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糧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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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沖是被一陣持續不斷的水聲給吵醒的,他眯著眼睛,循著聲音的方向,迷迷糊糊地朝灶台那邊望去。

  這一看,讓他本就昏沉的腦子更懵了。

  灶台上,正冒著裊裊的白氣,譚潤福……譚潤福正坐在那口大鐵鍋里?

  霍沖以為自己還沒睡醒,或者是一氧化碳中毒的後遺症導致了什麼離奇的幻覺,他用力揉了揉乾澀發痛的眼睛,又眨了眨,定睛再看。

  還真是譚潤福。

  只見譚潤福背對著炕這邊,只穿著一條這個寬大松垮的土布短褲,他正坐在大鐵鍋里,熱水大概齊腰深,用手掬起鍋里的熱水,撩到肩膀和胸口,偶爾還舒服地嘆口氣。

  他第一反應是立刻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棉被裡,心裡默念「非禮勿視」,這畫面衝擊力有點大。

  一個大男人,深更半夜,坐在做飯的鐵鍋里洗澡……

  但顯然,他剛才翻身的動靜,已經被耳朵尖的譚潤福捕捉到了。

  水聲暫停了一下,隨即傳來譚潤福那依舊溫和的聲音,語氣裡帶著歉意:

  「霍兄?是不是把你給吵醒了?對不住對不住,我估摸著你睡熟了,這身上實在黏糊得難受,就想著簡單擦洗一下……」

  霍沖原本沒打算應聲,想著裝睡糊弄過去,等譚潤福洗完了再說。

  可腦子裡的畫面實在是揮之不去,他憋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沒忍住,帶著一種哭笑不得的表情,從被窩裡坐了起來。

  他看向灶台方向,譚潤福也稍微側了側身,露出半邊臉,眼神裡帶著些許尷尬。

  霍沖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正常些,但嘴角還是不由自主地彎起一個奇怪的弧度開口問道:

  「譚兄……你這是在鐵鍋燉自己?」

  譚潤福聞言,臉上的尷尬更明顯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處的大鐵鍋,又抬頭看向霍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霍兄見笑了,見笑了……這是我們老家那邊的老習俗了,鄉下地方,冬天燒炕順帶燒一大鍋水,家裡男丁就直接在鍋里洗,暖和,省柴火,也省事。」

  「我們管這叫……鍋浴,你放心這鍋是孟師傅給我找的,不是做飯那口...」

  他頓了頓,大概是為了緩解尷尬,又補了一句:

  「霍兄,你要不要也試試?水溫正好,解解乏。」

  霍沖一聽,連忙擺手:「不了不了!譚兄你自便,自便就好,我先出去,呃,出去撒泡尿。」

  說完,他抓過棉襖披在身上目不斜視地快步從譚潤福和那口大鐵鍋旁邊走過,鑽進了外面的夜色里,反手還把門給帶上了。

  「霍兄,都是男人,不要見外啊!」譚潤福帶著笑意的聲音從門縫裡追了出來。

  霍沖:「……」

  他無言以對,倒不是他真有多麼害羞或者見外,純粹是那畫面衝擊力太強,加上他確實沒有觀摩同性洗澡的癖好。

  尤其是聯想到譚潤福平時那副一絲不苟、帶著點書卷氣的幹部模樣,再對比此刻他穿著條寬鬆大褲衩、蜷坐在大鐵鍋里的形象……這反差實在有點大,讓他一時半會兒有點消化不良。

  「鍋浴……還真是因地制宜,物盡其用。」霍沖站在屋檐下,低聲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是佩服還是無語。

  寒風穿透棉衣,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寒顫,那點睡意和因室內溫熱而產生的慵懶被驅散得乾乾淨淨。

  他縮了縮脖子,在夜色中用力地伸了個懶腰,全身的關節都發出輕微的咔吧聲,仿佛在抗議這一天超負荷的運轉。

  然後抬起頭,望向天空,這是他第一次有閒心,在深夜仔細看看東北的夜空。

  沒有後世城市的污染,沒有密集的電網遮擋,這裡的夜空呈現出一種純淨的藍。

  而在這片天幕上,一輪近乎完美的的月亮,正靜靜地懸掛在中天。

  月光清冷皎潔,如水銀瀉地灑向這片剛剛經歷戰火的土地。

  白日的混亂仿佛都被這月光洗滌,沉澱為一片靜謐。

  「嗯……」霍沖仰著頭,呵出一口長長的白氣,看著那白氣在月光下迅速消散。

  「很大,很圓。」

  雖然這片黑土地剛剛經歷了侵略、掠奪、戰亂與破壞,滿目瘡痍,人心初定,前路艱難。


  但在這一刻,在這亘古如一的月光照耀下,這片銀裝素裹黑土地,竟顯露出一種超越具體苦難的祥和。

  時間在這裡暫時放緩了腳步,讓疲憊不堪的生靈得以喘息,讓躁動不安的心靈獲得片刻的寧靜。

  月光抹平了白日的溝壑,覆蓋了戰爭的傷痕,將一切喧囂與掙扎都暫時收納進它那無言的懷抱。

  霍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寒夜裡,仰望著月亮,任由冷空氣灌入肺葉,也讓自己紛亂了一天一夜的思緒,在這片天地間的靜謐中,慢慢沉澱。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身後的木門被從裡面拉開了。

  譚潤福已經穿戴整齊,整個人看起來精神清爽了不少,他站在門口,對著背對他的霍沖喊道:

  「霍兄,我洗好了,快進來吧...」

  霍沖聞言,轉過身,聽到譚潤福這話,總覺得有點彆扭,但具體彆扭在哪裡又說不上來。

  不過他沒多想,因為在外面站了這一會兒,確實是真冷啊!

  「來了。」他應了一聲,搓了搓凍得發麻的手,快步走回屋裡。

  譚潤福已經坐回了炕沿,見霍衝進來,他指了指炕桌對面:「霍兄,坐。」

  霍沖脫下棉襖掛好,在譚潤福對面坐下,兩人之間隔著那盞油燈,兩張年輕的臉都帶著明顯疲憊之色。

  譚潤福從他的那個帆布挎包里,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包,他解開油紙,裡面是少許黑褐色的茶葉。

  他用熱水涮了涮兩個粗瓷碗,然後捏了一小撮茶葉末分別放入,提起灶台上那個始終溫著的大鐵壺,將滾燙的開水沖入碗中。

  「霍兄,喝口熱茶,驅驅寒。」譚潤福將其中一碗推到霍沖面前,自己則捧起了另一碗,湊到嘴邊,小心地吹了吹熱氣,然後滿足地呷了一小口,發出嘶的一聲輕響,臉上露出舒緩的神情。

  霍沖道了聲謝,也捧起粗瓷碗,碗壁燙手,小心地喝了一口。

  喝了幾口茶,身體暖和了些,精神也似乎更集中了,譚潤福這才放下茶碗,拿出一個比冊子。

  譚潤福神情變得鄭重起來,他直戳戳地將冊子遞到了霍沖面前。

  「霍兄,你看看這個。」

  霍沖接過冊子,封面上用毛筆寫著工整卻略顯拘謹的楷體字:《鞍山鋼鐵公司糧秣物資收支總帳(甲字冊)》。

  「這是……?」

  譚潤福轉了轉有些僵硬的脖子,指了指那本帳冊:

  「糧倉的帳本,從白天一直到今天下午,所有進出庫的糧食、以及部分緊要物資的明細,都在裡頭了。」

  「我和李曉東,宋令儀、周小雲還有生產科留下的兩個老帳房,從白天接到李首長命令開始盤庫,一直干到現在,總算是初步理出個頭緒,核對完了。」

  「呼——」

  說完,深深地舒了一口氣,那一聲嘆息里,仿佛卸下了千鈞重擔,也透露出這項工作是何等的繁瑣。

  而且,譚潤福顯然沒有把帳本丟給霍沖就立刻倒頭睡下的打算。

  他反而強打精神,泡了茶,顯然是有重要的情況需要當面匯報,而這帳本里的內容,恐怕不少,而且絕不樂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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