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頂天立地(三更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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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心念電轉,將胸腔里那股氣息化作聲音,不僅是對著那幾個離開的背影,更是對著台下所有面露惶惑的人們,用盡力氣喊了出來:

  「各位朋友,各位同志,請留步,聽我把話說完!」

  那幾個已經走出幾步的人,腳步不由得一頓,尤其是那個帶頭的老者,雖然沒回頭,但肩膀明顯僵硬了一下。

  霍沖抓住這瞬間的停頓,挺直了脊樑,他不再僅僅是招工負責人,更像是一個宣告者:

  「剛才那話,我聽見了,他說得對,以前的鞍鋼,確實不是人待的地方。」

  他這話一出,不僅台下的人愣住了,連台上王文崇的眉頭都微微動了一下,李向陽更是訝異地看了霍沖一眼。

  「但是!請大家都聽清楚,那是什麼時候的鞍鋼?那是小鬼子的鞍鋼,那是國民黨的鞍鋼。」

  他用力一揮,將那些陰暗的記憶徹底掃開:

  「那樣的鞍鋼,跟咱們工人,跟咱們老百姓,沒有一分錢關係,那是騎在咱們頭上作威作福、吸咱們血汗的舊鞍鋼!」

  台下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他的話吸引住了,那幾個要離開的人,也慢慢轉回了身,望向台上。

  「現在,是一九四九年,東北,早就解放了,鞍山,是人民的鞍山!鞍鋼——」

  「鞍鋼,現在是人民的鞍鋼,是咱們工人自己的鞍鋼,是大傢伙兒的鞍鋼!」

  人民和自己這兩個詞,像驚雷一樣在許多人心中炸響。

  霍沖不給任何人質疑的機會,他踏前一步,幾乎站到了石台的邊緣,用無比堅定的聲音,發出了他的宣告和承諾:

  「我們是共產黨,我們是解放軍,我們是新中國!」

  「我們不會打人,不會逼工,不會把工人當牲口。」

  「在新社會,在新中國,人人都有做人的權利,都有勞動的權利!」

  「你來鞍鋼幹活,覺得不合適,你隨時可以走,沒人會攔著你,更沒人敢動你一根手指頭!」

  「這不是我霍沖說了算,這是共產黨的規矩,是咱們新中國的規矩,是國家給咱們工人定的規矩。」

  那個已經走出幾步的老者,此刻徹底停了下來,他慢慢轉過身,帽檐下的眼睛,緊緊盯著台上那個激昂陳詞的年輕人,眼珠里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翻湧。

  霍沖看到了他,也看到了台下許多人眼中亮起的光,他知道,火候到了。

  雖然喉嚨火燒火燎地疼,聲音也已經嘶啞不堪,但他必須把最後的話,用盡全部的熱情和信念,喊出來:

  「大伙兒,咱們以前遭的那些罪,挨的那些打,受的那些欺辱,從今天起,從咱們加入新鞍鋼的這一刻起,就都過去了,再也不會有了!」

  「時代變了,天亮了,咱們要推翻一切舊社會的臭規矩、爛規矩,建立咱們工人自己當家作主的新規矩!」

  「在這個新社會裡,工人,是工廠的主人,農民,是工人的兄弟,咱們,都是國家的主人!」

  他因為激動和用力,劇烈地咳嗽起來,彎下腰咳得滿臉通紅。

  李曉東想上前扶他,被他擺手制止,硬生生直起腰,抹了一把嘴角,用近乎破音的嗓子,向著台下,向著寒風,向著這片飽經滄桑的土地,喊出了最後的、也是最重要的召喚:

  「加入鞍鋼,咱們就是第一批親手建設新社會、創造新生活的、頂天立地的工人階級!」

  「咱們要用自己的這雙手,用咱們的力氣和汗水,把新的鞍鋼建起來,把鐵水煉出來!」

  「讓那些逃走的鬼子看看,讓那些看不起咱們的人看看!讓全世界都看看——」

  他舉起手臂,指向天空,仿佛要將其捅破:

  「咱們中國人,咱們鞍山人,到底能不能把自己的廠子建好,到底能不能當好自己的家,做自己的主,咱們,行不行?」

  最後三個字,他幾乎是嘶吼出來的,脖頸上青筋綻起。

  台下,一片死寂。

  霍沖想像中的回應,並沒有如預期般立刻爆發。

  他的問題,太沉重了,這些詞對他們來說,太過宏大,也太過遙遠,甚至有些陌生。

  行嗎?我們真的能行?

  幾十年的屈辱,幾代人的苦難,不是幾句熱話就能輕易洗刷的,他們怕,怕這又是一場空,怕這當家做主背後,是新的、他們無法承受的代價。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

  霍沖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難道還是不行嗎?難道舊時代的烙印,真的如此之深?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要凍結一切時。

  「能……能的……」

  一個帶著不確定的聲音,響了起來。

  眾人下意識地循聲望去,那是一個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的半大孩子,顯然鼓起了巨大的勇氣,才在這樣的壓力下發出聲音,此刻被眾人一看縮了縮脖子,但仍舊重複著:

  「能的……俺爹就是被鬼子抓進廠里累死的,他說就想吃頓飽飯。」

  「我相信解放軍,我相信共產黨。」這充滿悲傷的話語,刺破了眾人心頭的硬殼。

  「他們說能讓咱們當家做主那就一定可以。」

  有人開了頭,人們不自覺的念叨起了自己的故事,霍沖只是靜靜的聽著,隨後他找到恰當的時機再次問了一句:

  「咱們,行不行?」

  「行!」

  一聲近乎咆哮的嘶吼,炸響在人群前排,是那個第一個質問霍沖的中年漢子,這一聲,如同點燃炸藥桶的引信。

  「行!!!」旁邊一個老人,也跟著吼了出來。

  「行,算我一個,我有力氣,我要吃飯。」

  「當家,做主,咱工人要當家!」

  「鞍山人,不是孬種,能行——」

  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第一百個……壓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緒,被那中年漢子決絕的咆哮引爆,最終化作一片山呼海嘯般的怒吼:

  「行——!!!」

  「行——!!!」

  「行——!!!」

  這一次沒有人再猶豫,聲音起初雜亂,繼而迅速變得整齊,在烈士山下的空地上迴蕩,許多人喊得青筋暴起,眼眶泛紅,仿佛要將幾十年的憋屈和此刻的振奮,一同吼出來。

  霍沖望著下方那一片高喊著口號的面孔,胸膛里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滾燙情緒。

  但他太累了。

  從昨夜到現在,他已經連續熬了十幾個小時,其實以他的身體素質早就到了極限,剛才那番演講,每一句話都是從極限里硬擠出來的,他抬起手,做了一個微微下按的動作。

  這個動作有些無力,卻奇異地讓最前排幾個激動吶喊的人稍稍安靜了下來,並迅速影響了後面的人。

  沸騰的聲浪,一層層低落下去,所有的目光,依舊牢牢鎖在他身上。

  霍沖看著這一張張臉,喉頭忽然有些發哽,他想說很多,想具體安排,但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只化作了最樸素的一句。

  「鞍鋼復工,百廢待興,前路艱難。」

  「我霍沖,能力有限。」

  「但在這裡——」

  他停頓了一下,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向著台下的人群,向著那上百張陌生的的臉,深深地鞠了一躬。

  「拜託大家了!」

  人群徹底愣住了。

  尤其是一直站在側後方的李曉東,整個人如同被雷擊中,他望著霍沖那幾乎彎到九十度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那點不服氣像個笑話。

  而台下,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風似乎也停了,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張著嘴,呆若木雞地看著台上那個保持著鞠躬姿勢的年輕身影。

  鞠躬?

  幹部給老百姓鞠躬?

  在他們的認知里,在他們的記憶里,在他們的血肉烙印中,從未有過這樣的場景。

  只有他們跪下來,向著任何掌握他們生死饑飽的人苦苦哀求,只有他們彎腰,低頭,承受呵斥與鞭撻。

  何曾有過一個穿著幹部服,如此鄭重、如此卑微地,向他們鞠躬,說拜託?

  這是平等的將一副重擔以一種近乎懇切的姿態,放在了他們面前,也放在了自己肩上。

  這一下他們真真切切地,從這個年輕人段身上,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真誠。

  那是豁出一切也要做成這件事的決心,以及對他們每一個人的尊重。

  霍沖有些艱難地直起身,長時間的激動、嘶喊、體力透支,加上剛才那深深的一躬,讓他眼前陣陣發黑,耳朵里嗡嗡作響,血液似乎都沖向了大腦,又瞬間抽離。

  他晃了一下,勉強站穩,看著台下依舊一片寂靜的人群,心裡掠過一絲疑惑。

  怎麼沒反應?

  是哪裡不對嗎?還是……

  這個念頭尚未轉完,下一秒

  天旋地轉的感覺猛地襲來,腳下的石台朝著他襲來,他隱約感覺到自己身體失去了控制,向前軟倒。

  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被台下的群眾托舉,沒有摔在地上。

  最後灌入他聽覺里的,是李曉東驚慌嘶喊:

  「霍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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