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鞍鋼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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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沖邊走邊從懷裡摸出筆記本,拔開筆帽,準備記下要點。

  不過他很快發現,孟師傅的話頭一打開,便有些收不住,而且說的大多是零碎事兒:

  哪年哪月在哪個車間幹過啥活,誰誰誰當年技術多好後來讓日本人弄走了,哪個廠房塌的時候他正好躲過一劫……說著說著,他會停下來,往某個方向指一下。

  霍沖這才發覺,這個老人似乎也沒有想像中那麼死板寡言,他只是需要一個人聽,而這片廢墟,就是他一生的全部。

  他只好一路聽著,偶爾點點頭,手上卻沒停,把孟師傅那些看似零碎的話在心裡捋了一遍,記下了精髓。

  等孟師傅說完一段,喘口氣的工夫,霍沖低頭一看本子,心裡不由得沉了沉。

  鞍鋼這攤子,比他想像的還要大。

  礦山就有四個:櫻桃園、弓長嶺、大栗子、大孤山,全是鐵礦,孟師傅說,以前礦上的人要占全廠人數的三分之二。

  過了礦場,就是選礦和燒結區域:兩個選礦廠,一選和三選,一個燒結廠,一個團礦車間。

  霍沖大概明白,就是礦石挖出來得先洗、再碎、再燒,才能送進高爐。

  高爐有三座:1號、2號、4號。2號就是今天要去看的那座。

  焦爐有六座:焦爐就是煉焦炭用的,沒焦炭就煉不了鐵。

  孟師傅說,「那六座爐子現在啥情況沒人知道,但我估摸著……多半也是廢了的。」

  平爐有八座:孟師傅解釋,那是用來煉鋼的,把高爐出來的鐵水倒進去,再煉成鋼。

  但現在這八座平爐,現在還剩幾座能修,誰也說不清楚。

  軋鋼廠最多,有六個:第一初軋廠、中型軋鋼廠、小型軋鋼廠、中板廠、第三薄板廠、焊接鋼管廠。

  孟師傅說到薄板廠的時候,還特意提了一嘴:「當年那地方出的板子,質量萬里挑一。」

  最後還有兩個金屬製品廠:鋼繩廠和制釘廠。

  孟師傅說:「那制釘廠地方小,但機器挺精,可惜……也讓人拆得差不多了。」

  霍沖把本子合上,心裡大概算了一下:

  四座礦山,兩個選礦廠加燒結團礦,六座焦爐,三座高爐,八座平爐,六個軋鋼廠,兩個製品廠。

  這一堆東西,真要全恢復起來,得干多少年?

  他抬起頭,望向遠處雪霧中那根孤零零的煙囪。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體會到李大章肩上擔子的分量,也才明白孟泰為什麼會在雪地里一挖就是幾個月。

  這不是修修補補,這是要從墳里,把一座鋼鐵巨人的骨架,一塊一塊拼回來。

  「孟師傅,」他輕聲問,「咱們今天要看的2號高爐當年一年能出多少鐵?」

  「鬼子那時候……」孟泰想了想輕輕的開了口。

  「光是那一座爐子,一年……就能出二十萬噸。」

  二十萬噸。

  霍衝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這個數字對於他這個來自未來、見慣了動輒千萬噸級鋼鐵企業的人來說,並不算驚人。

  但放在1949年,放在這片剛剛從戰火和掠奪中喘息過來的土地上,放在眼前這片白茫茫的廢墟之上。

  這個數字所代表的,是一種近乎殘酷的巨大落差,一種令人窒息的失去。

  「不過……」孟泰長長地、沉沉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里承載著太多霍沖此刻還無法完全體會的重量。

  「基本全都被鬼子拉回他們老家,打成槍炮子彈……回頭又來打咱們自己人了。」

  他背著手,沒有再說話,但那聲嘆息後面道不盡的蒼涼,已經無聲地瀰漫在兩人之間的風雪中。

  是啊,這就是血淋淋的事實。

  從1904年,光緒皇帝還在紫禁城裡,日本人就從沙俄手中接過了對鞍山的控制權,他們的目光就死死盯住了腳下這片富含鐵礦的黑土地。

  對於資源匱乏的島國來說,東北的礦藏是他們擴張野心的命脈。

  沒有鋼鐵,一切宏圖霸業都是空談。

  於是,在此後二十多年的時間裡,「振興鐵礦」、「鞍山制鐵所」、「昭和制鋼所」……

  一個個名字如走馬燈般更替,但核心從未改變:

  用中國的礦石,用中國工人的血汗,在中國土地上,建起龐大的鋼鐵機器,然後將產出的每一噸鋼鐵運回日本,鑄成槍炮,武裝軍隊,再用這些槍炮進一步踐踏和掠奪。

  不是沒有人想過反抗。

  那位綠林出身、雄踞東北的張大帥,也曾雄心勃勃地想要建立中國人自己的軍事工業。

  他辦兵工廠,開學堂,想造出自己的槍炮。

  但重工業的脊樑,不是靠金銀和一腔熱血就能挺直的。

  礦山、鐵路、核心技術、關鍵設備,命脈全攥在日本人手裡。

  當你試圖伸手時,會發現四周早已銅牆鐵壁。

  後來的張大帥,或許是想明白了,也或許是無奈了。

  他轉而深耕農業,廣積糧,多屯兵,用最傳統的方式鞏固自己的地盤,至少讓追隨他的人有口飯吃。

  這固然是亂世中一方諸侯的生存智慧,但明眼人都知道,這是在工業戰場全面失守後,退而求其次的「沒有辦法的辦法」。

  那片真正決定國運的工業疆域,早已插滿了別人的旗幟。

  當然,這位草莽英雄也有他的狡黠與血性。

  那場著名的「借錢賣礦,事後賴帳」的戲碼,至今仍在民間流傳。

  一句「老子不認字,那是家裡娃娃瞎寫的,不作數」,背後是多少不甘屈辱的硬氣與周旋。

  歷史的車輪碾過1931年,張大帥已遇害數年,奉系勢力日薄西山,日本就更是肆無忌憚,徹底把東北全部占領。

  尤其是鋼鐵資源,更是被死死捏在手裡,中國人的廠子、中國人的股份,通通靠邊站。

  當時昭和制鋼所名義上還在中國地界上,但實際上跟日本本土的廠子沒啥兩樣,中國人只是給他們打工的。

  最輝煌的時期是一九四三年,那一年,昭和制鋼所的鋼產量達到了八十四萬三千噸。

  那數據擱現在看不算什麼,可在當時,就算放在全世界,都是數一數二的規模。

  也正是在那一年,遙遠的太平洋彼岸不再坐視。

  美國的轟炸機群如同死神的信使,開始對日本的工業命脈進行摧毀性打擊。

  八幡、釜石……還有鞍山。

  這座為侵略戰爭輸血的鋼鐵堡壘,終於迎來了它應得的懲罰。

  廠房在爆炸中坍塌,設備在烈焰中扭曲,無數來不及逃離的生命,被永遠埋在了鋼鐵與瓦礫之下。

  孟泰就在那裡,他親眼見過地獄般的景象。

  他平靜地講述著轟炸過後,自己去廢墟里扒人的經歷,扒出來十幾個,有的還有氣,有的已經硬了,那之後好幾天,耳朵里都聽不見人說話。

  那不是故事,那是烙在一個民族記憶里的創傷。

  日本人敗局已定,倉皇撤退。

  臨行前,執行了徹底的焦土政策,能拆走的精密設備絕不留下,拆不走的便想方設法破壞,帶不走的圖紙檔案付之一炬。

  他們要給這片土地留下的,是一個無法恢復的爛攤子。

  然而劫難並未結束。

  日本人走了,國民黨來了,一番接收卻無實質恢復。

  接著,根據雅爾達協議的約定,蘇聯紅軍開進東北,對日占時期的工業設備進行了又一輪大規模的拆遷,以戰利品名義運回國內,彌補戰爭損失。

  幾經浩劫,等到霍沖他們這批懷著建設新中國理想的技術幹部,頂著風雪踏上這片土地時,眼前所見的,便是這樣一副場景:

  曾經轟鳴的巨獸化為沉默的廢墟,曾經奔流的鐵水凝結成冰冷的鐵坨,曾經忙碌的萬人大廠,只剩下二百來個無路可去的老工人,在雪地里徒勞地翻找著往日的碎片。

  孟泰停下腳步,指著前方。

  透過漸漸稀疏的雪幕,一座巨大的鋼鐵結構,矗立在空曠的雪原中央。

  「到了,這就是2號高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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