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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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沒走到小白樓的厂部辦公樓門口,霍沖就聽見前頭傳來一陣略顯激動的嘈雜聲。

  聲音是從樓側面那片清掃出來的空地上傳來的,男男女女都有,聽上去人還不少。

  霍沖腳步頓了頓,沒有立刻拐上正路,而是停在了楊樹後面,順著聲音望過去。

  空地上聚著十來個人,都是跟他從各地抽調支援鞍鋼的第一批幹部,他們圍成半個圈,似乎正在激烈地討論著什麼,有人揮舞著手臂,聲音不由自主地拔高。

  風不小,把那邊的說話聲斷斷續續地送了過來。

  「……霍沖?就是機修科那個最年輕的?他怎麼搖身一變,就成了第一負責人了?這任命是不是太兒戲了?」

  「我也納悶呢,昨天開會的時候,他不還是個光杆司令嗎?好傢夥,睡了一覺起來,就騎到咱們這麼多人頭上指揮全局了?」

  「聽說是何廠長和李經理親自拍板點的將……可憑什麼啊?咱們這些人,哪個不是組織上精挑細選、懷著建設熱情派來的?論資歷,論經驗,怎麼輪也輪不到他一個毛頭小子牽頭吧?」

  「有啥過人的本事?不就是據說懂點機器維修嗎?咱們這些人里,懂技術的難道少了?老劉你以前在兵工廠不是也管過生產?老王你在地方上抓過工業建設……憑什麼就得聽他一個小年輕的?」

  「哎,你們聽說了沒?不光讓他牽頭,他還真敢安排!要讓咱們這些幹部,跟著那個叫孟泰的老工人,去廠區挖雪地、翻廢墟。」

  「咱們是幹部啊!是來做管理、搞建設的,那種純體力活,招一批民工不行嗎?非得讓咱們去?」

  「可不是嘛,我好歹也是正經念過幾年師範的,是來做文教宣傳工作的,現在讓我扛著鐵鍬、十字鎬,去零下十幾二十度的野地里刨凍土、翻垃圾?」

  「這……這叫什麼事兒啊,傳回老家,臉往哪兒擱?」

  「說是叫什麼幹部參與勞動……我沒太明白,好像是咱們這些坐辦公室的,都得下去幹活,跟工人一樣。」

  「幹活就幹活吧,支援生產,咱也不是不能吃苦,可總得有個章程,有個說法吧?」

  「咱們響應號召來東北,是來搞工業建設的,是來發揮知識和管理作用的,不是來……不是來當純粹苦力的吧?」

  有人語氣明顯帶著怨氣和不解,話越說越沖,也有人沒怎麼吭聲,就站在旁邊聽著,眉頭緊鎖,偶爾和旁邊的人交換一個複雜難言的眼神。

  霍沖站在樹後,靜靜聽著,心裡也沒覺得特別意外。

  從他昨天在會議上提出兩參一改三結合、並被任命為第一負責人的那一刻起,他就預料到會有這樣的反應,只要消息傳開,底下肯定會有議論、有不解、甚至有牴觸。

  不說別的,單看這群人,他們都是第一批支援鞍鋼的幹部,懷揣抱負而來,彼此之間可能還在暗暗比較、競爭。

  而自己,昨天還是一個無人知曉、手下無兵的機修技術員,一夜之間,竟成了能調度全廠的第一負責人。

  這種身份地位的劇烈變化,換做是誰處在他們的位置,心裡都難免要犯嘀咕,要琢磨,要不服氣。

  但話說回來,眼前這群人的反應,比他預想中其實還要稍微溫和一點。

  至少,目前還只是聚在一塊兒私下嘀咕、發發牢騷,屬於正常範圍內的情緒宣洩。

  沒有人直接找到他住處去質問,也沒有人公開跳出來唱反調、抵制命令。

  不過,霍衝心里清楚,議論和牢騷只是開始,他提出的那套管理思路,在鞍鋼這樣的大型企業推行,註定不會一帆風順。

  要讓坐慣了辦公室的幹部脫下制服、穿上工裝去車間流汗,要讓工人更多地參與到管理事務中來,打破固有的身份界限,很多人都會轉不過彎來,本能地抗拒。

  有人會覺得這是形式主義、瞎胡鬧,有人認為這是外行領導內行、亂了套,甚至有人可能會消極怠工、撂挑子。

  任何新事物要被接受,都需要一個過程,要靠思想工作,也要靠實踐檢驗。

  而現在,鞍鋼剛剛確定要復工,百廢待興,人心浮動,很多人還在觀望。

  自己把這套思路提前提出來,固然顯得突然,但反過來想,現在的鞍鋼,某種意義上也是一張白紙。

  舊的、固化的格局和習慣還沒來得及完全形成,沒有那麼根深蒂固的既得利益者和習慣勢力擋在路上。


  這些幹部們的抱怨,更多是出於對未知的不安、對身份變化的疑慮,以及對一個年輕人驟然上位的不服。

  霍沖相信,只要方向是對的,措施是實的,並且能讓大家儘快看到實效,那麼,這些最初的議論和阻力,就會像早春的殘雪,在事實的陽光照耀下,慢慢消融。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語人無二三。」霍衝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推動變革,從來都不是請客吃飯,必然伴隨著不解、非議甚至阻撓。

  時代要進步,廠子要新生,這種進步和新生,有時候就需要一個壞人,一個打破平靜、引來爭議的催化劑。

  霍沖在心裡自嘲地笑了笑:好吧,這個「壞人」,看來自己是當定了。

  有阻力是正常的,沒阻力才奇怪,關鍵不是有沒有阻力,而是不能讓這些阻力影響正事,更不能讓它們演變成破壞性的力量。

  想明白了這一點,霍沖的心反而放寬了些,他從楊樹後繞出來,不再迴避,徑直朝著小白樓的正門方向走去,也走向那片聚集的人群。

  那邊的人群還在議論,似乎沒注意到他的靠近,直到他走到離人群只有七八米遠的地方,才有面朝他這個方向的人先看到了他,說話聲像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那人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和慌亂,趕緊用手肘用力捅了捅旁邊還在說話的人。

  很快,如同被按下了靜音鍵,空地上的嘈雜議論聲迅速平息下來。

  十幾道目光,帶著驚訝、審視、尷尬、不服、好奇……種種複雜的情緒,齊刷刷地投射到霍沖身上。

  霍沖沒有躲閃,也沒有裝作沒看見、徑直走過去,他在人群面前停下了腳步,目光平靜地掃過一張張熟悉或半生不熟的面孔。

  「各位同志,都在這兒呢。」

  沒人接話,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凝滯和尷尬。

  剛才還議論紛紛的幾個人,此刻要麼眼神飄忽,要麼乾脆低下頭,盯著自己沾滿泥雪的棉鞋腳尖。

  霍沖偏頭看了一眼小白樓斑駁外牆上的那面公告欄。

  一張蓋著鮮紅厂部大印的任命告示貼在最顯眼的位置,上面「霍沖同志任鞍鋼復工第一負責人」的字樣墨跡猶新。

  他又將目光轉回人群,看到了幾張昨天在會議上見過的面孔,但此刻,他們都緊閉著嘴。

  霍沖也沒指望他們立刻能說什麼掏心窩子的話或者熱烈擁護,他臉上露出一個很淡的、甚至有些無奈的微笑,再次開口,語氣依舊平和:

  「剛才走過來,聽見幾句,大家對我這個第一負責人有看法,對廠里定的這幾件事有想法,有情緒,這都正常。」

  「咱們都是革命同志,從五湖四海聚到鞍鋼,都是為了把廠子建好。」

  「有話,就說出來;有意見,就提出來,咱們的隊伍里,不興背後嘀咕,更不興藏著掖著,擺在明面上,才能解決問題。」

  還是沒人吭聲,剛才嗓門最大的那幾個人,頭垂得更低了,也有人抬起眼,快速看了霍沖一下,眼神里有些掙扎,但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霍衝心里明白,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化解這些心結也不是靠一次當面喊話就能解決的。

  他今天的目的,也不是要來訓話或者辯論,而是要表明一個態度:我聽到了,我不迴避,有事可以正式溝通。

  於是,他又笑了笑,這次笑容里多了幾分理解和緩和:

  「行,看來大家這會兒還沒想好怎麼說,或者不好意思當面說。沒關係。」

  他抬手指了指身後的小白樓:

  「我這會兒正要去找何廠長和李經理匯報工作,各位同志要是還有什麼想說的、想問的、有建議或者有困難的,歡迎隨時到辦公室來找我。」

  「咱們關起門來,慢慢說,慢慢聊,總比在這兒吹著冷風琢磨強,對吧?」

  說完,他不再等待回應,朝著人群略一點頭,便從他們身邊繞了過去,走向小白樓那木門。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又將門在身後輕輕帶上,將那十幾道目光,暫時隔絕在了外面。

  但霍沖沒有立刻上樓,他站在門內的陰影里,靜靜地站了大概十幾秒鐘。

  他在聽。

  聽外面的風聲,聽是否有人跟過來的腳步聲,聽那些壓低了的議論是否會再次響起。

  還好,除了風聲,外面一片安靜,並沒有人因為他剛才那番話而立刻跟進來。

  這既讓他稍微鬆了口氣,說明矛盾還沒有激化到當面衝突的地步。

  也讓他心裡那根弦依舊繃著,這些情緒和阻力,並未消失,只是暫時潛藏起來了,需要他在後續的工作中,用實實在在的行動和成效去慢慢化解。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棉襖領子,邁步踏上通往二樓的木質樓梯。

  霍沖走到門口,抬手在門板上敲了三下。

  「請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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