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少年心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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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清宮。

  壘得老高的御書案前,少年青澀的眉眼五官,一寸寸升起……

  少年天子站起身,舒展著四肢,享受著忙碌之後的輕鬆,輕輕自語道:「嗯…,沒我想像的那麼難,也就還好。」

  走出御書房,少年立足檐下,眯著眼瞧了瞧中天大日,又打了套太極養生拳活絡筋骨,隨即走下台階,趕赴文華殿……

  高拱致仕還鄉了,李春芳三天兩頭請假,如今的內閣事務,幾乎全壓在了張居正身上。

  雖然又忙又累,張居正卻甘之如飴,享受其中。

  少年成名的他沉澱了太久,也壓抑了太久,如今終得出人頭地,自然是樂此不疲。

  一壺茶,一支筆,一坐大半日。

  張居正精力旺盛,多日下來,熱情不減分毫。

  正在埋頭苦幹的張居正,忽聞腳步聲由遠及近,不甚在意的以餘光瞥了眼,隨著明黃色映入眼帘,這才驚覺來者何人,忙放下筆,起身行禮:

  「微臣參見皇上。」

  「愛卿免禮。」朱翊鈞問,「愛卿這些時日不輕鬆吧?」

  「食君之祿,為君分憂,何來的辛苦?」張居正直起身,微笑道,「皇上日理萬機,才辛苦呢。」

  朱翊鈞笑了笑道:「李春芳近來總以抱恙為由請假,李卿確實年事已高,朕也不好不批,只能委屈愛卿你了。」

  「皇上如此器重,臣怎會委屈呢?」張居正躬身道,「李大學士辛苦了這麼多年,如今身體不佳,歇養一下也是應該,臣無半分怨言,皇上更無需介懷。」

  「忙的過來嗎?」朱翊鈞問。

  張居正:「忙的過來。」

  「嗯,既然忙的過來,內閣就先不添人了。」

  張居正一怔,隨即改口道:「短期自然忙的過來,可若是李大學士一直抱恙,時間長了,臣怕是也難以為繼。」

  「愛卿多心了,朕沒有試探你的意思。」朱翊鈞擺了擺手,「即便日後內閣添人,這內閣也是你來主導。」

  張居正怔了怔,忙撩起官袍下擺。

  朱翊鈞提前道:「好啦,坐半天了,別再拘泥這些禮節了。」

  「是。謝皇上恩典。」張居正止住動作,試探著問,「皇上今日來,可是為了新政之事?」

  朱翊鈞不置可否。

  張居正只好繼續話題:「皇上登基雖提前預熱過,不算是乍然登基,可到底也才剛剛登基,時下年號還未改,兩位聖上又不在京中,新政之事……臣以為實不宜操之過急。」

  「朕不急,朕急了嗎?」

  「呃呵呵……是臣多心了。」

  朱翊鈞又道:「新政是不可操之過急,不過有備才能無患,你之前的提議極好,但想順利推行下去,也不太容易,你可有腹案?」

  張居正遲疑了下,道:「帝王之勢迫之,分化百官治之。」

  「……說點實在的吧。」

  張居正沉默。

  朱翊鈞笑了笑道:「既然愛卿不好直說,朕便直說了吧,屆時朕會給你權力!」

  張居正心頭一震,豁然抬頭。

  「不用驚訝,朕沒那麼多帝王心術,也不想以帝王心術治國,制衡一道在朕看來,也不適應時下的大明。」朱翊鈞淡淡道,「集中權力,才能集中力量,集中力量,才能辦大事!」

  張居正緩緩道:「皇上言之有理,縱觀歷史,諸多有為的君王,無不是手握大權……」

  「愛卿何以顧左右而言他?」

  朱翊鈞嗤笑道,「朕的權力小嗎?」

  張居正啞口。

  「當初大高玄殿,朕問你怕嗎?你說又何懼哉,之後你也問過朕,朕也說了一樣的話……」朱翊鈞揶揄道,「如今朕無懼,愛卿卻是怕了,這算不算欺君呢?」

  張居正苦笑道:「臣只是受寵若驚,皇上如此,教臣如何不惶恐?」

  「還是怕了?」

  張居正答非所問——「皇上真要如此?」

  「有何不妥之處?」

  「皇上,此先河一開,怕是覆水難收啊。」張居正凝重道,「臣斗膽一言,君權,臣權,素來貌合神離,看似相輔相成,實則此消彼長。太祖以武立國,重武而輕文,成祖重開廠衛,宣宗設立內書堂……所為何也?」


  朱翊鈞好笑道:「張居正什麼時候成了李春芳?」

  張居正一滯,悻悻道:「謹慎總無大錯。」

  「朕只問你,要是不要?」

  張居正沉默。

  「不拒絕,便是要了?」

  「臣惶恐。」

  「你惶恐什麼?」朱翊鈞玩味道,「是怕兔死狗烹,還是怕鳥盡弓藏?」

  張居正還是沉默。

  「以史為鑑,可以知興替。這話不錯,可今日之大明,這話已不是絕對正確了。」朱翊鈞道,「你的擔憂不成立,時勢不允許大明皇帝這般做,新的時代浪潮悄然而至,無論君,還是臣,都必須跟上,朕不會掉隊,你若掉隊,只能被淘汰。」

  「這不是威脅,也不是厭了愛卿,朕只是在闡述事實!」

  朱翊鈞說道:「你們這些做臣子的總說——君正則臣直。現在朕不正?可你自己呢,總是習慣性的揣摩聖意,進而去迎合聖意,恨不得將皇帝的每一句話拆分成無數意思……」

  「呵,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朱翊鈞嘆息道,「數千年下來,這句話的意思已經變味兒了啊……」

  張居正深深一揖:「臣慚愧。」

  「朕有些失望了。」朱翊鈞說。

  「臣只是……乍然有些不習慣,還未適應。」張居正正色道,「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朱翊鈞也正色道:「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謝皇上!」

  張居正鬆了口氣,一時也不知是該喜,還是該憂。

  匆匆調整了一下情緒,問道:「敢問皇上,意欲何時推行新政,臣也好有個心理準備。」

  朱翊鈞淡然一笑:「早的話,明年春,晚的話,明年底,是早是晚,只在愛卿,而非在朕。」

  張居正緩緩點頭,欲言又止。

  「有話直說!」

  「是。」張居正問出最關心的問題,「皇上如此,兩位聖上會同意嗎?」

  朱翊鈞反問道:「我是不是皇帝?」

  「皇上當然是皇帝!」

  「這就是了。」朱翊鈞淡淡道,「我是皇帝,我說了算。」

  張居正訕然稱是。

  其實,張居正真正擔心的並不是嘉靖,而是隆慶。

  隆慶帝雖然傳了位,卻還正值壯年呢,稱春秋鼎盛絲毫不為過,新皇帝如此激進……屆時萬一來個朝令夕改,倒大霉的只會是他張居正。

  朱翊鈞也瞧出了他的顧慮,於是道:「不是還有永青侯的嗎?」

  張居正怔然……

  朱翊鈞幽幽道:「即便你不信朕這個皇帝,也總該相信他吧,不說今日之大明,自永青侯叱吒政壇起,歷來於國於民有重大貢獻者,又有誰被兔死狗烹了?」

  張居正茫然道:「皇上這是哪裡話?臣怎會不相信皇上呢?」

  「哈哈……算朕說錯了。」

  『算朕說錯了……』

  張居正豁然動容。

  「現在,相信了嗎?」

  「一直相信!」張居正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朱翊鈞好笑,正欲再說,卻見御書房的內侍太監行色匆匆地走進來,只好止住話頭。

  「何事?」

  「皇上,兩位聖上回京了。」

  「回京了?」朱翊鈞先是一喜,後又一驚,忙問,「到哪兒了?」

  「在大高玄殿。」

  朱翊鈞還想再問細節,卻強行止住了,轉而問:「永青侯也一起回來了?」

  「是!」

  「嗯,朕知道了。」朱翊鈞也顧不上張居正了,扭頭便走。

  「恭送皇上。」張居正朝著皇帝背影行了一禮,再直起身,神色又凝重了幾分。

  『這是要天崩地裂了麼……』

  ~

  大高玄殿。

  三人正閒談呢,就見少年天子臉紅脖子粗,呼哧帶喘的衝進來,不由都是一怔,隨即恍然……


  李青失笑道:「你是有多不相信我啊?」

  少年上氣不接下氣的喘了片刻,忙問道:「皇爺爺,您……沒事兒吧?」

  朱厚熜抬了抬胳膊,笑呵呵道:「你看皇爺爺像是有事的樣子嗎?」

  少年定睛瞧了皇爺爺片刻,忽的一個大喘氣,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臉劫後餘生的慶幸——「可嚇死我了。」

  朱載坖清了清嗓子,道:「都是皇帝了,稱朕。」

  「……」

  見父皇還有心情開玩笑,少年心下更是放鬆,呵呵笑了笑,才回李先生的問話:

  「我當然相信先生啊。」

  少年又是一個深呼吸,起身走上前,嘿嘿道:「皇爺爺這次江南一行,又年輕了好多歲呢。」

  「呵呵……還是朕的孫子會說話。」朱厚熜笑問道,「怎麼樣,做皇帝的滋味如何?」

  「嘿嘿……還行吧!」

  「就還行啊?」朱厚熜挑了挑眉。

  朱載坖則是說:「也別給自己太大的壓力。」

  「我說的還行,就是壓力也就還行,苦累也就還行……」少年同時回了兩人的話,淡然一笑道,「其實也就還好,不至於很輕鬆,卻也算不上苦累。哎呀,做了皇帝才知道,原來皇帝也沒那麼難做。」

  朱載坖嘆了口氣,道:「成在堅持,貴在堅持,難在堅持。」

  少年調皮道:「父皇用詞不當,堅持這個詞太緊繃了,我覺著做皇帝挺好的,不需要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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