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日落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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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陽慢慢沉下去,天邊燒起了晚霞,層層疊疊。

  人群也漸漸稀薄下來,來獻交器材的,該登記的都登記得差不多了,來報名當工人的,經過初步篩選、登記,也領了臨時憑證,等待進一步通知。

  廠門口這喧騰之勢,也慢慢恢復了秩序,只剩下一些幹部和幫忙的工人在做最後的整理。

  霍沖坐在桌子後面,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口氣仿佛帶走了支撐他一下午的精神力。

  他撐著桌子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後頸和腰背,頓時感到一陣酸軟無力從四肢百骸傳來,肚子裡也適時地響了一聲。

  飢餓感伴隨著深深的疲憊,一起襲來,他這才想起自己從昨天夜裡開始,到現在落日西沉,竟然一口東西都沒吃。

  「真餓了……」他心中嘟囔了一句,用力伸了個懶腰,全身骨骼關節發出一陣輕微的咔吧聲。

  然後,他重新坐下,拿起登記冊,開始快速翻看自己經手的數據。

  光是他這一張桌子,粗略數下來登記的獻交人就超過了百餘位,收上來的各種器材、大大小小,林林總總,粗估不下兩百件。

  雖然其中大部分是零碎小件,但像那兩台安川電機級別的大貨,也有好幾件,這個收穫,遠遠超出了他最樂觀的預期。

  他心裡快速盤算著,對今天徵集環節的成果,有了一個初步的底數,合上冊子,目光掃過漸漸安靜下來的廠門區域。

  然後,他看到了田繼同。

  那小子正四仰八叉地癱在一塊橫臥在地上的大石頭上,那石頭是當年昭和制鋼所留下的門頭石柱的一部分,被炮火炸斷,只剩半截,成了個天然的長凳。

  田繼同仰面朝天躺著,左手枕在腦袋下面,右胳膊吊著的繃帶有些鬆散地搭在小腹上,兩條腿伸得老長,一隻腳上的棉鞋都快掉了。

  他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嘴巴微張,一副累癱了的模樣。

  霍沖拿起登記冊,慢慢走到石頭邊,用腳尖踢了踢田繼同伸在外面的小腿肚。

  「繼同,今天辛苦你了。」

  田繼同被踢得身體一顫,從鼻子裡含糊地嗯了一聲把眼皮掀開一條縫,往上瞅了一眼,看清是霍沖,又把眼睛閉上了,拖長了調子說:

  「那你行行好,幫我捶捶腿唄……」

  霍沖懶得接他這憊懶的話茬,直接說正事:

  「別在這兒躺著了,等會兒這邊徹底收尾,你,還有那邊的幹部同志,」他指了指還在另外幾張桌子前做最後收尾工作的幾個人。

  「一起,把今天所有登記點的數目對一對,匯總個大概的數出來,器材多少件,大致分類;報名多少人,按有沒有技術、壯年婦女這些簡單分一下,不用太精確,但要有個譜。」

  田繼同一聽這話,眼睛猛地睜開了,動作利索得跟剛才判若兩人。

  他一下從石頭上坐起來,擰著眉頭看向霍沖,臉上表情帶著委屈和強烈的不情願:

  「啊?匯總?霍沖,霍哥,你看看我這胳膊,看看我這臉!」

  「我都快餓得前胸貼後背,累得眼冒金星了,你現在讓我去對數?你自己幹啥去啊?合著就使喚我一個傷員是吧?」

  霍沖看著他炸毛的樣子,有點想笑,他清楚田繼同的脾氣,這小子貪圖安逸慣了,今天能跟著忙前忙後一整天,沒偷懶耍滑,已經算是超常發揮了。

  不然,霍沖也不會用這種商量的語氣跟他說話,他放緩了語氣,像哄一個鬧彆扭的半大孩子:

  「知道你累,也知道你餓,今天你確實出了大力,跑前跑後沒閒著,我都看在眼裡。」

  「但是你也不能忘了你是在那個部門啊,這樣,辛苦你最後這一下,把匯總的活兒牽頭弄個大概。」

  「等完事了,吃飯的時候,給你多弄點吃的,讓你吃飽,行了吧?」

  田繼同聽他這麼說,臉上的不情願稍微消退了一些,誰讓自己在管理部門呢。

  他聳了聳肩膀,沒再大聲頂嘴,只是小聲嘟囔了一句:「這還差不多……」

  然後,他從石頭上滑下來,把霍沖手裡的登記冊接過,隨手翻了翻,眉頭又皺了起來,顯然覺得這是個苦差事。

  霍沖可不管這些這是他自己的職責,見安排好便轉過身,目光再次掃過現場,登記桌前還剩一兩個人在做最後的交接或詢問,但基本上都進入了收尾階段。


  他默默數了一下還留在現場的幹部,連田繼同算在內,一共十四個人。

  其中四個在器材登記那邊整理票據和實物清單,十個在招工報名這邊匯總名冊和安排明天的初步分工。

  他略一思索,又轉回身,對正低頭翻著冊子的田繼同補充了一句:

  「對了,繼同,匯總的時候,順便把今天所有在這兒幫忙的、出了力的工人師傅的名字,還有咱們這些幹部的名單,都單獨記一下,誰主要負責哪一塊,大致幹了啥,心裡有個數,也記一筆。」

  田繼同抬起頭,臉上露出疑惑:

  「記下來?記這玩意兒幹啥?大家不都在這兒嘛,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誰幹了啥不都清楚?有啥好特意記的?多此一舉。」

  霍沖瞟了他一眼,沒有好氣的說:「讓你記就記,還有你這碎嘴子和怕麻煩的毛病,啥時候能改一改?」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田繼同依舊不解的臉,最終還是多解釋了一句,雖然依舊很簡略:

  「現在用不上,以後說不定就用上了,心裡有本帳,總比抓瞎強。」

  說完,他不再多言,朝田繼同比了一個交給你了的眼神,然後果斷轉身,邁開腳步,朝著制鐵廠高爐的方向走去。

  他沒法跟田繼同說得太細,跟他了說也是對牛彈琴。

  但記下這些人是必須的,畢竟今天事發突然是依靠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努力才支撐下來的,等這一攤子忙完,局面初步穩定之後,論功行賞、總結表彰的時候,得有個依據。

  誰在這場復工的中出了力、流了汗、擔了責,幹了哪些實實在在的事情,必須清楚。

  該表揚的表揚,該獎勵的獎勵,該在後續工作中委以重任的,也要心裡有數,不能讓幹活的人寒心,也不能讓混日子的沾光。

  這不是搞特殊化,而是最基本的管理和激勵,這事現在提還為時尚早,但基礎的台帳,必須從現在就開始有意識地建立。

  至於現在,他得趕往李大章指定的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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