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當獲垂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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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的視線隨之移向李青。

  老道士皺了皺眉,道:「你的主意?」

  「……」李青深吸一口氣,道,「皇帝雖然還小,納妃立後言之尚早,不過……這也是皇帝一片孝心的體現。」

  「孝心?」

  李青耐著性子說台詞:「你這不是病了嘛,天意難測,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相比父親,你這個爺爺更英明,更睿智,眼光更准……皇帝如此,也是基於此。」

  「這樣啊……」老道士緩緩點頭,神色逐漸溫和下來。

  朱載坖沉聲道:「可這也太早了吧?」

  頓了頓,「就算立時選秀,沒個一年半載也下不來,父皇您正在養病,哪有這個精力啊,要不還是再等等吧?」

  老道士悵然一嘆:「我是想等,奈何……天不假年啊。」

  「父皇萬歲。」李氏、陳氏兩兒媳趕忙說。

  老道士苦笑搖頭,歉然的望向孫子,喟然嘆道:「可惜啊,皇爺爺等不到給你選秀了,這件事還是交由你父皇吧。」

  少年賭氣道:「我就想皇爺爺給我選。」

  「翊鈞!!」

  朱載坖叱道,「你皇爺爺龍體抱恙,你怎可這般不懂事?」

  李氏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兒子可以呵斥孫子,兒媳若也呵斥,做爺爺的可就要不爽了。

  吃過一塹的李氏,到底長了一智。

  少年乾笑道:「父皇您誤會了,我不是現在就要納妃立後,我只是……想讓皇爺爺給我選定個人選。」

  「不選秀,哪來的人選?」朱載坖氣鬱道,「別以為今兒過節,我就會一再縱容。」

  老道士不高興了,哼道:「你看不出來,翊鈞這是想讓我少些掛念,多些安心?」

  「可……」

  「閉嘴!」

  「……是。」

  老道士陷入沉思……

  眾人不敢打擾。

  良久,

  老道士似是想到了什麼,一臉訕訕的望向李青,試探道:「那個……李青啊,我現在龍體是個什麼樣子,你最是清楚不過,你能不能滿足我一個願望啊?」

  兩兒媳都驚呆了。

  雖然她們久居深宮,可對這位公爹太上皇,還是有一定了解的,一向乾綱獨斷的嘉靖帝,何曾這般低三下四過?

  對這位永青侯,兩太后是有所耳聞,可也只是有所耳聞。

  是故,才如此失態。

  「李青?」

  李青暗暗嘆了口氣,道:「說吧。」

  「未來翊鈞納妃立後,是否可以從李家選適齡女子?」朱厚熜話剛說完,緊跟著補充,「我沒兩天好活了啊,就這一個願望,你要是答應,我死了也是含笑九泉……」

  巴拉巴拉……

  末了,

  「這麼多年來,我沒求過你什麼,這一次,就當我求你了。」

  「啊?」兩兒媳驚呼出聲。

  老道士連忙指了指兩兒媳,苦兮兮道,「你瞧,我這個公爹在兒媳面前已然毫無尊嚴可言了。」

  兩兒媳:(キ`゚Д゚´)!!

  這給她們為難的……

  矢口否認,又恐壞了公爹大計,可不否認,豈不代表如公爹所言了?

  好在公爹沒真的讓她們為難,一言之後,便轉移了話題——

  「行不行的給個痛快話!」

  李青呼出一口抑鬱之氣,硬邦邦道:「倘若是兩情相悅……我不反對就是了。」

  「真的?」

  「真的!」

  「我不信!」

  李青差點就要掀桌子,奈何老道士真的不行了。

  『天崩地裂』近在眼前,況且,這許多年來,真可謂是兢兢業業,未有絲毫懈怠,老道士既對得起大明,也對得起他,李青也不忍讓他留有遺憾。

  雖然騙老道士很不道德,可不騙……更不道德。


  李青短暫的掙扎之後,問道:「你想如何?」

  老道士說道:「如果你親自寫一封婚書,我就信。」

  少年忙看向李青,一臉的祈求:「先生……?」

  李青咬了咬牙——就讓一次,讓他一次,反正是騙的,假的,不作數的。

  「好。」

  少年當即道:「來人,取筆墨紙硯來。」

  李青嘴角抽搐……

  最終還是寫了。

  「怎麼沒署名啊?嗯……也是,不署名才有選擇的餘地……」老道士從頭到尾仔細審閱了一遍,笑呵呵道,「女娃的名可以不署,不過「李青」二字還是要署的,你給寫上。」

  朱載坖、朱翊鈞,心提到了嗓子眼兒。

  他們了解李青,深知李青的無法無天。

  生怕李青一個沒忍住,一拳捶上去……

  所幸,李青忍住了。

  不僅忍住了,還給署了名。

  「現在好了吧?」

  朱厚熜扭扭捏捏道:「自古以來都講究簽字畫押,簽字畫押……你這隻簽字,不畫押,程序不全啊。」

  父子剛放下的心再次提起。

  尤其是朱載坖,屁股都抬了起來,只要永青侯敢有異動,他立馬……就能擋在父皇身前,接下拳頭和巴掌。

  李青是真到了極限,「畫押是吧?」

  「是!」老道士昂首挺胸,語氣傲然,哪裡有半分求人的態度?

  怎一個牛皮哄哄了得?

  父子卻是心驚肉跳。

  少年忙道:「四十年的兢兢業業!」

  朱載坖立時跟上:「四十年的如履薄冰!」

  接著,異口同聲——「當獲垂青。」

  黃錦:「畫吧。」

  李青從未吃過如此惱火的酒席,只得一遍遍告訴自己都是假的……畫了押。

  「呼……圓滿了,徹底圓滿了……」

  老道士整個人都鬆弛下來,與此同時,精氣神也迅速萎靡下來。

  皎潔的月光,紅紅的大燈籠,掩蓋了他的異色,眾人並未第一時間察覺,李青卻是一眼就瞧出了端倪。

  當下也顧不得再計較,一把扯開少年,真氣狂涌……

  與此同時,朱厚熜還回來的『大還丹』,也被李青取出,直接給塞進了朱厚熜口中。

  眾人都被這一幕驚到了。

  朱載坖還當是永青侯按捺不住火氣,連忙道:「先生有火氣可沖我來,別……別衝動啊。」

  不怪朱載坖太笨,實在是這些天下來,父皇的狀態一直很好,怎麼也不像不久於人世的樣子。

  朱載坖都如此想,他兩個媳婦兒就更如此想了,不禁給驚得魂不附體。

  永青侯竟狂妄至斯?!

  尤其是李氏,兒子做了皇帝的她,只覺未來這大明天下,皇帝夫君第一尊貴,皇帝兒子第二尊貴,她第三尊貴。

  如今永青侯搞這麼一手,她如何能平靜?

  更讓她無法平靜的是,皇帝夫君第一時間竟然不是大怒,也不是求情,而是要代為受過……

  這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天啊,這世界也太瘋狂了吧……」小少年朱翊鏐眼睛瞪得老大,人都傻了。

  朱翊鈞臉色變了又變,終是強行忍住了,幫著一起勸李青……

  好一會兒,

  李青才鬆開手,重新回到位子坐了。

  朱厚熜也又有了幾分氣力,努力裝出一副沒事人的樣子,沒好氣道:

  「這麼大人了,咋還這麼大的火氣呢,虧你還是個道士……」

  朱載坖忙打圓場道:「呵呵……父皇,永青侯這是在活躍氣氛呢。」

  「對對對……」少年也一臉乾笑的打圓場,眼中卻無笑意。

  至於兩宮太后,是徹底被顛覆了世界觀,小少年朱翊鏐亦然,都是一臉木然。

  朱厚熜撇了撇嘴,微微仰起臉,輕輕吟道——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

  隨著他的吟唱,眾人的心緒緩緩平復下來,氛圍逐漸回歸溫馨……

  朱載坖嘴角掛笑,說道:「諸多水調歌頭之中,蘇軾這首為最,於這中秋佳節,也最是應景。」

  少年神色晦暗,輕輕點頭。

  老道士仿佛沒聽到,只是一遍遍呢喃著——「但願人長久,但願人長久啊……」

  一邊,黃錦走至他身邊,兩手扶著他一條胳膊,為他節省氣力的同時,也避免了他因體力不支,跌落椅子……

  老道士就這麼被黃錦扶著,與兒孫談笑風生。

  月亮很亮,很大,很圓……

  月光下的畫面,極盡溫馨……

  談笑,飲酒,吃月餅……

  不知不覺,子時悄然而至。

  老道士難掩疲倦的笑了下,道:「終是老了啊,才飲了這些水酒,就醉的厲害,走不動路嘍。」

  朱載坖當即起身道:「父皇,兒臣背您。」

  「嗯,好。」

  少年忙也幫忙,與黃錦一起扶著他,扶上朱載坖的背上……

  背起父皇的朱載坖,才終於意識到了事態的嚴重性。

  父皇已經沒了維持姿勢的力氣,背起來尤為困難,絕不是吃醉了酒這麼簡單。

  「父,父皇……」朱載坖顫抖的嗓音帶著一絲哭腔。

  「背不動嗎?」

  「背得動,背得動……」朱載坖聲音依舊顫抖,人卻不抖了,步子更穩。

  只不過,終是控制不住的流出淚來,熱淚滾滾……

  老道士聲音平和,語氣溫和,輕輕說道:「不著急,不著急,慢慢走,路還長,還很長……」

  「是!兒臣明白……」

  朱載坖強忍著慟哭的衝動,一步,一步,步履穩健……

  老道士下巴掛在兒子肩頭,柔聲說道:「父親已經釋然了,你也要學著釋然,學會放下,不要再擰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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