不對的地方。古往今來,歷朝歷代,何曾缺過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之人?朕提拔張卿,重用張卿,不是讓你追求無過的。」

  頓了頓,「有些事,朕不想挑明,有些話,朕也不想明說……呼~~可能是你我君臣年齡相差懸殊吧,朕實在想不明白,你有什麼可怕的呢?」

  朱翊鈞疲倦道:「可是朕給的權力不夠?」

  「皇上給的很足!」

  「那就是朕給的信任不夠?」

  「皇上若是對臣不夠信任,就不會給臣這麼大的權力了。」

  朱翊鈞費解道:「既然這樣,你為何如此畏縮不前呢?」

  張居正沉默。

  「朕如此交心,還換不來張卿的真心?」朱翊鈞痛心疾首道,「就不能掏心掏肺一次?」

  張居正默然良久,深深一揖,道:「皇上君子坦蕩,臣小人卑鄙。」

  朱翊鈞不說話。

  「今臣位高權重,深得皇上重用、重信,確實沒之前那麼純粹了,卻絕不是什麼怕兔死狗烹、鳥盡弓藏。」

  張居正怔然道,「臣猶豫,臣畏縮,正是因為皇上厚愛,臣是怕辜負了皇上,如此江山,如此聖上,臣如何不誠惶誠恐呢?」

  「要是大明一窮二白,要是皇上沒這麼賢明,臣必然將激進貫徹到底……可大明不是一窮二白的大明,皇上也不是庸君啊……」

  張居正苦澀道:「人總是習慣性的站在自己的立場考慮事情、看待事情,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是九五至尊,四海共主,可以大公無私,然,天下臣民,豈會如皇上一樣?」

  「這個天下臣民,包括張卿嗎?」

  「自然不包括!」張居正搖頭道,「聖意如此明顯,臣若是為一己私心,又怎會推三阻四?」

  聞言,朱翊鈞面色緩和了幾分,問:

  「愛卿以為,現在還不是合適的時機?」

  張居正苦笑搖頭:「這樣的國策,什麼時候都不是合適的時機,什麼時候都是合適的時機,方才皇上說的就是正論,是臣的問題。」

  「呵,張卿還是缺乏安全感啊!」

  「是。」張居正坦然道,「臣是缺乏安全感,卻非是不信任皇上,而是臣暫時還是不能讓諸多大員心服口服。一個只依仗帝王寵信的權臣,再如何得勢,都是不牢靠的,臣真正怕的是,此次改革會演變成權力鬥爭。臣是怕,黨爭一起,皇上只能在臣和群臣之間二選一,臣知皇上不會犧牲臣,可臣又怎忍心使皇上寒了群臣之心……」

  朱翊鈞呵呵道:「外廷宰輔+內廷掌印,還不夠嗎?」

  張居正一呆。

  「你沒安全感,馮保也是一樣……」朱翊鈞嘆息道,「這就是朕方才說的『有些事不想挑明,有些話不想明說』,現在,朕明說了,可還不夠?」

  張居正撩袍下拜:「皇上聖明,臣卑鄙齷齪!」

  「你以為朕說這個,是為嘲諷你,亦或治你的罪?」朱翊鈞嗤笑道,「馮保很快就要出海,去不列顛了。」

  張居正一怔。

  「朕本是想著,馮保一走,張卿你少了一大助力,只能全身心依仗朕,必然會按照朕的心意做事……可你剛才一席話,實令朕既欣慰,又苦悶啊。」

  張居正默然道:「臣愧對皇上的坦誠布公。」


  朱翊鈞擺擺手:「仔細想想,也沒什麼可苦悶的,你想的也不錯,總要有人激進、有人保守,如都激進,可能就會出現悶頭前沖,卻走錯路的情況發生。」

  「聖明無過皇上。」

  「可最終,乾綱獨斷的只能是朕這個皇上,不是嗎?」

  張居正苦笑點頭。

  朱翊鈞一字一頓:「朕心意已決!」

  張居正抬頭瞧向皇帝。

  天子坦然,淡然。

  張居正忽的哂然一笑,似是放下了所有心理包袱,說道:「皇上心意已決,臣赴湯蹈火便是!」

  「這才對嘛。」

  朱翊鈞也舒了口氣,指了指一邊的錦墩,又指了指御書案對面。

  「謝皇上。」

  張居正搬過錦墩,於皇帝對面落座。

  「說說吧。」

  「是。」張居正斟酌了一下措辭,「寒窗苦讀,一朝中第,宦海沉浮……可不全是為了為國為民,自上而下這條路走不通,凡有損人利己的途徑,諸多官員沒道理不走,即便少部分官員心懷大義,也不得不和光同塵……基於此,臣以為要把路給堵死!」

  「兩頭堵對吧?」

  「皇上明鑑。」張居正正色道,「皇上,如今的海瑞是無敵的,魚肉鄉紳也好,沽名釣譽也罷,無論官員私下怎麼詬病海瑞,公開場合上,誰也不敢公然攻訐海瑞,『青天大老爺』已與海瑞牢牢綁定,且密不可分,誰攻訐海瑞,顯得誰心虛。」

  頓了頓,「百姓是強大的,同時也是弱小的,是不是烏合之眾,取決於有沒有一個精神領袖……這個人選,非海瑞莫屬。」

  「朕欲在應天府試點推行,也是因為這個……不過,海瑞影響力雖大,可大明更大,應天府只是開始,是起點,不是終點。」

  朱翊鈞沉吟著說,「應天府的試點推行,成功還在其次,重要的是要藉此定下一個制度,打下一個基礎,為之後在大明各省,府,州,縣全面推行做鋪墊。愛卿可有良策?」

  「皇上深謀遠慮……」張居正習慣性的恭維,「海瑞也不年輕了,政治生涯也就十來年上下,朝廷必須要在這個期間內定下調子。」

  「說計策!」

  「是。」張居正略一停頓,道,「給百姓一把刀,一把可以砍向官員的刀。」

  朱翊鈞眯起眼,眸光卻是更盛了,「說下去!」

  「臣建議在大明各省,府,州,縣,增設律法機構,一個不屬於地方,只隸屬於朝廷,同時……」

  朱翊鈞淡淡道:「但說無妨!」

  「同時,增設的這個律法機構,任職人員的任命權一分為二,朝廷擁有一部分,另一部分……給百姓!」

  張居正深吸一口氣,認真道,「何以官大一級壓死人?正是因為權力必須要向權力的來源負責,只有讓百姓成為權力來源的一份子,才能保障這個律法機構的相對公正性。」

  「嗯…,說的好,此策甚妙……」

  朱翊鈞連連讚許,隨即又道,「不過這一來,也會有另一個問題出現,百姓真能代表百姓嗎?亦或說,代表百姓的是百姓嗎?」

  「皇上英明。」

  張居正苦笑道,「這自然是不可能的,出現民賊是必然的。」

  「該如何解決這個難題呢?」朱翊鈞嘆息道,「總不能再增設一個律法機構吧?即便再增設,也會有新的民賊,如此循環往復,只會起反效果啊。」

  「皇上說的是。」

  「所以……?」

  張居正做了個深呼吸,道:「臣以為……只能用世情掣肘民賊。」

  「以世情掣肘?」

  張居正眯起眼,冷笑道:「常言說,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張皮。數千年來,無論忠奸善惡,又有多少人頂得住千夫所指?」

  朱翊鈞愕然。

  「皇上,這一策看似幼稚,卻能起到奇效。」張居正正色道,「都說官場充滿人情世故,事實上民間也是如此,誰又不活在鄰里街坊的口中?一人混帳,全家遭殃,世人追求飛黃騰達,是為光耀門楣、封妻蔭子……可要是飛黃騰達的代價是——祖宗因他蒙羞,兒孫以他為恥,您說這人在為惡之前,會不會掂量掂量?」

  朱翊鈞深以為然地點點頭,贊道:

  「還是張卿歹毒……啊不,還是張卿機智,的確,沒有幾人能完全不在意別人的看法與評價,何況這個評價,通常是連坐性質的,上至祖宗,下至兒孫,無能倖免,誰又想『絕戶』呢……妙啊,妙啊。」

  頓了頓,「不過……這個權力大抵還是會落在鄉紳手中,愛卿可有辦法繞過鄉紳,將權力交給真正的百姓?」

  張居正果斷搖頭:「皇上,臣做不到,也沒辦法做到。」

  「……好吧。」朱翊鈞苦笑道,「是朕異想天開了。」

  張居正猶豫了下,道:「臣以為,鄉紳得了這個權力,也不見得是一件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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