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好兒子,好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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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拱瞧著被推過來的酒杯,愣怔了片刻,抬手端起酒杯一口飲盡,輕輕呵著酒氣說:「真是好酒,滋味兒無窮啊。」

  朱載坖微笑以對。

  又靜坐片刻,高拱起身再次行了個大禮。

  「皇上,臣告退了。」

  「先生慢走。」

  「哎。」

  高拱起身又望了皇上一眼,轉過身向外走去……

  朱載坖緊隨其後,於殿檐下站立,目送高拱離去,直至其佝僂的背影消失……

  是夜。

  朱載坖仰望著宮牆,發乎於情的雀躍,正如一隻困於籠中數十載即將掙脫牢籠的鳥雀,是那麼的迫不及待……

  「先生,我先來吧。」

  李青笑了笑,抬手搭在他的肩膀。

  下一刻,朱載坖只覺地面迅速塌陷,緊接著,地面驟然拔高,眨眼間的功夫,便已穩穩立於宮牆之外。

  萬物寂籟,唯有清涼的夜風徐徐拂面,一種難言的暢快於心中蕩漾開來……

  何等快哉?

  豈止快哉!

  愣神間,宮牆內的主僕二人也已平穩落地。

  「這可不是什麼抒情的地方,快走吧。」朱厚熜拍了拍他肩膀,率先走在前面。

  朱載坖定了定神,忙也快步跟上……

  ~

  清晨。

  一行四人無驚無險的出了城,僱傭了一輛相對不錯的馬車,朝著通州方向趕去……

  一路上,朱載坖精神抖擻,朱厚熜精神頭也不錯,只有黃錦呼呼大睡,車廂中全是他的呼嚕聲。

  不過如此一來,也方便了三人小聲談話。

  朱載坖跟個沒見過世面的土老帽似的,一路問東問西,從應天府到金陵城,從李家科研基地到民事民生……

  一向沉默寡言的他,今日跟個碎嘴子似的,把老道士都給問的哈欠連連,只好以休息的名義,躲開兒子的連環問。

  李青倒是頗有耐心,耐著性子一一作答,好教朱載坖提前有個基本認識……

  臨近申時末,一行人於蒸汽鐵軌車站前,下了馬車。

  趕在陸運司售票處關閉前,李青花了二百兩,買下四張一等客票,而後就近找了個客棧,忙完這些,天也徹底黑了。

  四個人,一間房,朱厚熜自是當仁不讓。

  「我睡床!」

  朱載坖自然沒意見,黃錦更沒意見。

  「李青你咋說?」朱厚熜明知故問。

  李青沒搭理他。

  倒是來送被褥的夥計嘀咕了一句:「這也太摳了。」

  四人:「……」

  打好地鋪,精神了一路的朱載坖終於有了倦意,連著兩日幾乎都沒怎麼睡的他,剛一躺下便響起了鼻鼾,雖沒黃錦打鼾響,卻也著實有些吵。

  老道士翻來覆去的睡不著,乾脆起了個話題:

  「李青,蒸汽鐵軌車明日什麼時辰啟程?」

  「午時。」

  「這麼說,咱們還有半天的空閒時間了,你打算怎麼玩兒?」

  李青沒接話茬,只是道:「車費二百兩,回頭給我報了。」

  掌管小金庫的黃錦當即道:「這就報。」

  「哎哎哎,你急什麼啊?」朱厚熜當即叫停,隨即問道,「李青,這收費是不是太高了啊?」

  「高也不高!」

  黃錦睡了一路,這會兒倒是精神,順勢問道:「這一路要燒多少煤炭啊?」

  「不能按這個算。」李青回了一句,隨即也盤腿坐了起來。

  實在是朱載坖的呼嚕聲沒有黃錦的好聽……

  「蒸汽鐵軌車主要是用來運輸商品的,若單純的以重量、占用的空間……總體算下來,咱們四個人,三五兩銀子都富裕……之所以翻了十幾數十乃至近百倍,還依舊有市場,是因為南北兩京相隔太遠,要是乘坐馬車費用只會更高,且效率、體驗感還會更差……這也是朝廷這麼定價的原因所在。」

  李青與黃錦解釋完,斜睨了朱厚熜一眼,嗤笑道:「蒸汽鐵軌車的票價,難道不是經你點頭的?」


  朱厚熜訕然一笑:「這不是輪到我花錢了嘛。」

  李青:「……」

  黃錦奇怪道:「蒸汽客船的票價比這個可低多了,這樣做……不是逼得人都坐蒸汽客船嗎?」

  李青失笑道:「首先,相當一部分人都暈船,即便不暈船,體驗感也不如蒸汽鐵軌車;其次,蒸汽鐵軌車不受天氣影響,寒冬臘月依舊可以正常運行,如此,便有了定高價的底氣;最後,咱們買的是一等票,不僅有柔軟的被褥,配備的伙食也還算不錯。」

  黃錦對吃的還是比較上心的,忙追問道:「三餐都吃什麼,李青你問了嗎?」

  李青嘴角抽了抽,道:「早上饅頭、肉粥、煮雞蛋;中午米飯紅燒肉一個湯,下午是肉餡兒餃子。」

  「這樣的話……好似也沒那麼貴了。」黃錦順勢取出銀票,遞給李青。

  李青接過揣入口袋。

  朱厚熜幽怨的瞥了黃錦一眼,也沒敢說什麼。

  李青沉吟著說:「現階段的蒸汽鐵軌車還是太少,客票也都是面向富紳商賈,再一個,朝廷也著實沒余錢了……為了儘快收回成本,如此定價倒也沒什麼,不過……」

  「不過什麼?」朱厚熜眉頭跳了跳。

  與此同時,正打呼嚕的朱載坖猛地驚坐而起:「不過什麼?」

  李青呆了一呆,詫然道:「不是你……這都能醒?」

  朱載坖奇怪道:「我睡著了?」

  李青:「……」

  朱厚熜嘴角抽了抽,趁勢奚落道:「還得是李青你啊,到底是花錢妖精,人都睡著了,都能被你嚇醒。」

  「父……父親,我真沒睡著。」朱載坖一臉認真的說。

  黃錦撓撓頭,大臉盤子滿是費解,心道:「難道說,以前主子說我睡著了……竟是真的?」

  朱載坖忙又看向李青,艱澀道:「我說先生啊,朝廷還沒余錢呢,你就想好怎麼花了?」

  李青清了清嗓子,道:「我的意思是……薄利才能多銷,多銷才有利潤,放心好了,現階段我不會大肆花錢的。」

  「現階段?」

  「……總是要花的嘛,不然賺錢的意義何在?」李青一本正經道,「總之不會讓朝廷財政崩掉就是了。」

  朱載坖還欲再說。

  李青當即道:「你都退下來了,還操這心做甚,真想操心我這就送你回去。」

  「我……」朱載坖啞口。

  朱厚熜氣道:「你可真是……」

  「說他沒說你啊?」李青提前打斷施法,嘴跟抹了蜜似的,「你還能有幾天啊,不趕緊享受享受,給自己找什麼不痛快?」

  「你……」朱厚熜無言。

  黃錦打圓場道:「遊玩不談公務,談公務就不是遊玩了。」

  「還是黃錦通透。」李青點頭讚許。

  兩父子滿臉黑線。

  黃錦亦是幽怨——你還不如不夸呢。

  「好了好了,都睡覺。」

  「我睡不……」朱厚熜話沒說完,倒頭就睡。

  朱載坖愕然,緊接著,一臉愕然的入睡。

  黃錦忙道:「我就不用了。」

  說著趕緊躺下來,少頃,與朱載坖的呼嚕聲交相輝映,此起彼伏……

  李青倒是真睡不著了。

  ~

  次日。

  朱載坖幽幽醒來,輕手輕腳地套上外袍,來到窗前推開窗戶,和煦的陽光灑將進來,春陽拂面,暖意融融……

  「呼……惶惶數十載,於今時今日最為快哉。」

  朱載坖一臉的愜意,十二分的輕鬆。

  「這話以後最好不要再說。」

  朱載坖怔了一下,詫然轉過頭問:「有感而發,有何不妥?」

  李青默了下說:「不吉利。」

  「?」

  李青沒解釋,與他並肩而立於窗前,問道:「還不痛快?」

  朱載坖張了張嘴,沉默以對。

  李青也不強求,只是說:「到了金陵,你或許會有不一樣的心境。」


  朱載坖沉默著點了點頭,又望向窗外的大好天氣……

  良久,

  「先生。」

  「嗯。」

  「我是過不了這道坎,可我並不恨你,從沒有記恨過你。」朱載坖輕聲說。

  「為何啊?」

  「因為……」朱載坖垂下頭,「人不能不識好歹,更不能恩將仇報。」

  李青笑了笑說:「其實,也不必如此,無需如此。」

  「?」

  「要是恨我能讓你好受一些,恨一恨也沒什麼,記恨我的人多了去了,我從沒在乎過,至於寒心……可能以前會,現在嘛,也無所謂了。」

  李青輕聲說道,「以後記恨我的人只會越來越多。」

  朱載坖愕然,繼而追問:「翊鈞呢?」

  李青不想他第一時間會問這個,詫然反問:「你希望他如何?」

  「我希望他不記恨先生,一如既往的喜歡先生。」朱載坖說,「只有這樣,他才能一如既往地愉悅自足。」

  李青微微動容,由衷道:「你是一個好兒子,也是一個好父親,同時,你也是一個好皇帝。」

  朱載坖眼眸閃動,呢喃道:「原來……我也不差啊。」

  「嗯,不差的。」李青含笑說。

  「可也有開導安慰的意思,對吧?」

  李青搖頭,輕嘆道:「你的心結你父親解不開,我也解不開,不過還好,有一個人能解開。」

  「先生是說翊鈞?」

  「不是。」

  「那是……?」

  李青呵呵笑道:「等到了金陵,你自然就知道了,相信我,一定會有驚喜。」

  「真是這樣麼……」

  朱載坖望著遠處的蒸汽鐵軌車,怔怔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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