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南巡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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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炎元年十月初一,科舉後就是聖駕南巡之事。

  天氣已經轉涼,應天府的梧桐葉,被秋風打出一片赤黃。

  滿地枯葉的後花園,趙構身著常服,負手看著層層宮牆,思緒凌亂。

  兩世為人,冥冥之中,又是十月,又是南巡。趙構心底生出無力感。

  汴梁城早已是斷壁殘垣,更遠處,金軍的鐵騎正盤踞在黃河兩岸,虎視眈眈,隨時可能揮師南下。

  「官家。」

  李綱輕手輕腳地走過來,將一卷輿圖輕輕擱在石桌上,低聲道:「黃河沿線的奏報又到了,完顏宗望的兵馬,已在滑州渡口集結。」

  趙構沒有回頭,只是指尖輕輕叩著石桌,發出沉悶的聲響。

  半晌開口,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疲憊「南巡都準備好了嗎?」

  李綱躬身道:「官家,南巡之路有兩條,其一走水路,沿汴河入淮,再轉長江,其二走陸路,經壽州、廬州,直抵江寧,還需官家定奪。」

  趙構轉過身,目光落在輿圖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州各縣的關隘、水道、駐軍上。

  他伸出手指,沿著汴河的走勢緩緩划過,思考片刻說「走水路吧,汴河連通淮河,再入長江,舟船平穩,水路之上,糧草輜重便於運輸,隨行的官員家眷、宗室子弟,也能少受些顛簸之苦。」

  頓了頓,又安頓「調撥的戰船不必太多,但一定要堅固,為避金軍兵鋒,命韓世忠先率部往淮陽軍(今江蘇睢寧)布防,屏蔽山東金軍南下通道。」

  李綱點點頭「皆按官家吩咐,此次南巡規模不大,戰船分作三等,已整飭完畢。」

  「那就好,那就好!」趙構扶著額頭,想了許久又補充道「南巡之事,事關重大,需得昭告天下,安撫民心。隨行的文武官員、禁軍編制,也需再次核對,以免臨行之時,生出混亂。」

  「臣明白。」

  「還有,」趙構點著手指說「新科狀元李易,才思敏捷,見識卓絕,命他隨駕南巡,充任翰林院修撰,掌起居注。榜眼探花同行,暫不授予官職,先放翰林院吧。」

  李綱隨即躬身道:「臣遵旨。」

  李綱自然明白皇帝的用意,新科狀元,是陛下親自點中,且寒門出身,沒有朋黨牽扯,日後成長起來是忠實的保皇派。

  ……

  自科舉以來,宮裡早定下殿試後南巡的事,這些日子內侍省的宦官們忙得腳不沾地,穿梭於各個宮苑之間。

  臨行沒幾天了,隨行官員的府邸,這幾天日日燈火通明,大家都只知道這一走,也不知何時再回來,都忙著儘可能收拾東西。

  城外的汴河渡口,更是一片喧囂。戰船一字排開,停泊在碧波蕩漾的汴河之上。

  殿前司的禁軍身披重甲,手持戈矛,肅立在船頭船尾。

  岳飛是皇帝專門點的護衛主官,雖然官職仍舊是招撫司中軍統領,算是中下級軍官。做的事卻算是在頂王淵的缺。

  得官家如此信任和拔卓,更是連日不休坐鎮渡口,指揮著兵士們搬運隨行物品。

  他看著那密密麻麻的戰船,眉頭卻微微皺起,轉身對身邊的副將道:「再去檢查一遍戰船,尤其是船底,若是有漏水的,立刻修補,萬萬不可在半途出了岔子。」

  手下躬身領命,轉身離去。

  岳飛望著滔滔東流的汴河水,心中情緒翻湧,想當年,汴河之上,漕船往來如梭,何等繁華,如今顯得有些凋敝。

  ……

  西橋客棧,李易正對著一盞孤燈,整理著自己的行囊。身後架子上還有昨日皇帝設宴賜的官服和遊街騎馬戴的紅花。

  他只有幾件換洗的衣衫,還有一支用了多年的狼毫筆。

  昨日,還是寒門士子的他,今日,便接到了隨駕南巡的旨意。

  這做夢都不敢想的事,讓李易一整天都感覺輕飄飄的。

  「狀元郎!」「李兄!」

  門外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有人走了進來。

  兩人都是一身嶄新的官服,意氣風發。

  「李兄,恭喜啊!官家親自點名,隨駕南巡,充任翰林院修撰,李兄真是好福氣。」

  李衡也笑著附和道:「是啊,李兄,往後你便是官家身邊的近臣了,可得多多提攜我等啊!」


  李易放下手中的包裹,苦笑著搖了搖頭拱手「二位才學遠超李易,僥倖得中,官家抬愛。」

  探花郎王佐與榜眼李衡對視一眼,拱手笑罵他太謙虛。

  ……

  三日後

  仁壽殿燭火搖曳,孟太后端坐於鋪著明黃色錦緞的鳳椅上,鬢邊的銀絲被燭光照得愈發清晰。

  抬眼看著趙構「官家,」孟太后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此去江南,水路迢迢,……要多保重。」

  趙構望見太后眼中的淚光,心頭猛地一酸。

  跪在鳳椅前,握住太后枯瘦的手,聲音低沉而哽咽:「皇伯母,朕不孝……」

  孟太后的眼淚滴在趙構的手背上,她輕輕拍著趙構的肩頭,感嘆「傻孩子。」

  老太后搖搖頭,半晌才說出一句「你和大宋都要活著啊。」

  趙構的眼眶瞬間發紅,喉頭哽咽說不出話來。

  「哀家老了,金人來了命給他們便是。官家肩上扛著的是大宋的國運,可一定要小心啊。」

  「兒臣謹記!」趙構重重叩首。

  孟太后扶起他,替他理了理微皺的衣襟,目光慈憐地打量趙構。

  從少年康王,到如今的天子,短短半年,又好像好幾個春秋。真是恍如隔世啊。

  臨行告別,太多的話哽在心裡,貴如皇室,也只能道一聲一路平安。

  趙構望著太后鬢邊的白髮,也是心中百感交集。

  自登基以來,太后一直是他最堅實的後盾,穩定朝綱,安撫人心,全力支持他的舉措,如今要離別,他竟生出幾分不舍。

  殿外的鐘聲,悠悠地響了起來。卯時三刻,內侍在殿外躬身稟報:「官家,時辰到了。」

  趙構深吸一口氣,再次朝著孟太后躬身行禮,聲音鏗鏘有力:「母后,兒臣啟程了。您在行宮多保重。」

  孟太后點了點頭,強忍著淚意,轉過身沒有說話,揮了揮手,獨自往內廳走,背影蕭瑟。

  三更時分,行宮傳來一陣清脆的鐘聲。這鐘聲,穿透夜色,傳遍應天府。

  次日,天還未亮,應天府的百姓們,便聚集在汴河兩岸。

  有禁軍阻攔,人群沒有靠近。

  卯時三刻,晨光熹微。

  行宮的朱漆大門緩緩打開,一隊禁軍開道,手持戈矛,步伐整齊。

  緊接著,是隨行的宗室子弟、文武官員,身著朝服,神色肅穆的登上馬車。

  最後,是趙構的鑾駕。

  八匹駿馬拉著的鑾駕,金碧輝煌,龍旗飄揚。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兩岸的百姓,頓時跪倒在地,山呼萬歲。哭聲與喊聲,交織在一起,迴蕩在汴河的上空。

  趙構挑起帘子一角,目光掠過跪倒的百姓。

  突然就想起半年前,他離開汴梁時候,百姓送給他的一籃雞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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