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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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話!」

  李青沉默。

  朱載坖無言。

  「嘿?」朱厚熜更鬱悶了,「載坖,你說,這到底怎麼回事兒?」

  朱載坖還是沒有正面回答,目光灼灼的看向兒子,問:

  「為什麼要用這個年號?」

  「父皇不是知道嗎?」少年微笑說。

  「你……!」

  「不是,我現在說話都這麼不管用了嗎?」朱厚熜破了大防,「你們父子都背著我幹了什麼,如實說來!」

  少年訕然一笑,道:「皇爺爺,這事兒吧……一句兩句也解釋不清楚,您還是問李先生吧。」

  朱厚熜看向李青。

  李青沉著臉不說話。

  老道士勃然大怒,可終是沒敢把火氣撒向李青,想對孫子發飆,又覺今日不合適,最終,老道士看向兒子,不容置疑道:

  「我讓你說!」

  「我……」

  朱載坖知道推脫不了,只得道,「兒臣只知道個大概。」

  「那就說個大概。」

  「……世上有兩個大明,一個是現在的大明,還有一個不一樣的大明,那個大明……明亡於崇禎,實亡於萬曆……」

  當初李青說的就很籠統,朱載坖自然詳細不到哪去。

  可只是這極簡略的敘述,就令老道士暴跳如雷,尤其是亡國之君的殉國遺言……險些讓老道士背過氣去。

  不是純粹的憤怒,而是一種既恨,且憐,又無比悲慟的情緒交織。

  「好你個李青……讓你開導我兒子,誰讓你這麼開導了……簡直狂妄……」朱厚熜口吐芬芳。

  李青不語。

  朱載坖連忙安撫:「父皇,這只是個故事,做不得真。」

  「故事……」朱厚熜瞧了眼李青,又瞧向兒子,反問道,「你覺得這是個故事?」

  「難道不是?」朱載坖訝然。

  朱厚熜又瞧向孫子,問:「你覺得呢?」

  少年猶豫了一下,如實說:「乍一聽是故事,可若是從始至終都沒有李先生……未嘗不會那般。」

  頓了頓,「這也是孫兒為何以『萬曆』為年號的原因。」

  少年意氣風發道:「我就是要用同樣的年號,締造出不一樣的大明風情。」

  「不吉利!」朱載坖脫口道。

  朱厚熜緩緩點了點頭。

  不知是在附和兒子,還是在附和孫子。

  良久,

  「李青,你怎麼看?」

  李青沒搭話,朝少年道:「你真是這麼想的?」

  「是!」

  「真要這麼做?」

  「是!」

  李青又是沉默,少頃,似是一下子釋然了,「既如此,便如此吧。」

  朱載坖忙望向父皇。

  朱厚熜笑了笑:「一個年號而已,而且這個年號本就不錯!」

  「是哩是哩。」

  「……也行吧。」朱載坖輕嘆一聲,轉而道,「登基大典已經結束了,可該走的流程還沒走完呢,去,謁謝兩宮太后去吧。」

  「哎,是。」少年忙起身稱是,正要走下玉階,忽然想到了什麼,神色怪異的掃視三人。

  兩道士老神在在,舊皇帝一臉心虛。

  「你們該不是要偷跑吧?」少年忍不住問。

  「什麼話?你這是什麼話!什麼叫偷跑……」朱載坖急了,「帝王巡視疆域怎麼了,還是說,皇位傳給了你,就只你一人是皇帝了?」

  話一出口,又覺此言有攬責的意味,且容易讓兒子產生依賴心理,朱載坖忙又改口道:

  「太上皇帝也是皇帝,你這樣對得起你皇爺爺嗎,你這是不孝你知道嗎……!」

  朱翊鈞嘴角抽搐。

  朱厚熜黑著臉道:「這話說的……把自己摘得這麼幹淨……呵,你自己不想去?」

  「父皇,您不能在這時候拆兒臣的台啊。」


  就拆了,怎麼著吧……老道士傲嬌的翻了個白眼兒。

  朱翊鈞滿心無奈,卻滿臉大度的好笑說:「父皇,兒臣也沒說什麼啊。」

  朱載坖大窘,乾巴巴道:「既如此,那便如此吧。」

  李青斜睨了他一眼,暗罵:就這麼赤裸裸的剽竊你好意思?你就沒點新詞兒了是吧?

  少年暗暗一嘆,嘻嘻笑道:「一路順風,吃好玩好啊。」

  「啊哈哈……一定一定。」朱載坖再也壓抑不住上揚的嘴角,哪有一點父皇的樣子。

  少年問道:「不與群臣說一下嗎?」

  「這個……」朱載坖望向父皇。

  「說了,遊玩的樂趣也就沒了。」朱厚熜淡淡道,「昔年某人去打仗都能偷跑,我們只是微服私訪又有何打緊?再說了,你這不是已經登基了嘛,皇帝又沒有離開中樞,李青你說是吧?」

  李青斜睨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少年嘆了口氣,苦笑點頭道:「既如此,便如此吧。」

  李青終於忍不住了:「就真沒點新詞兒了是吧?」

  「???」

  李青懶得再搭理祖孫三代,扭頭走了出去。

  朱厚熜忙也跟上,不忘回頭說:「好好努力。」

  朱載坖俺也一樣的囑咐了一遍。

  少年只是笑吟吟的點點頭。

  臨出殿門前,李青回望了一眼,少年依舊笑容燦爛……

  回過頭,李青嘴角翹起,神色柔和,欣慰……

  其實,這一刻的兩父子,都還沒意識到孫子、兒子,為什麼要以這個年號為年號。

  只有李青最是清楚。

  ——明實亡於萬曆。

  那個大明實亡於萬曆,這個大明也會實亡於萬曆。

  這才是少年真正想表達的,也是少年對他這個李先生的表白。

  那一句『我就是要用同樣的年號,締造出不一樣的大明風情』,其實還有另一層意思。

  ——同樣是明實亡於萬曆,這個明,亡的方式不再悲壯、慘烈,只會於極盛中無疾而終。

  ~

  大高玄殿,三人走下步輿。

  大內侍衛剛抬著空輿離開,朱厚熜便迫不及待道:「什麼時候出發?」

  朱載坖也目光熱切。

  李青無語道:「急什麼?大白天跳院牆的事,我可不干!」

  「哦?哈哈……也好也好。」朱厚熜暢然大笑,朝兒子道,「晚上就住這兒吧。」

  朱載坖點了點頭,隨即想到了什麼,遲疑道:「父皇,兒臣有一事相求。」

  「都這會兒了,還什麼求不求……直說便是了。」

  「兒臣想再見一見高拱。」

  朱厚熜怔了一下,問道:「你確定?」

  「嗯。」

  「見就見吧。」朱厚熜笑了笑,邁步向寢殿走去。

  黃錦亦步亦趨的跟著。

  李青駐足,問:「高拱遞交辭呈了?」

  「嗯,昨日私下遞交了辭呈。」朱載坖嘆了口氣,「我勸過數次,奈何,勸不住啊。」

  李青說道:「未嘗是件壞事,於高拱,於張居正,於皇帝,於大明……都是。」

  朱載坖苦笑頷首。

  李青邁步離去……

  ~

  萬安宮。

  謁謝過嫡母仁聖皇太后之後,朱翊鈞來到生母寢宮拜見。

  剛被尊為慈聖皇太后的李氏,此刻已然換上了皇太后的禮服,還不到三十歲的她,今日這一身盛裝,更顯儀態豐腴,美艷動人。

  梳妝檯前,李氏瞧著婢女跪捧著的銅鏡,雖無在笑,可眉眼間卻儘是笑意。

  其後的婢女,不得不再次小心提醒:「娘娘,皇上還在外面等著呢。」

  李氏站起身,掃了那婢女一眼,淡然道:「讓皇上進來吧。」

  「是。」婢女悄然鬆了口氣,施了一禮,盈盈退卻。


  少頃,

  頭戴冕旒,身著袞服的少年郎,緩步走了進來。

  李氏瞧著這樣的兒子,眉眼間的笑意更濃,連連贊道:「皇兒雖還年少,卻已有了幾分大人模樣。」

  接著,緩步走至軟椅前,一個華麗轉身穩穩就坐,居高臨下的等待著兒子謁謝。

  這個動作幅度不算小,可鳳冠上的玉珠,卻只是輕微晃動,如此一幕,少年不禁為之詫然。

  旋即便明白母后定然提前排練過。

  再見母后如此姿態,少年大致也明白了她此刻的心態。

  「母妃。」少年喚了聲。

  李氏笑意一僵,繼而俏臉一變,姣好的白皙面容頓時陰了幾分,「皇兒,你剛說什麼?」

  「母妃啊。」少年奇怪。

  緊接著,似是才後知後覺的醒過神來,少年忙改口道:「是母后才對。哎呀,朕今日也是忙過了頭,還請母后莫放在心上。」

  李氏胸脯起伏了一下,面容少了幾分明媚,點了點下巴,示意兒子可以走流程了。

  不料,

  少年徑直走到茶桌前,提起茶壺倒了一杯,自己給一口氣喝乾了,接著,又翻起一個杯子倒了一杯,才端著上前。

  「請母后用茶!」

  李氏沉著俏臉不說話,也不接茶。

  少年端了一會兒,見其還是不接,於是直起微微彎下的腰,直接自己給喝了,還咂咂嘴——

  「謝母后疼愛,朕今日這一通忙,是渴的厲害呢。」

  李氏神色又陰了幾分。

  少年似是毫無察覺,依舊如兒時一樣,揉著肚子嘻嘻笑道:「從早起到現在我還沒吃東西呢,母后您一定為我準備了愛吃的糕點吧?」

  李氏沒什麼動作,可其佩戴的玉珠卻發出了清脆響聲,叮叮鐺鐺,煞是悅耳。

  「皇兒。」

  李氏開口了,「你現在是皇帝了,一國之君要以社稷為重,亦當穩重些才是。」

  少年眯起明亮的眼眸,燦然而笑:「天子也吃五穀雜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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