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北狩隊伍逃回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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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了榜後,震天響的鑼鼓聲就喧鬧起來。

  高中的士子們被親友圍了個水泄不通。官府的人提著竹籃過來,給每個中舉者簪上一枝杏花。這是本朝舊例,只是往年都是綾羅花紅,如今換成了這最樸素的花枝。

  世家子弟們在酒樓擺了席面,掌柜的親自迎出來,高喊著「貢士相公裡邊請」,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像李易這樣的寒門士子,只能湊在一起,手裡攥著官府發的半壺薄酒,在路邊的小攤慶祝。

  你一言我一語地念叨著「總算是能殿試了」之類的話。

  上榜的貢士能通過殿試做官者其實寥寥無幾,不過也算是人中龍鳳了。

  大家聚在一起高談闊論,說的都是「入閣拜相」「整頓吏治」的空話。

  李易手裡把玩著官府賜的杏花枝,聲音朗朗:「諸位皆是經世之才,待殿試過後,你我同入朝堂,何愁北地不復,金賊不滅?」

  李易格外高興,他策論里的話,自己越想越後怕,大牢轉一圈原本是不敢奢望上榜的。

  「說的好!恭喜順之兄了!」

  李易順著聲音轉頭,也趕緊起身,看到了熟人。

  笑著回禮「趙公子,這麼巧。」

  李綱笑著打趣「哪裡是巧,今日放榜我家公子可是專程來尋你的。」

  趙構笑著說「順之兄,一等十三的好成績,我請你去酒樓慶祝如何?」

  李易搖搖頭「今日當我請,趙公子若是不嫌棄,就在這小攤同坐。」趙構也就沒有推辭。

  聊的正起勁,巷口忽然跌跌撞撞衝進來一個人。

  一身粗布短褐,補丁摞著補丁,沾滿塵土的臉辨不清模樣,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破舊的包袱,在人群里胡亂衝撞。

  「砰!」

  被撞的一名貢士踉蹌著退了兩步,手裡的杏花枝掉在地上。

  「哪裡來的流民?」被撞者勃然大怒,拍打著身上沾的塵土呵斥,「眼瞎了不成?」

  周圍的人群也紛紛皺眉勸阻「快走吧!這些人以後沒準當大官呢,可莫要衝撞了人家。」

  那人卻像是沒聽見,他死死盯著貢士們手裡的杏花,又掃過眾人身上的青衫,喉嚨里發出一陣壓抑的嗚咽。

  「貢士算什麼?我曹勛!宣和五年就中了進士!」那人忽然笑了,笑聲嘶啞「你們這群貢士,簪花飲酒,高談闊論,卻不知兩河地區的讀書人,不肯參加金人科舉者都被金人釘在城門上了!」

  這話一出,周圍瞬間安靜了下來。

  李綱走過去皺眉問「曹勛?宣和五年進士?可有憑證?」

  曹勛不屑的瞪著李綱「憑證?」

  隨後猛地扯開自己的衣襟,露出胸口一道深可見骨的刀疤,「隨二聖北狩,金人彎刀砍的!這就是憑證!」

  曹勛從懷裡掏出一卷皺巴巴的紙展開,紙上,是金人科舉的考題,還有幾行潦草的字跡,寫著「中舉者皆為質,不從者誅九族」。

  「貢士老爺們都看看!」曹勛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泣血的悲憤,「金人也開科舉!也賜花紅!」

  李易早已紅了眼眶。走上前聲音哽咽的「兄台……我等……愧言報國。」

  曹勛看著李易手裡的杏花枝,忽然雙膝跪地,朝著皇城的方向磕了下去,然後人就直接暈了過去。

  趙構站在人群里,全程看著,沒有說話。

  目光落在曹勛那張皺巴巴的金人科舉考題上,呼吸沉重的攥緊拳頭。

  周遭傳來貢士們的羞赧、還有百姓們的竊竊私語,趙構臉色難看的想上前。

  李綱察言觀色,一把拉住趙構袖子,不動聲色的搖了搖頭。這時候當街暴露身份,指不定會出什麼亂子。

  半晌,趙構才緩緩鬆口氣,臉上勉強扯出一絲笑意,轉向李易,聲音聽不出情緒:「順之兄時辰不早,我便先告辭了,殿試在即,望兄台保重。」

  李易連忙拱手:「趙公子慢走。」

  趙構點點頭,轉身離開。路過曹勛身邊時,他腳步沒停。

  離開人群聚集的地方,趙構猛的頓住腳步,沉聲道「此人隨二聖北狩,多半是逃亡回來的,找人把他帶進宮。」

  ……


  軟榻上,曹勛咳嗽兩聲,緩緩睜開眼睛。曹勛感覺頭疼欲裂,努力睜了睜眼。

  入目是素色紗帳,鼻尖縈繞著清苦藥香。

  掙扎著嘗試起身,肋下傷口驟然抽痛,疼得他倒抽冷氣。

  「醒了?」

  沉穩的聲音自身後響起。曹勛回頭,赫然發現,一個身著紫袍官服的人立在床前。

  紫袍叫他甦醒,走向窗邊,對著那個靠在窗戶邊發呆的青衫背影躬身拱手「官家,人醒了。」

  曹勛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熟悉的身形和面孔,片刻後瞳孔驟縮。他嘴唇翕動許久,才顫巍巍吐出兩個字:「官家……」

  趙構緩緩走過來,沉鬱的眸子裡漸漸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沒有立刻開口,只是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衣衫襤褸、面色蒼白的人,昔日父皇身邊的近侍,如今竟從金營九死一生逃了回來。

  白天在鬧市,他其實一眼就認出來曹勛,曹勛常年在宮廷內侍奉皇帝、傳遞詔命,是皇帝的侍從官。

  曹勛的激動溢於言表,嚎啕大哭。幾次掙扎著想要下床跪拜,卻被傷口牽扯得劇痛。

  只能癱坐在床沿,哽咽著喚道:「官家……臣……臣回來了……」

  趙構的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腳步微動,想上前,卻又硬生生頓住。

  抬手抹了把臉,趙構將眼底翻湧的情緒壓得一絲不剩。

  緩步走到床前,聲音聽不出波瀾「曹勛,你隨二聖北狩,身陷金營囚籠,能逃回來,受苦了。」

  曹勛擦了擦眼淚,不顧傷口撕裂的劇痛,伸手往懷裡摸索。

  從貼身的衣襟里,摸出一方包裹嚴實的絹帛。

  曹勛小心的打開後,裡面有一疊皺巴巴的麻紙。

  「官家!這是先帝在韓州囚所,以簪刺血寫下的御衣書!還有韋賢妃、邢夫人,以及一眾宗室的親筆書信!臣拼了這條命,就是為了把這些,親手交到官家手裡啊!」

  趙構手指顫抖的不敢接過,曹勛沒有注意到他的臉色,撐著床沿又哭起來。

  「陛下!臣……臣幸不辱命!總算把先帝的話,把宗室的念想,給官家帶回來了!」

  趙構喉結滾動,指尖抖得厲害,一點點打開絹帛。

  趙構屏住呼吸,待將絹帛緩緩展開,燭火的光落在上面,赫然是八個血字

  可便即真,來救父母。

  目光死盯在早已發黑的暗紅血跡上,「可便即真」四個字刺的他有些暈眩。

  這些日子,趙構登基臨危主事,朝野上下卻總有竊竊私語,議論他名不正言不順,說他該守著汴京等二聖歸來。

  他夜裡輾轉難眠,一邊是金人的鐵蹄,一邊是朝堂的暗流,肩上的擔子壓得他喘不過氣。

  而今,這四個字,是父皇親筆寫的!是父皇親口允他登基,允他做這大宋的天子!

  「可惜,不是真是詔書,可惜啊…可惜!」趙構默默凝望著。

  李綱立在一旁,望著趙構顫抖的背影,緩步上前,聲音沉緩「官家,先帝此語,既是託孤,亦是授命。」

  李綱抬手,指尖顫抖著輕輕點在那「可便即真」四字上:「從此,官家登基,名正言順,朝野內外再無半點置喙之地。這御衣書,便是大宋正統的鐵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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