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兄弟同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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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英殿,西暖閣

  閣中一桌兩凳,卻有三盞香茶,散發郁沁心脾的香氣,四五樣點心果子置於中央!

  桌旁一男一女,衣著華貴雍容,女的鳳釵櫡鎐,淡妝如畫,芊芊十指正在一塊綠皮豆沙糕前來回徘徊。

  終是忍受不住那誘人的模樣,這便輕輕捻下一點送入口中。

  一嘗之下,頓時鳳眉倒豎,嬌叱一聲:「這尚膳監做出的茶點,看著倒是誘人,但卻越來越沒了味道,還不如葉御醫做來調養進補的紫蘇糯米糕好吃!明兒得把這院茶司好好訓斥一頓,罰他三月俸祿!」

  那男子瞧她生氣模樣,兩腮鼓鼓,杏眼若火。

  趕緊寬慰道:「皇后且莫動怒,莫說罰三月俸祿,明日他要是做出的點心再這般無味,朕便將他降職到禁軍營做火頭軍。」

  女子聽他說得鄭重其事,不由莞爾一笑道:「皇上可要慎重呀,君無戲言,難道就不怕那提筆的史官給陛下記上一筆,書『上欲討後歡心,遣茶司貢糕點一盞,不得,上怒,降司職於伙夫,世人啞然!』嗎?」

  男子輕笑道:「這有何懼?朕乃天下之君,若連自己所愛之人都不能顧,又豈能顧全天下之人?」

  原來這男女二人,正是大明朝位臨天下的皇帝朱祁鎮與皇后錢錦鸞!

  錢皇后眼見夫君豪情若干,眸中望來,儘是愛憐之色。

  心中頓時漣漪突起,拋下手中殘糕撲向朱祁鎮,櫻唇微翹,朝著這位九五至尊便是深深一吻!

  正值情濃,卻聽遠處一聲長傳:「稟陛下,郕王殿下求見!」

  錢皇后一聽,輕輕放開朱祁鎮,嗔道:「等他半天不來,卻在這個時候來,他要是沒給我帶回太湖的銀魚蓮子糕,看我不收拾他!」

  朱祁鎮微微一笑:「你每天除了喜歡吃,還喜歡什麼?」

  錢皇后拿出懷中絲絹,替他搽去留在嘴角的紅印道:「我還喜歡你!」

  朱祁鎮勾勾她鼻子,攏了攏她耳邊的亂發,輕聲道:「我也喜歡!不過郕王來了,讓我先喜歡一會兒我這個兄弟。」說完又對身後朗聲道:「宣。」

  話音一落,二人便收起嬉笑之態,忙正襟危坐,不多時便見朱祁鈺抱了一個食盒進入閣中。

  正要行禮拜見,見朱祁鎮揮手一擺道:「免禮了!等你半個時辰,茶都快涼了,快過來嘗嘗皇后親自泡製的『三香雲尖露』!」

  朱祁鈺一見,連忙放下食盒,端起茶盞,輕呷一口,果然醇香無比。

  正要稱讚,卻聽錢皇后道:「休要說話,我且問你,你抱的食盒可是送我的?」

  朱祁鈺見她臉色不善,心想定是等自己久了。

  趕緊陪笑道:「這個自然是送娘娘的,這次太湖之行,臣什麼都忘了帶,獨獨不敢忘了娘娘的銀魚蓮子糕!」

  說完連忙揭開食盒,只見那盒中糕點色澤鮮艷,香氣撲鼻,讓人口舌生津,垂涎欲滴!

  朱祁鎮也被糕點所誘,想要伸手去拿,卻被錢皇后一把抓住手腕道:「皇上且慢,此糕乃是鈺兄弟送與妾身的,陛下若是想吃,還是自己派人去太湖吧!」

  說罷也不管朱祁鎮同意與否,便蓋上食盒抱起要走!

  朱祁鎮道:「皇后怎地這般小氣?朕只吃一個也不行麼?」

  錢皇后宛然一笑道:「陛下若真想吃,也無不可,待陛下與鈺兄弟談完公事,晚上便來臣妾宮中,臣妾自然為陛下留上一個!」

  說完又是嫣然一笑,便抱著食盒自顧自地走了!

  朱祁鎮見她走遠,回身無奈的搖搖頭,對朱祁鈺道:「你這位皇嫂最近是越來越貪嘴兒,朕拿她是真沒辦法啊!」

  朱祁鈺笑道:「皇兄與皇嫂伉儷情深,臣早羨煞不已,奈何臣獨身一人,不可效仿,今日再見兄嫂恩愛如新,直如往臣傷口撒鹽,叫臣如何處之?」

  朱祁鎮道:「休要在朕耳旁叫屈?你我兄弟二人,便不虛妄言,若是看上哪家姑娘,無論是名門望族,還是門第閨秀,只管說出名來,為兄與你賜婚便是!」

  朱祁鈺聽他說的坦率,心想:若我真是和那些勛貴結親,只怕你又要阻攔了。

  母親常言:京中的王爺不比得封地的藩王,當須謹言慎行,莫做僭越之舉,越是小心方能越得安穩。

  也正是因如此,才一直沒有合適的女子適配。


  遂又想起汪思雨來,此女除去身世之外,人品樣貌甚是合他心意,關鍵是她別無所圖,僅此一點,便能勝過這京中萬千女子。

  若能娶其為妃,就算日後再添幾名側妃,依她性情,也絕無爭風吃醋之憂,亦可保後院祥和。

  但又想著她是江湖之人出身微寒,這便欲言又止,朱祁鎮見他磨磨蹭蹭不好開口。

  便打趣道:「莫非賢弟這次太湖之行,是看上了一位漁家姑娘嗎?」

  朱祁鈺聞言,苦笑道:「皇兄啊,實不相瞞,這次臣去太湖還真的碰上一位姑娘,不過不是漁夫,而是聖手!」

  說完便把遇見玄香谷汪思雨之事,向朱祁鎮說了一遍!

  豈料朱祁鎮聽完,哈哈大笑道:「賢弟啊賢弟,朕與皇后遍尋世家之女,或針工女紅,或琴棋書畫,或才貌雙全,或賢惠淑達,只為想給郕王府添上一位王妃。」

  「沒想這些你全都看不上眼,朕還納悶兒,到底誰才能入你眼中?直至今日才知曉,原來賢弟喜歡的不是這個型兒!哈哈哈……」

  朱祁鈺知他打趣,苦著一張臉,橫眉緊皺道:「皇兄可願為臣想個法兒?」

  朱祁鎮站起身來,一拍朱祁鈺肩頭道:「你要朕為你想法兒?莫不是自己早有主意了罷?你我兄弟同袍,又是一起長大,你的心思,朕還能不了解?說說吧,可是做好打算?」

  朱祁鈺知道瞞不過他,隨即撓撓頭道:「臣是真心喜歡她,想將她立為王妃,只是她乃平民之身,又是江湖庶女,臣知曉皇兄定是不在乎,臣怕的是太后她老人家不答應!所以這才讓皇兄幫忙想轍兒」

  朱祁鎮待他說完,問道:「若你是真心喜歡於她,那麼不是顯貴之家,不是名門淑媛,這些都不是問題!問題是堵住天下幽幽之口,你可是已有辦法?」

  朱祁鈺忙接口道:「臣的意思是,能不能找一世家,將思雨收作義女,這樣也不怕世人閒話!」

  朱祁鎮微一沉吟道:「這倒是個辦法,至於人選嘛?呃……對了,金吾左衛指揮使汪瑛為人持重,倒是個合適的人選。」

  說完又道:「最關鍵是他也姓汪,如此一來那女子進京之後,也不用遮姓掩名,豈不最好?」

  「至於太后那裡,由朕如去說當無大礙,此事既是立妃,當得慎重,交給朕吧,為兄給你辦了。」

  朱祁鈺沒想此事如此輕易,聽他許諾,當是君無戲言,頓時大喜過望,忙拜道:「如此便多謝皇兄了!」

  誰知朱祁鎮袍袖一擺:「此事還有待周旋,別先急著謝朕,你這次太湖之行,總不會只帶回一位王妃了事吧?」

  朱祁鈺見私事已了,自然也該將公事稟明。

  忙道:「回稟皇兄,此次太湖大水,臣已按皇兄旨意命地方州府聯合賑災,當地豪紳富賈,有錢出錢,有糧放糧,競相踴躍,受災民眾雖悲呼蒼天不公,卻無一人對朝廷有所怨言。」

  朱祁鎮臉現笑意,道:「親王出面募捐,誰敢不踴躍?朕這次獨派你去,一是起安撫之意,二是這太湖之地,賢士良相輩出,鄉野之間,也多有悍勇之士,朕可不想在此地失了民心!」

  朱祁鈺贊道:「皇兄體恤百姓,急之所急,自然受人擁戴,只是……」

  朱祁鎮見他言語吞吐,不禁奇道:「可是有什麼不妥之處?賢弟儘管道來!」

  朱祁鈺本就是為此而來,這才故意留半截話。

  這時得了授意,便接口道:「只是司禮監的王大人,這次居然授意『血衣樓』和『萬毒門』的風犰一夜之間擒了『太湖水寨』所有頭領。」

  「想那太湖水寨一向安分守己,此次突發大水,太湖水寨率先救災安民,舍糧施粥,很得當地災民愛戴!而王大人……」

  「你說王振一舉拿下了太湖水寨?」

  朱祁鈺話還未完,便被朱祁鎮打斷,他知道這位皇兄對王振很是寵信。

  但此時見他表情,似乎不怒反喜,頓時心生疑惑:「莫非此事是皇兄授意不成?」

  但見朱祁鎮相問,也不知如何答覆。

  只得道:「臣原以為是江湖門派的恩怨私鬥,後來遇見東廠千戶曹少吉四處拿人,才發現端倪!王大人私交江湖門派,皇兄是不是對他太過縱容了?」

  朱祁鎮大笑道:「先生果然深明朕意,卻不知後來如何?」

  朱祁鈺心中一驚,聽他言語,就算此事不是他授意,也定對王振做出過暗示。


  如果此事果是皇兄之意,那這狀怕是告不成了,怪不得這王振有恃無恐,還敢出動東廠拿人。

  只是這事既然是皇兄意思,那麼他目的何在?江湖門派林立,為何單單對這太湖水寨動手?

  但見朱祁鎮相問,卻不得不答道:「血衣樓擒了太湖水寨一干人等,只是想讓他們交出一幅捲軸,只是太湖水寨不從,托人向少林求援。」

  「後來『血衣樓主』蕭千絕親上少林曉以利害,少林方丈普智大師為保全太湖水寨等人性命,無奈之下只好交出捲軸,換回太湖水寨眾人平安!」

  朱祁鎮聽完後輕輕一笑道:「先生所述和賢弟基本一致,如此看來這蕭千絕倒是有些本事,朕果然沒看錯人!」

  朱祁鈺心中暗想:「原來這些事,王振早向他匯報過了,此事既是皇兄授意,怪不得這老賊這般有恃無恐!」

  朱祁鎮見他發愣,拍拍他肩膀,沉聲道:「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朕這般做這究竟是為什麼?」

  朱祁鈺俯首道:「皇兄用意頗深,或許另有他圖,臣弟愚鈍,不敢妄自揣測,只是皇兄如此寵信一個閹人,終是不妥,如今朝野上下,已多有非議!」

  朱祁鎮自幼受王振教習,對這王振多有感情,自繼位之後,依然對其稱呼「先生」。

  王振便仗著這層身份,權柄日重!而如今朱祁鈺居然當著朱祁鎮面,直呼為「閹人」可見其憤恨之深!

  朱祁鎮聽他一聲「閹人」,果然龍顏大怒,一拍桌子,對朱祁鈺怒目而視。

  朱祁鈺早知結果,雖抱拳為禮,卻是不卑不亢望向朱祁鎮,兩兄弟四目相對,立而無言!

  仿佛時間就此沉寂下來,兩人雖是君臣,亦是兄弟,四目之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都一般清澈明晰,都一般收斂著怒氣!

  終於,朱祁鎮嘆出一口氣。

  緩緩坐下道:「世人或許不明了朕的心意,朝堂諸臣或許也不明白朕的苦心,但你與朕一脈同胞,若你也不明了,那朕便再無知心之人了!」

  「非是朕寵信他而不自知,實在是有些事情非他不可啊!」

  朱祁鈺見他無奈之語,心中惻隱,忙道:「皇兄有何苦衷?可否明示,臣弟不才,自當為皇兄解憂!」

  朱祁鎮「嘿嘿」苦笑道:「為朕解憂?賢弟可知朕坐這皇位,有多少憂慮?有多少煩惱?有多不如意麼?」

  「皇兄何出此言?」

  「世人尊朕九五至尊,高高在上,俯視天下,可世人中又有誰能為朕排憂解難?你可知朕眼中都覽了何物?」

  「黃河決堤,太湖水患,安南民變,瓦剌南侵,放眼萬里江山,千瘡百孔,邊塞之地,更是人心惶惶,滿朝文武,拉幫結夥,內鬥不休,朝堂之上,一個個尸位素餐,看似滿腹經綸,實無一可用之人。」

  他說著便看向朱祁鈺,又道:「來,賢弟,你說朕每日眼裡都看著這些,這個皇位,可還能坐得舒適?」

  朱祁鈺看著眼前這個高高在上的皇兄,有些驚詫,他也實在沒想到這個平日裡不溫不火的帝王,心裡會裝著那麼多糟心的事兒!

  朱祁鎮又道:「太后負疾,大限將至,已不能再麻煩她老人家,朝中謀者持重之人,唯有太傅,但亦是年事已高,不能久倚。」

  「賢弟啊,眼下能為我所信,唯有王振與賢弟了,你說朕不用他,還能用誰?賢弟,你可做好與朕共同撐起這片天下的打算?」

  朱祁鈺聽他話中所及,有些為難道:「皇兄你知道臣無心社稷,只願做一個安安穩穩的王……」

  「哼,你想得到妥帖,你與朕名為君臣,實為兄弟,流淌著的都是朱家的血脈,肩負著天下的興衰,而你卻只想做一個安穩的閒王?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皇兄,我……」

  「此事不容再提,朕先容你在逍遙一段時日,待你立妃之後,便入朝堂,合議群臣,到時朕會有事讓你辦!」

  「還有王振那邊,日後再遇著他,莫過刁難,與他方便,朕還有件大事得依靠於他!朕雖不能像太祖那般開疆擴土,但也不想就此守成,做個窩囊帝王。」

  他說到此處時,眼中忽現光彩,又道:「朕也想建功立業,所以朕便要先尋得那傳國之璽,讓天下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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