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華山之巔的判官落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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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州,城隍廟。

  殘陽如血,斜斜地打在褪色的紅柱上。

  空氣里飄著冷掉的香灰味,還混雜著一股急促、細碎的呼吸聲。

  李長生的意識跨越千里,瞬間降臨。

  他低頭「看」去,視線從泥塑金身的縫隙里滲出,正對著那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岳不群。

  這位「君子劍」此時哪還有半點儒雅。

  他穿著青色儒衫,下擺沾滿了趕路時的泥點,右手死死攥著一卷殘破的袈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在顫抖,那是一種腎上腺素飆升帶來的亢奮與恐懼。

  他的目光直勾勾盯著供桌下的青磚,那是地氣匯聚、香火凝結的核心。

  「神道?不過是積攢願力的活死人罷了。」

  岳不群低聲呢喃,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他沒發現,自己的嗓音早已嘶啞得像砂紙磨過地面。

  他根據《辟邪劍譜》殘卷里的歪理,推演出一種「以氣竊神」的法門,以為趁著李長生遠在嵩山,便能偷了這福州的百年香火。

  就在他伸手扣向青磚的剎那,一陣枯燥的摩擦聲從背後響起。

  一下,一下。

  「師父,回頭吧。」

  令狐沖握著一把缺了半截毛的竹帚,站在殿門影子裡。

  他身上還穿著那身漿洗髮白的僕從短衫,由於常年灑掃,指縫裡都是洗不淨的灰。

  他看著岳不群的背影,眼神里那抹曾經名為「敬仰」的光,正一點點熄滅。

  岳不群身形猛地一僵,隨即換上一副痛心疾首的面孔轉過身來:「沖兒,你來的正好。此地神邪,為師正要捨命將其封印。快,過來幫為師護法。」

  令狐沖沒動,只是把掃帚橫在身前。

  他看到了岳不群袖口掩蓋下的那一抹陰翳。

  「那是城隍爺的根基,您拿不動。」

  「混帳!」

  岳不群的耐心在這一刻徹底耗盡。

  他自詡算盡天下,怎能容忍被自己的棄徒阻擋。

  那柄藏在袖中的斷劍如毒蛇吐信,帶著辟邪劍法詭異的紫氣,直取令狐沖咽喉。

  這一劍,沒有留半分情面。

  令狐衝下意識地舉起竹帚抵擋。他本以為自己死定了。

  但在李長生的視角里,這一秒被無限拉長。

  他心念微動,積攢數月的陰德如潮水般灌入那根再普通不過的竹帚中。

  「咚——」

  本應脆弱的竹帚,在與斷劍接觸的瞬間,竟發出了如同暮鼓晨鐘般的悶響。

  原本雜亂的竹絲,在空中詭異地擰絞成一股,顏色瞬間由枯黃化作漆黑,上面纏繞著若隱若現的幽綠火苗。

  那是「哭喪棒」。

  岳不群只覺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順著劍身反震回來。

  那種力量不是內力,而是某種厚重如山的「規則」。

  他引以為傲的辟邪內力在碰到這股力量時,就像雪花跌進了沸油,冰消瓦解。

  「咔嚓」一聲,岳不群全身骨骼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脆響。

  他整個人倒飛出去,狠狠砸在城隍法相的底座上。

  李長生動了。

  他從泥塑金身中一步邁出。

  每走一步,周圍的景物便發生一次令人心悸的扭曲。

  破敗的蛛網化作垂落的鎖鏈,斑駁的牆壁迅速擴張、黑化,最終演變成高聳入雲的墨色岩壁。

  不過幾息之間,岳不群眼前的城隍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陰森肅穆、透著死亡氣息的「森羅殿」。

  「岳不群。」

  李長生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像是從九幽地底滲出來的,「你是覺得,本座的家門很好進?」

  岳不群癱在地上,驚恐地看著四周。

  他看到了牛頭馬面的虛影在黑暗中穿行,看到了無數冤魂在殿柱上哀嚎。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從未在所謂的「防禦空虛」時潛入。

  他只是自己走進了一座量身定做的陷阱。

  李長生凌空虛握,一本閃爍著幽光的冊子出現在掌心——《生死簿》副卷。

  「林平之滅門案,你匿於暗處,冷眼旁觀,意圖漁翁得利,損陰德八百。」

  「謀害徒弟,偽造神諭,竊取香火,犯陰司律法大忌,當受神隱之刑。」

  李長生翻開冊頁,判官筆尖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岳不群張著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他驚恐地發現,自己的觸覺、味覺、嗅覺正在迅速抽離。

  他還沒死,但他已經不屬於「生者」。

  「既然你這麼喜歡算計,那就去地窖里,為這福州城的善惡帳本做個錄事吧。」

  李長生手掌一壓,岳不群的身體迅速乾枯、虛化,化作一個只有輪廓的灰色影人,被一股陰風卷進了大殿後方的深淵。

  他將在那裡永世不停地磨墨、記帳,卻再也看不見一絲陽光,聽不到一聲人語。

  令狐沖呆呆地看著這一幕,手中的竹帚重新變回了普通的模樣。

  他腦海中關於「江湖」的最後一絲幻想,隨著岳不群的消失,徹底崩塌成了粉末。

  什麼名門正派,什麼武林盟主。

  在這一筆勾銷的因果面前,輕得像是一粒塵埃。

  李長生轉頭看向令狐沖。

  這小子心思雖散,但那根「見證因果」的引子已經種下了。

  「令狐沖。」

  「屬下在。」令狐沖單膝跪地,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解脫後的寂滅感。

  「武林亂得太久,連規矩都忘了。從今日起,你為陰司日巡使。」

  李長生隨手一指,一道流光沒入令狐沖的眉心,「巡查天下,凡有持武凌弱、不信因果者,帶回城隍廟遞狀紙。不服者,你手中那把掃帚,可代本座清算。」

  令狐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長滿老繭的手。

  這雙手曾握過劍,如今,它要握住這世間的「法」。

  處理完這些,李長生的意識重新歸位。

  他抬頭看向華山的方向。

  那是岳不群曾經的家,也是如今天下武林關注的焦點。

  在漫天風雪中,他那虛幻的大袖輕輕一揚,一顆看似不起眼的種子順著風,落在了思過崖的裂縫裡。

  那是「還魂草」。

  這種本不該存在於陽間的冥物,在觸碰山石的瞬間,開始紮根發芽。

  遠在京城大內、正沉迷於煉丹長生的朱厚熜,突然打了個寒戰。

  他驚恐地發現,自己案頭那枚象徵皇權的玉璽,竟然無故裂開了一道細紋。

  而在華山絕頂,一抹違背時令的詭異翠綠,正在那片苦寒之地悄然綻放,散發出一股足以讓死人睜眼、讓活人瘋狂的濃烈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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