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懂事的孩子才令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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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馮保諂笑道:「永青侯趁熱嘗嘗看,涼了味道就沒那麼好了。」

  李青點點頭,抬手拿起一個。

  馮保面含期待,心情緊張。

  少年也有些緊張……

  「味道不錯。」李青評價道,「是黃錦的手藝沒錯了。」

  聞言,主僕二人都長長鬆了口氣。

  馮保連忙說:「只要永青侯喜歡,這烤薯隨叫隨到。」

  李青失笑搖頭:「你又不是黃錦,黃錦是個清閒掌印,你可不是,還是公務要緊。」

  「呃呵呵……永青侯說的是。」馮保訕笑稱是,知趣的說,「皇上與永青侯慢聊,奴婢告退。」

  朱翊鈞嘆了口氣,舉杯飲盡殘酒,道:「既然與黃錦烤的沒區別,先生就帶上吧,留著路上吃。」

  李青有些意外:「不想我多陪你兩日?」

  「我又不是尚在襁褓的嬰兒了,用不著先生作陪。」朱翊鈞深吸一口氣,道,「我說過,等我做了皇帝,就不讓先生操勞了,現在看,也只是不讓先生再操心廟堂了,離真正清閒還差的遠呢,又怎好浪費先生的時間?」

  李青眸光欣然,溫和道:「也不用這般,再說,我眼下也不算忙,留下幾日還是可以的。」

  「可是先生的世界裡,不止我一個人啊。」少年微笑道,「還有李家小輩,還有李家科研……牽掛的多了去了。」

  少年知道這大概是李先生最後一次回來了。

  這次之後,至少要等大明與不列顛的合作正式步入正軌,李先生才會再回來。

  這個期限具體多長,少年也不知道,只知道這個期限不會短,少說也得七八十來年,多說,十幾年都有可能。

  朱翊鈞說道:「大明與不列顛的貿易往來愈發密切了,來回是太浪費時間了,可寫封信讓商船帶回來,總可以吧?」

  「當然可以!」

  「我不求多,一年一封就成。」

  「沒問題!」李青滿口答應。

  少年又仔仔細細打量了李先生一眼,笑道:「說不定下次再見時,我就超過先生了。」

  李青默然。

  「先生且去吧。」朱翊鈞說,「再去金陵看上一眼。」

  「大白天趕路有諸多不便,想快也不太能快起來,我晚上再走。」李青說。

  少年一想也是,點點頭說:「既如此,晚上咱們再看一看星河?」

  「嗯。」

  ……

  杯碟撤下,酒改為茶。

  二人聊政事,聊趣事,聊海外諸國……

  中途在乾清宮前散散步,一天就這麼過去了。

  晚上,二人在宮中的最高建築賞夜景。

  星河璀璨,夜風寒涼。

  「明日又是一個好天氣!」朱翊鈞仰著臉說,「大明的明日也必然是個好天氣。」

  李青微笑說:「帝王口含天憲,你這個天子既開了金口,天又怎會不允?」

  「哈哈……先生拍的馬屁中,就屬這句最中聽,最有格調。」

  李青目光欣然:「小心我揍你。」

  少年不以為意:「我還年少,我的時間還很多,未來有的是時間相處,想來到那時候,大明會更上層樓,你我也能更輕鬆一些,屆時,我也不再年少,咱們可以盡情暢飲,把酒言歡……真期待啊。」

  「聽著是挺不錯……」

  「我會好好努力!」朱翊鈞意氣風發道,「這一日來的不會太晚。」

  「自古英雄出少年,我信你。」

  兩人沒有看彼此,眼中只有蒼穹上的星辰大海。

  「先生。」

  「嗯。」

  「我與那個人,唯一相同的點只有一個。」

  「嗯,除了年號相同。」

  「不,我說的不是這個。」少年轉過頭,看向李青。

  李青也收回目光,看向少年。

  許是看了太久璀璨星河的緣故,星河被短暫烙印在了眼中,少年雙眸格外璀璨,他說:


  「明,實亡於萬曆!」

  這一點,李青一早知道,從少年決意用『萬曆』這個年號時就知道了。

  可從少年口中聽到這句話,李青仍不可避免的大為觸動。

  多少年了,從洪武朝起,他就在為這個方向努力,致力於改變皇帝內心深處的固有執念、打破數千年來形成的帝王觀念……

  如今,終於成功了。

  開心嗎?

  開心!

  十分開心!

  可開心之餘,又不可避免的產生些許歉疚。

  一路走來的李青,太清楚對當事人來說,這需要多麼大的勇氣,多麼大的魄力。

  李青再次仰望星河。

  少年隨之也抬起頭。

  許久,

  「其實,我也沒多怕太祖。」

  要擱往常,少年指定來上一句「吹牛逼」,不過此時此刻此景,他不想反駁。

  「因為我從來就沒有『君讓臣死,臣不死是為不忠』的觀念。」

  少年默默點頭,這話的確沒有吹牛逼的成分,太祖實錄都記著呢,太祖提劍砍殺,永青侯撒丫子狂奔的名場面,發生了好多次,都快成家常便飯了。

  李青自語:「無論是改變國家,還是改變個人都太難了,隨著時間推移,經歷的多了,見識的多了,我越深感路長且阻,改變之不易……漸漸地,我不再鋒芒畢露,變得腹黑,變得沉穩,變得沒品……而在此期間,我也在不知不覺間,被影響,被同化了許多,不再那麼純粹了。」

  少年說:「在我看來,先生一如當初那般純粹,從未改變。」

  「還是改變了的。」李青苦笑說,「比如現在,你說出『明實亡於萬曆』這句話,我居然沒有純粹的開心,還有一絲絲難過……亦或說,心疼。」

  少年倏然一笑:「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嗯…,不全是。」

  「還有什麼啊?」

  「小兩百年的堅定站隊皇權,使我也逐漸有了一些『帝王高貴超然』的觀念……」李青嘆道,「唉,很難不被影響啊。」

  「先生只是當局者迷罷了。」

  「哦?是嗎?」

  朱翊鈞說道:「你要是真存著『帝王高貴超然』的觀念,就不會毫無心理障礙的動搖皇權了,也不會對這麼多朱家皇帝非打即罵……」

  「先生你心疼,難過,不是沖朱家皇帝,而是沖朱家皇帝這個人,你是把自仁宗起的朱家皇帝,當做自己的晚輩了……」

  「你心疼的是具體的人,而不是皇帝,更不是皇權。」

  李青默然片刻,緩緩點頭:「是啊,這麼多代下來,從來只有能力強弱之別,沒有好壞之分,都是好的,就連英宗,也只是能力不濟,非是心壞……」

  少年輕笑道:「這麼多代皇帝,都懂事,聽勸,為國為民,或直接,或間接踐行你的理念,而你卻反過來扼殺了『皇帝』……自然會難過,會心疼。可你會因為心疼,就不這樣做嗎?」

  李青沉默。

  「就再沒品一次吧!」

  「嗯。」

  朱翊鈞長舒一口氣,忽然笑著說:「事實證明,會哭的孩子有糖吃這話並不絕對,懂事的孩子才能真正獲得長輩的青睞,令長輩心疼。」

  李青也微微笑了:「小傢伙真是長大了,都會安慰人了。」

  「那當然。」少年傲然道,「我可是皇爺爺、父皇,還有先生的驕傲,我生來就在頂點,前人的肩膀這般高闊,我怎能不優秀,怎敢不優秀?」

  李青撇嘴道:「還挺會自吹自擂……」

  「好啦,你心裡早就樂開花了,當我不知道?」少年哼道,「想笑就笑吧,幹嘛忍著?」

  李青笑罵道:「恃寵而驕了啊!」

  「哈哈哈……趁著你正心疼呢,我不得好好威風威風呀?」少年搞怪道,「錯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店了。」

  李青翻了個白眼,不自禁笑出了聲:「調皮……」

  小傢伙確實挺討喜的,幾乎是朱厚照、朱厚熜兩兄弟的結合版,而且結合的還是他們的優點……


  又說笑一陣兒,朱翊鈞主動說道:

  「明日還要早朝,就先到這兒吧,先生你趕路吧。」

  「不等你睡著了,我再走?」

  「不用了。」少年擺擺手,「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昨晚只是乍一見先生,情感太充沛了些罷了,其實,真的整日待在一起,先生也就沒那麼好了。」

  李青:「……」

  少年先一步走下高台,打著哈欠道:「不送先生了啊。」

  李青沒有立刻動作,只是看著少年背影一點點遠去,最終,消失在視野……

  「這傢伙……」

  李青倏然一笑,「果然是憲宗第二,未來成就必然高於憲宗……」

  ……

  ……

  金陵。

  中秋一過,秋老虎便偃旗息鼓了,大中午的也不感到燥熱,滿滿的秋高氣爽之感。

  李青照例先去威武樓飽餐一頓,不料,卻在威武樓見到了朱載坖、李氏兩口子,還有朱載壡、李鶯鶯,一家四口。

  雅間。

  兄弟妯娌正相談甚歡,李青就這麼突兀地進來了,歡樂的氛圍頓時一滯,眾人皆一臉錯愕。

  稚童最先開口,甜甜喊了句:「祖爺爺!」

  眾人這才回過神。

  朱載坖猶如一個逃課被老師抓到的學生,忐忑道:「先,先生,你怎麼回來了啊?」

  「日本國暫時不忙,我回來看看。」李青隨口說,緩步上前。

  瞧了李氏一眼,李青微微蹙起眉,又看向朱載坖,沉吟片刻,問:

  「近來身體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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