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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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許是霍沖那番當家作主的話起了作用,旁邊一直蹲著沒吭聲的老趙頭,這時慢慢直起了腰。

  他在這幾個人裡頭年紀最大,背有點駝,臉上溝壑縱橫,早年在井下挖煤,落下一身毛病,也熏出一股子看透世情的沉默。

  此刻,他拍了拍棉褲上沾的雪渣子,往前挪了兩步。

  「老孟啊,我插句嘴。」

  孟泰抬起眼看著他,老趙頭沒急著說,先把手裡那柄鐵鎬往雪地里用力一戳,然後他把手,慢騰騰地揣進破棉襖的袖筒里,脖子縮了縮,抵禦著從曠野灌來的寒風。

  「小霍同志說的那些個大道理,什麼秦皇漢武,說實話,我聽不太懂,那些皇帝老兒幹什麼的,跟咱挖了一輩子煤、煉了一輩子鐵的人,有啥關係?」

  他頓了頓,渾濁卻清亮的眼睛看了看霍沖,又轉回孟泰臉上。

  「可我聽明白了一件事:這廠子,往後是咱自己的了,能修成啥樣,出多少鐵,日子過成啥光景,得咱自己說了算,不能再是鬼子、把頭,或者哪個不把咱當人的官老爺說了算。」

  旁邊兩個一直聽著的老工人,不由自主地往前湊了湊,跟著重重點頭。

  老趙頭見孟泰沒打斷,便繼續往下說,聲音不知不覺大了一點,帶著一種積壓已久、終於找到出口的情緒:

  「你怕啥,我心裡也知道。怕擔責任,怕管不好,怕出了岔子對不起人,對不對?可老孟,你睜眼瞧瞧,現在這些幹部領導,他跟從前一樣嗎?」

  他用下巴頦兒往厂部辦公樓的方向虛點了點。

  「我老趙活這麼大歲數,在鬼子礦上當過煤黑子,在刮民黨手裡當過臭苦力,啥樣的官沒見過?」

  「可我就問你,咱們誰見過,當官的跟工人坐在一個屋裡開會,商量事兒?誰見過幹部下來,不是背著手吆五喝六,而是蹲在雪地里,問咱們有啥想法、有啥難處?」

  孟泰嘴沒見過,在座的,誰都沒見過。

  「現在,人小霍同志把話撂這兒了,讓你當這個挖雪找寶的隊長,」老趙頭盯著孟泰的眼睛,話裡帶著激將,也帶著懇切。

  「這不是抬舉你,老孟!這是你自己掙來的,這幾個月,風裡雪裡,是誰一鎬一鎬在這兒刨?這廠區哪個旮旯可能埋著東西,哪片雪地下面興許有驚喜,你最知道了。」

  他喘了口氣,聲音更加洪亮:

  「要是換個人來領這活兒,行不行?也行!可一切就得從頭開始,人家得重新熟悉,重新摸索,耽誤多少工夫?眼下這光景,咱鞍鋼耽誤得起嗎?你覺得,那樣合適嗎?」

  孟泰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這些道理,他何嘗不懂,可心裡那道坎,那道關於責任、關於幾十年謹小慎微習慣的坎,就是橫在那裡,邁不過去。

  他剛想張嘴分辯兩句,老趙頭卻沒給他機會。

  「你也別跟我說什麼不會管人、不會管事!」老趙頭手一揮,指向旁邊幾個老夥計。

  「你看看,我,老劉,大陳,咱們這幾個老梆子,現在為啥聚在這兒?不都是你老孟一聲不吭在這刨,咱們看著心裡不落忍,自己個兒跟過來的嗎?」

  「你沒管我們,可咱們就願意聽你的,這不是管,這是服!咱們服你這個人,服你這股勁兒!」

  另一個被點到名的老工人立刻附和:

  「老趙說得在理,孟師傅,咱們這些人,苦日子過慣了,皮實,不怕累,不怕凍,就怕沒個盼頭,現在好不容易看著點光亮了,有人領著咱們往前奔了,咱自己個兒還能先縮回去嗎?」

  老趙頭最後又補了一句,這回語氣緩了下來,帶著老兄弟之間才有的推心置腹:

  「老孟啊,想想那些年,咱們挨過的打,受過的罵,像牲口一樣使喚,哪天不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幹活。」

  「那時候,腰杆子是彎的,脊梁骨是斷的,現在,有人把話擺明了,告訴咱:這廠子是咱自己的,咱得把腰杆子挺起來,這話都送到咱耳朵邊了,送到咱心坎上了。」

  「這腰杆子,人家遞了槓子過來,讓你挺,你不挺,還等著誰來幫你挺?啊?」

  孟泰聽完,整個人愣在了那裡,像一尊突然被風雪凍住的雕像。

  他先是深深地低下頭,看著雪地里自己被踩得凌亂的腳印,那些腳印從家的方向延伸過來,日復一日,在這片雪原上踩出了一條小路。

  然後,他慢慢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目光從老趙頭那張寫滿滄桑卻目光灼灼的臉,移到旁邊老其他幾位老夥計堅定的面容上。


  每一張臉上,都刻著相似的苦難,也燃著相似的期待之火,那火苗,此刻全都聚焦在他身上,等著他一個點頭,一個承諾。

  雪還在細細地飄著,落在他們的棉帽上、肩頭,瞬間化開一小片濕痕。

  過了半晌,長得仿佛一個世紀。

  孟泰從胸腔深處嘆出一口氣,他終於開了口,聲音有些沙啞:

  「老趙……你這話說的,好像我不答應,就成了不識抬舉、拖大夥後腿的孬種了似的。」

  老趙頭緊繃的臉上瞬間綻開笑容,嘿嘿笑了兩聲,露出稀疏發黃的牙齒:

  「本來就是嘛!你這人,啥都好,就一輩子吃虧在心太實、該往前沖的時候,老想著往後縮縮。」

  孟泰也被他逗得咧了咧嘴,臉上緊繃的線條柔和了些許,他轉過身,看向一直靜靜等待的霍沖。

  霍沖也正看著他,年輕人的眼神清澈沒有居高臨下的命令,也沒有急於求成的焦躁,只有一種平靜的等待和信任。

  兩人在飄飛的雪花中對視了幾秒,孟泰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仿佛要將所有的猶豫和膽怯都呼出。

  「小霍同志,我問你一下。」

  「您說。」霍沖立刻應道。

  「這隊長……要是干不好,能換人不?」孟泰問得很認真,甚至有些執拗。

  「我的意思是,要是發現我確實不是這塊料,耽誤了廠里的大事,你得保證,能立刻換人上,不能顧著面子硬撐。」

  霍沖沒有立刻回答,他認真地想了想,才誠懇地說:

  「孟師傅,咱們先幹起來,您領著大夥,按照您最熟悉的法子,先把這片雪地翻明白。」

  「隊長,不是給您套上的枷鎖,是讓您名正言順地領著大夥干,把您知道的、想到的,都能使出來。」

  「您要是哪天覺得扛不住了,太累了,或者覺得有更合適的法子、更合適的人,您隨時來找我,咱們隨時商量。您看,這樣行嗎?」

  孟泰聽完,臉上最後那點緊繃的神色,終於鬆了下來。

  他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而是彎下腰,握住那柄插在雪地里的鐵鎬,用力拔了出來。

  當他再直起腰、抬起頭時,整個人的氣息似乎都不一樣了。

  那常年微駝的背,仿佛挺直了一寸,那總是習慣性低垂的眼瞼,也抬了起來。

  「行吧。」

  簡單的兩個字,卻像有千鈞重量,砸在雪地上,也砸在霍衝心里。

  霍沖一直懸著的那顆心,總算踏踏實實地落回了原處,一股熱流隨之涌遍全身。

  「這就對了嘛!」老趙頭在旁邊猛地一拍自己大腿,聲音洪亮,仿佛宣布一場勝利。

  「孟隊長!那咱們……這就開始唄?」

  他故意把隊長兩個字咬得特別重,擠眉弄眼。

  孟泰老臉一紅,瞪了他一眼:「什麼隊長不隊長的,別瞎叫,幹活就幹活。」

  「嘿!人家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老趙頭明顯就是在打趣,樂呵呵地說。

  「咱們孟隊長這第一把火,是不是得先把這片雪給燒化嘍,哈哈!」

  「去你的!」孟泰笑罵了一句,臉上卻有些藏不住的赧然和一點點被認可的暖意。

  「咱們現在都是人民,都是同志,官什麼官。」

  幾個老工人看著孟泰那難得一見的、混合著不好意思的模樣,都跟著笑了起來。

  那笑聲透著由衷的歡暢,在空曠寂寥的雪原上散開,雖然沒飄出多遠,就被凜冽的風雪吞沒,但卻真實地存在過,溫暖著這片寒冷的土地。

  霍沖站在旁邊,看著這幾個平均年齡超過五十歲、被生活壓彎了腰卻此刻笑得像孩子似的小老頭,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向上揚起。

  他覺得這群老師傅挺可愛,真性情,有股子說不出的韌勁兒,但眼下,還不是沉浸在這份溫情中的時候,他還有太多事情要處理。

  「孟師傅,」霍沖收斂了笑容。

  「下午,最晚明天上午,我把第一批支援的人手給您帶過來。」

  「具體怎麼分工,這片區域怎麼劃片,由您全權負責,您自己拿主意,需要什麼工具,缺什麼後勤保障,直接找厂部,譚潤福同志也跟著你讓他轉告我也行。」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

  「我現在還得趕緊回去,把發動群眾獻交器材的告示初稿弄出來,跟廠長他們敲定,您這邊,就先忙起來。有什麼情況,隨時溝通。」

  孟泰這回沒有再推辭,也沒有任何猶豫,他握著鐵鎬,用力點了點頭,臉上是一種接受了使命的鄭重:

  「好,小霍同志,你去忙你的。這邊我儘量把事兒做好。」

  「不是儘量,是必須做好,孟師傅,這片雪地下埋著的,可能是咱們鞍鋼重新站起來的第一塊基石。交給您了!」

  說完,霍沖再次對幾位老師傅點了點頭,轉身,朝著孟泰家的方向走去。

  孟泰目送著他走遠,直到那身影變成一個模糊的小點。

  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眼前白茫茫的雪原,看向身邊幾位老夥計,最後,看向自己手中那柄陪伴他數月的鐵鎬。

  「老趙,老劉...繼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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