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又何懼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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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檐下,少年獨立,怔怔出神……

  不知何時,張居正於其後站立,目光平和,神色淡然。

  少年逐漸回過神,道了句:「張大學士。」

  「臣在。」

  「學堂上,本宮說了人人好利的好處,你也說了人心浮雜好的一面……」少年輕聲說道,「這條路已經走了這麼久,也造就了眼下的盛世,如今已經沒有回頭路可走了,必須堅定信念的走下去。」

  「殿下英明!」

  張居正深以為然的說,「大明的發展路線不能更改,更不容質疑,走回頭路便是窮回去,這是數萬萬生民都無法接受的,朝廷更不能接受。」

  「所以啊,本宮才與張詹事據理力爭,甚至有些咄咄逼人……」少年老成的嘆了口氣,「張大學士只談人心浮雜好的一面,對不好的一面卻是一筆揭過,想來也是基於此吧?」

  「是,殿下明鑑。」

  「時下,只有你我二人,說說吧。」

  「是。」

  張居正斟酌了下措辭,沉吟道,「平心而論,張詹事並非是在危言聳聽,人人好利、人心浮雜之下,長遠來看確是一大弊病,一大嚴重影響社稷萬民的弊病,如不解決,它會反過來阻礙國之發展,反噬這偌大的盛世。」

  「張大學士可有良策?」少年問。

  張居正默然。

  「本宮以為,學塾、報紙的確是宣揚正確價值觀念的媒介,可僅是如此,萬無法解決問題!」

  張居正精神大振。

  「殿下英明。」

  「所以……?」

  「禮和法缺一不可!」張居正說。

  少年扭頭瞧了他一眼,接著,又望向遠處,幽幽道:「張大學士是聰明人,應該知道本宮想聽什麼吧?」

  張居正怔了怔,隨即深吸一口氣,道:「改制。」

  「改制……」少年轉過身,盯著張居正道,「張大學士可是當仁不讓?」

  太子不愧是太上皇打小傾心栽培,永青侯言傳身教下的太子,如此年少,便如此精明……張居正既欣然,又悵然。

  「自然當仁不讓。」張居正說。

  「不愧是永青侯看中、太上皇深表讚賞之人。」少年話鋒一轉,開始老氣橫秋的指點江山,「李春芳守成有餘,進取卻不足,高拱進取有餘,魄力卻不足……」

  「進取,學識,魄力……放眼滿朝,獨你張大學士一人耳。」

  張居正躬身一揖:「太子殿下謬讚了。」

  少年目光平和,語氣沉著:「有些話現在言之尚早,不過於張大學士而言,也不算什麼秘密,還是說開了比較好,也省得內耗。」

  「昔年太上皇在連家屯兒策問與你,自那時起,你就進入了重用名單之列,只是當時你資歷尚淺,故才沒有進權力中樞,本來太上皇是想讓你成為皇上的股肱之臣,奈何你時運不濟,遇上了同時期的高拱……」

  「其實,也不能算時運不濟,你雖錯過了嘉靖朝,也沒能在隆慶朝大放異彩,不過……你這塊金子也快到了發光的時候了……」

  「晚嗎?不晚!厚積才能薄發嘛。」

  少年微笑道,「張大學士以為可對?」

  「殿下之言,字字珠璣。」張居正說。

  朱翊鈞緩緩道:「敢嗎?」

  張居正淡然一笑:「又何懼哉?」

  少年也笑了……

  二人立在檐下,望著極遠處的天空盡頭,心緒都不平靜……

  ~

  五月下旬。

  戚繼光攜帶著戰爭賠款的協議書,親率一萬五千水師,以水師艦隊相護朝廷商船,浩浩蕩蕩地出發海外……

  與此同時,兩萬餘領過賞賜,且得到休養的大明水師,也趕赴大明諸多沿海州縣嚴陣以待,其中,去大灣的水師最多,足有八千之眾。

  火器局還在熱火朝天的搞生產,並未因戰爭暫告一段落從而鬆懈,霹靂彈、震天雷、鉛彈……各種火器彈藥,一批又一批的生產出來,存入軍火庫。

  六月初。

  以李家、徐家為首的諸多商會成員,應皇帝詔令趕赴京師,議工業生產、銷售、期貨金融等事宜……


  朱載坖並未因馬上要退休了而鬆懈、擺爛,反而更勤奮了。

  再累再忙也就這一年時間了,以後休息的時間多的是,無論作為父親,還是作為皇帝,這最後一班崗,都必須要站好……

  少年也沒閒著,學堂認真上課,下課了陪陪皇爺爺,要麼處理一些奏疏,要麼接見一些臣子……日子過的十分充實。

  朱厚熜倒是清閒的很,一日有七八個時辰都在床上度過,其中接近六個時辰都在深度、淺度睡眠中度過……

  由於睡的太多,整日昏昏沉沉,跟喝了假酒似的,不至於太難受,可也著實不好受。

  饒是如此,朱厚熜也沒停藥,一日三粒,粒粒不落。

  老道士比較貪心,不僅想親眼看到孫子登基,還想看到戰爭落下帷幕,以及漠北的融合、西域的交融……

  嘉靖朝的主張、國策、政治果實……還未完全收束,老道士不想這麼快走,老道士要滿載而去。

  如此,到了地下,想來文皇帝縱是因廟號余怒未消,也不會過於苛責了。

  人在年少時,往往膽大妄為,百無禁忌,可到了老年時,卻又心懷敬畏。

  當初的朱棣是這樣,現在的朱厚熜亦是這般……

  這一日,

  半晌午,結束課程的少年剛走出學堂,就看到一青年,一中年,一老年,三人已恭候多時。

  見他出來,領頭的小太監忙介紹道:

  「太子殿下,這位是松江府徐階徐閣老,曾任內閣首輔;這位是金陵永青侯府的李寶,當下李家的掌舵人;這位是保定府沈家的家主沈文。」

  少年知道父皇這是讓自己和這三人,亦或說這三家親近一下,混個臉熟。

  小太監介紹完,三人齊齊行禮——「參見太子殿下。」

  「快快免禮。」

  朱翊鈞面帶微笑,語氣帶著關心,問道,「徐閣老身子骨可還好啊?」

  「謝殿下關心,老朽這身子骨還好。」

  「呵呵……徐閣老為國操勞多年,如今雖已致仕,卻仍心繫社稷百姓……要是人人都如徐閣老這般,大明何以不昌盛?」

  徐階訕然一笑:「殿下謬讚了。」

  「是徐閣老過謙了。」

  朱翊鈞轉而瞧向沈家的沈文,道,「本宮聽說,沈家近幾年在天津衛大加投資建設,不僅帶動了當地許多產業鏈,還使得商品出口更為便利,嗯……不錯。」

  「殿下過譽了。」沈文恭謹道,「近幾年天津衛的工商業蓬勃發展,非是沈家一家之功,還有諸多李家人的助力,不過主要還是朝廷的國策好,皇上聖明,殿下英明……」

  少年莞爾一笑,「有功就是有功,不必推辭。」

  接著,看向李寶。

  「李家又擴建的三條鐵路,快要全部竣工了吧?」

  「是。」李寶躬身道,「最遲今年底,就能通車了。」

  「嗯,好啊。」朱翊鈞暢然一笑,「國之富強,不僅要靠皇帝,靠朝廷,靠官員,也要靠你們這些勇於兼濟天下、願於兼濟天下的達者。國民素來休戚與共,國富才能民富,於尋常百姓而言是,於你們這些商紳而言亦是。」

  三人齊齊一揖,恭聲稱是。

  少年看向小太監,道:「吩咐御廚備膳,今日本宮要好生款待徐閣老他們。」

  太監稱是,忙不迭去了。

  徐階藉機瞧了眼不遠處的張居正。

  不料,這一個細微的小動作,卻沒逃過太子殿下的法眼。

  朱翊鈞玩笑道:「傳聞徐閣老與張大學士關係莫逆,看來傳言不虛了。」

  徐階一驚。

  不等他辯解,卻聽太子殿下又說:「難得來一趟,酒宴還要一會兒,不妨與張大學士敘敘舊吧。」

  「呃呵呵……殿下說笑了,老朽已然致仕,豈能再與朝廷重臣牽扯?」

  朱翊鈞不以為意的笑笑,道:「張大學士一會兒也來。」

  「太子殿下,臣還要備課呢。」張居正遠遠行了個禮,卻是止步不前。

  太子可不是什麼天真無邪的少年,太子可以客氣,要是自己不客氣,那太子可就真不客氣了。


  「嗯…,也行吧。」朱翊鈞朝徐階笑道,「時間還長,徐閣老改日再與張大學士敘舊便是了。」

  徐階忙說:「老朽與張大學士無私可敘。」

  接著,趕緊轉換話題:「老朽雖已致仕,然,一日為臣,終身為臣,臣心中一直牽掛著太上皇,不知……?」

  朱翊鈞怔了下,想到這會兒皇爺爺處在清醒階段,頷首道:「可以。兩位也一起來吧。」

  「是。」

  太上皇寢宮。

  通稟之後,得到允許,朱翊鈞才領著三人走了進來。

  「舊臣徐階參見太上皇萬歲。」徐階剛一進殿,納頭就拜,再抬頭時已然淚流滿面。

  這一手整的李寶、沈文措手不及,二人沒有提前醞釀,一時也哭不出來,同時也不明白,這徐階哭個什麼勁兒。

  「好好的,哭什麼啊?」朱厚熜放下筆,一臉好笑的問。

  徐階吸了吸鼻子,抹了抹眼角,說了句自己都認為沒水平的話,怔怔道:「太上皇,您……老了。」

  朱翊鈞一滯,

  李寶、沈文亦是一呆,心道——這老傢伙可真敢說,該不是老糊塗了吧?

  朱厚熜詫然,隨即含笑點頭:「是啊,老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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