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少年已識愁滋味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石階上。

  一大一小背對著檐下長廊,挨著坐在一起。

  「不開心?」

  「也不是。」少年悶悶搖頭,「只是有些……無所適從。」

  「正常。」李青微微笑道,「皇帝登基前夕都這樣。」

  「都這樣?」

  「嗯,你的列祖列宗們要登基那會兒,跟你此刻差不多,驚喜,彷徨,無措……」李青望著天空盡頭,悠然道,「不同在於他們的驚喜多一些,而你……彷徨多一些。」

  少年微微仰起臉,歪著頭問:「這是否說明我更有責任心呢?」

  李青眯眼而笑,連連頷首。

  少年也笑了一下,可也只笑了一下。

  「幹嘛悶悶不樂,真覺得自己被拋棄了啊?」李青打趣。

  少年青澀的面容上浮現出一抹慚愧之色,怔怔道:「李先生,我好像沒有我想像的堅韌不拔。」

  「怎麼說?」

  「之前在連家屯的時候,在關外的時候……包括最近,我也一樣敢為天下先,可此時此刻,我……我卻生了怯懦之心,我是不是很沒出息啊?」

  李青啞然失笑,溫和道:「不是沒出息,只是太想有出息了才會如此。」

  「這樣麼……可我為什麼有點慌呢?」

  「做了皇帝就不慌了!」

  「真的?」

  「當然!」李青說道,「我雖然沒吃過豬肉,可豬跑還是見過的,見過不止一次。」

  「不要用諧音開玩笑!」少年氣鼓鼓的說,而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遠處,張居正遠遠瞧著這一幕,也不急著上前催課,十分有耐心。

  當然,也不用再為太子上課了。

  太子馬上就要實操了。

  良久,

  少年緩緩站起身,朝遠處的張居正喊道:「張大學士怎麼不過來啊?」

  遠處的張居正躬了躬身,邁步走來……

  「參見太子殿下,見過永青侯。」

  李青微微點頭。

  朱翊鈞說道:「今日事今日畢,上午去皇宮落下的課程,下午一併給補上吧。」

  張居正微笑搖頭。

  「?」

  「太子殿下,已經不需要了。」張居正說,「殿下更需要靜一靜,平復心緒!」

  「你也知道了?」

  「是,皇上回宮前與臣說了。」

  朱翊鈞呼了口氣,點點頭說:「近一年來,張大學士也辛苦了,去通知一下詹士府的人,一併散了吧,這兩日都好好歇歇。」

  張居正躬身稱是,又向李青頷首示意,轉身欲走之際,忍不住道了句:

  「國運隆而廟堂清,又何懼哉?」

  朱翊鈞一怔,旋即笑了下說:「言之有理。」

  張居正不再多說,告退離去……

  「又何懼哉!」少年又重複了一遍,負面情緒逐漸消弭,倏然一笑,「先生,陪我走走吧。」

  李青拍拍屁股站起身,向前走去……

  少年緩步跟上……

  「先生。」

  「嗯。」

  「你心裡藏著許多事吧?」

  「算是吧。」

  「你是怎麼處理的啊?」

  「我不是教過你嗎?」李青悠然說,「走一步,再走一步……亦可稱之為——心外無物。」

  少年怔了一怔,嘆道:「我還真是矯情。」

  「人之常情嘛。」李青不甚在意的說,「人都有感性的一面,沒什麼可丟人的,更犯不上羞恥。」

  少年怔然。

  接著,整個人都輕快了起來,嘻嘻笑道:「先生這是安慰我,還是給自己找補啊?」

  「呵,調皮……」

  又走了一陣兒。

  「先生,我得回去了。」

  「回皇宮?」


  「東宮!」少年說。

  李青眸中笑意更甚,「嗯,去吧。」

  ……

  連續兩日的針灸+真氣調理,朱厚熜再不復之前的半死不活。

  「總算是活過來了啊……」朱厚熜吐出一口抑鬱之氣,整個人容光煥發。

  李青沒好氣道:「這是什麼話?搞得跟你……」

  「不要說不吉利的話!」黃錦提前打斷。

  李青咂了咂嘴,沒再說下去,轉而問:「直接去金陵?」

  「直接去金陵!」

  「前太子的事……你怎麼想?」

  朱厚熜哂然一笑,道:「見不得光,卻並非見不得人。」

  頓了頓,「老大是老二的解藥,沒必要隱瞞,也該讓他知道了。」

  李青略一沉吟,頷首道:「你比我更了解你兒子,你既如此想,那便如此吧。」

  「接下來,你得聽我的!」朱厚熜強調,語氣傲然且不容置疑。

  黃錦連忙幫腔道:「對對對,都聽太上皇的。」

  李青翻了個白眼兒,沒反駁。

  見此,朱厚熜更為暢快,披上寬大道袍,踢踏著棉鞋走至茶桌前,為自己倒了一杯茶,飲上一大口,緩緩吐出茶香之氣,悠然道:

  「箇中滋味兒,其妙無窮啊……」

  李青撇了撇嘴。

  「翊鈞回的是東宮?」朱厚熜轉過頭問。

  「嗯。」李青看不慣老道士此刻的作態,惜字如金。

  朱厚熜笑意更濃,自得道:「果然好聖孫。」

  「是比你強。」

  「你覺得這樣會讓我生氣?哈哈……想多了,我開心都還來不及呢。」老道士一臉欠揍的賤笑道,「失算了吧?」

  「無聊。」李青黑著臉,徑直往外走。

  「都傍晚了,你幹嘛去啊?」

  「關你屁事。」

  「……行吧行吧,那什麼,你之前煉製的丹藥我就不吃了啊。」朱厚熜朝著李青背影喊。

  「隨便你。」

  「嘿?」朱厚熜瞧向黃錦,哈哈道,「瞧瞧李青吃癟的樣子……」

  黃錦乾笑笑,也不接話茬。

  「真沒勁兒。」朱厚熜瞪了黃錦一眼。

  「呃呵呵……太上皇,咱們是乘蒸汽船,還是蒸汽鐵軌車啊?」

  朱厚熜又是一樂,想了想道:「還是坐蒸汽鐵軌車吧,從順天直達應天……嗯,修都修了,自然要好生利用才是。」

  黃錦咧嘴樂了下,順勢問道:「太上皇,那奴婢去收拾一下?」

  「收拾什麼?」

  「換季穿的衣服啊,馬上就換季了,江南這會兒估計都花紅柳綠了呢,咱們穿的這些,到那邊就不合適了。」

  「還是朕的大伴細心……」朱厚熜大樂,「去吧去吧。」

  接著自語道:「我也得準備準備了……」

  ~

  東宮。

  夜幕降臨,亮起了一盞又一盞燈籠。

  司禮監秉筆陳洪,指揮著奴婢們忙個不停……

  少年立在檐下,瞧著這一幕,既無喜色,也無憂色,怔怔出神。

  明日就要登基了。

  少年並不緊張,也不興奮,只是有些惆悵。

  這就要做皇帝了嗎?

  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為天下王……少年怔怔想著,也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兒。

  少年抬頭望天,夜色如幕,星光璀璨。

  他抬起手臂,張開還不算大的手掌,朝著夜空中一顆最閃耀的星辰抓了一下,似是抓入了掌心,小心揣入懷中。

  『敢嗎?』

  『有何懼哉?』

  昔日的一問一答,今日的自問自答。

  少年倏然一笑。

  這時,陳洪喜氣盈盈地走來,諂笑道:「殿下,要不再試一試袞冕禮服吧?」


  少年擺了擺手,「忙差不多就散了,明日都還要早起呢。」

  「哎,是,殿下仁德……」陳洪連著奉承了幾句,這才告退,還沒走幾步,轉眼瞧見永青侯走來,忙又躬身行了一禮,「咱家見過永青侯。」

  聞言,剛抬頭再次仰望星空的少年,立即循聲望去,再次露出笑意。

  「先生來了啊。」

  「嗯,睡不著,就過來看看。」

  「我還以為只有我睡不著呢。」少年微笑說。

  李青啞然,朝著一邊走去。

  少年邁步跟上。

  二人來到一僻靜處,李青問道:「此刻什麼心情?」

  「說不清,道不明。」

  李青失笑點頭,又問:「心裡還發虛嗎?」

  「虛倒是不虛,不過也沒好哪去。」少年哂然一笑,「還沒做過皇帝又哪裡知道?試試看唄。」

  「那就試試看。」

  李青也望向夜空,隨即又說,「走,咱們上去瞧。」

  少年點點頭,遞上手臂。

  下一刻,二人立在房頂之上,燈光暗了些,星光亮了些。

  李青一屁股坐了下來,取出腰間別著的酒葫蘆灌了一口,咂了咂嘴。

  少年也順勢坐了下來,將手伸到了李青眼前。

  李青把酒葫蘆遞給了他。

  少年接過飲了一大口,還沒來得及豪情萬丈,就齜牙咧嘴起來。

  「這酒……嘖,端的辛辣……」

  「二十文一壺還送個葫蘆,你還想瓊漿玉液啊?」李青自得一樂,「是辛辣,可滋味也足啊。」

  少年也是一樂,點頭附和。

  夜風習習,帶著涼意,少年胸腹暖暖,眸光明亮。

  他乾脆以手肘撐著瓦片,以半躺的姿勢仰觀星河,感慨道:「觀宇宙之無窮,渺滄海之一粟……哪能一點不虛呢。」

  頓了頓,「先生你呢?」

  李青又灌了一口酒,呵著酒氣說:「我也一樣。」

  「我就知道。」少年咧嘴一樂,忽然問,「明日的太陽會不會不太一樣?」

  李青悠然道:「不知道啊,想知道明日的太陽是個什麼樣子,明日抬頭瞧上一瞧就知道了。」

  「嗯,這話在理!」

  少年緩緩點頭,倏地起身。

  李青忙扶了他一下,「做什麼?」

  「下去,睡覺。」

  少年啟齒一笑,「明兒我還要早起呢。」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