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戶口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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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鳳嬌又把那根掐滅的煙重新點上,吸了一口。

  「鵬城戶口分幾種。特區關內戶口,難辦,價格貴。關外戶口,稍微松一點,但也得有地方掛靠。

  那些村子,忽然多一個外來人的戶口,沒人在意還好,有人在意,被人一舉報,那就更麻煩了。」

  她看著李衛東,「你那個阿妹,想在鵬城落戶,只有一個辦法——」

  她頓了頓。

  「找個本地人結婚,或者掛靠,這叫寄掛戶。前者要等,後者要錢,要關係。只有這兩種,是最可靠的,也不用擔心被人舉報。」

  「掛靠什麼個章法?」李衛東毫不猶豫地說。

  林鳳嬌點點頭,似乎對他的反應並不意外。

  「掛靠就是,找個有鵬城戶口的人家,或者有集體戶口的單位,把你阿妹的戶口掛在他們名下,名義上是他們的親戚或者職工。」

  她彈了彈菸灰,「掛靠費,看關係和門路。一般行情是……」

  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只是掛靠費。但疏通關係、請客送禮、跑腿打點,另算。估計費用在五六百左右,這可比辦理暫住證、邊防證、身份證難了很多。」

  她看著李衛東,等他的反應。

  三百,五六百。

  三百自然不是問題。

  但那只是掛靠費,還有「另算」的部分。

  他臉上沒有表情,只是在心裡飛快地算著帳。

  「還有,」林鳳嬌繼續說,「掛靠不是一天兩天能辦下來的。

  要先找願意接收的單位,人家要看你阿妹的戶籍檔案情況。

  最為重要的是,她沒有檔案,這才是個麻煩。

  憑空造戶口,可不是補戶口,遷移戶口。檔案可以補做,但要花錢,要找人。」

  她吸了口煙,緩緩吐出。

  「所以東仔,我不是不幫你,是這事花錢很厲害。全部辦理下來,八百都是保守的了。

  你還不如讓她入你的戶口,回老家辦理,也就一兩條煙就解決了。

  這樣一來,她戶口問題就解決了,將來用你的戶口本辦理證件就容易了。還省錢。」

  李衛東一愣。入我戶口?

  那就是結婚了?

  不用想都知道林秀英不會同意。

  鋪仔里很靜,只有燈泡燈發出的細微電流聲,和林鳳嬌吸菸時偶爾的輕響。

  「嫂子,」他終於開口,「我知道這事難。但秀英沒戶口,出門就是風險。」

  林鳳嬌看著他,沒說話。

  「彩電和天線,」李衛東說,「我給嫂子弄來,秀英的戶口,請嫂子幫我打聽路子,該花的錢我出。成不成,我都承嫂子的情。」

  林鳳嬌把菸蒂丟下地上,用腳碾滅。

  她看著李衛東,目光里有點說不清的東西。

  「你那個阿妹,」她忽然說,「真不是跟你私奔來的?」

  李衛東一臉無語,最後點頭:「是。她家裡人為了五百塊彩禮,要逼她嫁給一個四十歲的老男人。」

  林鳳嬌沉默。這個情況還真不是沒有存在。

  在農村,五百塊也不是小錢了。

  看了他幾秒,沒再追問。

  「行。」她站起身,「掛靠的事,我幫你問問。但肯不肯接收,要多少錢,我沒法保證。但要是可以辦,你可以放心,不會有問題。」

  她頓了頓。

  「但東仔,我給你透個底,做新戶口檔案、入戶、掛靠打點,加上我收的跑腿費,這事就算成了,沒有小一千,拿不下來。你的身份證呢?有沒?」

  「有的。在家裡,我晚點拿過來。」李衛東連忙道。

  「不用著急,有帶著就行。我要打聽後才能確定能不能做。」林鳳嬌擺擺手。

  「我知道。」李衛東說,「謝謝嫂子。」

  林鳳嬌擺擺手:「別謝太早。辦不成,你別怪我。」

  她坐回櫃檯後面,拿起那件織了一半的毛衣,針腳又開始飛快地穿梭。


  「彩電和天線,」她說,「錢照付,一碼歸一碼。」

  李衛東沒再推辭。

  「好。」

  他起身告辭。

  夜風帶著涼意,吹散了他肩頭積了一路的汗。

  鋪仔的燈光從門裡漏出來,在土路上拖出一道狹長的光影。

  他踩著那片光,一步一步走回三號棚。

  做新戶口的費用就要小一千。這還沒沒算兩人的雙證。這估計也要四五百,就是一千四百塊錢打底了。

  「還差不少啊。」李衛東呢喃。

  雙證可以慢一點,但林秀英的戶口和身份證,只要能解決,那就抓住機會先解決。

  回到棚屋時,林秀英已經做好了飯菜。

  「回來了,飯菜好了,可以誒吃飯了。」林秀英給李衛東盛了一碗米飯。「那邊是有什麼事情嗎?」

  李衛東並沒有說,只是笑道:「不是什麼大事,嫂子說讓我給她弄一台彩電和天線,算錢的。」

  林秀英眼睛一亮:「那就好,需要我去砍竹子嗎?」

  李衛東想了想,道:「要,但不著急,等我弄到電視再說。還有,這魚骨線,我準備去村里問問。自己做太費時間了。」

  「好,聽你的。」林秀英也坐了下來,但眼神熠熠地看著李衛東,忽然道:「衛東哥,我不急的。」

  李衛東看著她。忽然很想說點什麼,但最後只是點點頭:「好。」

  這妮子聰明著呢。

  夜色漸濃,棚戶區的燈火像螢火蟲一樣,零零星星地亮著。

  但屋後的一些草叢裡,倒是有不少螢火蟲。

  不少孩子吃完飯後,就拿著紗袋去抓了。

  林秀英收拾完碗筷,又把桌子擦了一遍。

  她幹活總是這樣,做完一件就想著下一件,閒不下來。

  擦完桌子,她又拿起掃帚,把屋裡仔細掃了一遍。雖然地面是土路,但也是被夯實平整的。

  李衛東坐在門口,看著林秀英燒洗澡水忙活著,腦子裡還在轉著林鳳嬌說的那些話。

  一千。

  就算雙證可以晚點辦,單是戶口那一千塊,也得儘快湊出來。

  只要找到幾台新一些的彩電,或者有價值的洋產品,這一千塊籌齊不難。

  他正算著想著,門外傳來腳步聲。

  「阿東!」是張建國的聲音,「吃飯沒。」

  李衛東起身,點頭道:「吃過了。」

  張建國抱著那台14寸金星黑白電視來了,後面還跟著阿珍嬸子,手裡端著一大碗什麼,熱氣騰騰的。

  「剛煮的紅薯糖水,給你們嘗嘗。」

  阿珍嬸子笑著把碗遞給走出來的林秀英,「自家種的番薯,不值錢,甜著呢。」

  林秀英不由看向李衛東,後者則是笑著點頭道:「那就謝謝嬸子了,好久沒吃紅薯糖水了。」

  林秀英便將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接過碗,輕聲說:「謝謝嬸子。」

  「謝咩個,都是鄰居。」

  阿珍嬸子擺擺手,眼睛已經往屋裡瞄了,「老張這電視能修好不?我可是跟著來看熱鬧的。」

  「進來坐。」李衛東讓開身。

  張建國把電視放在工作檯上,擦了擦汗。

  他今天收廢品跑了一天,衣服後背濕了又干,留下白花花的汗漬。

  「就是這台。」

  他拍了拍電視外殼,「那個工人說,看著看著突然『啪』一聲,冒了點菸,然後就黑了。我尋思著,二十塊錢收的,賭一把。要是修不好,那也就認了。」

  李衛東沒急著答話。

  他先把電視翻過來看了看後殼。

  螺絲齊全,沒有強行撬開的痕跡。又晃了晃,裡面沒有鬆動的響聲。

  「通電試過沒?」他問。

  「試過,沒敢多試。」張建國說,「就插上電按了一下開關,指示燈都不亮,我就拔了。」

  李衛東點點頭,把電視翻過來,開始擰後殼的螺絲。


  每顆螺絲擰下來都放在一個鐵盒子裡。

  那是他專門用來放螺絲的,從廢品站撿的舊月餅盒,鐵皮上還印著模糊的「雙黃蓮蓉」字樣。

  後殼打開,露出裡面的電路板。

  一股灰塵和熱塑料混合的焦味飄出來。

  李衛東用手電筒照著,仔細看了一遍。

  「確實有燒焦的味道。」李衛東點點頭。

  林秀英沒有過去打擾。

  那碗紅糖水已經被她騰到自己家的兩個碗裡,也將碗洗好,放在桌子上,等會阿珍嬸子離開就能帶走了。

  李衛東檢查電路板。

  有幾個焊點的顏色和周圍不一樣,錫也更亮一些。

  說明有人修過,或者試圖修過。

  「以前修過。」

  李衛東指著那幾個焊點給張建國看,「叔,你收的時候,那人說沒說之前找人看過?」

  張建國愣了一下,湊近看了看,搖頭:「沒說啊。就說壞了,當廢品賣。」

  他皺了皺眉,「該不會是坑我吧?」

  「不一定。」李衛東說,「也可能是他買的也是二手的。這焊點做得還行,不像是亂來的。」

  他頓了頓,「先測測再說。」

  顯像管尾部的高壓帽完好,行輸出變壓器沒有燒焦痕跡。

  他用萬用表測了幾個關鍵點的電阻,又測了電源插頭兩端的阻值。

  有讀數,不是完全斷路。

  「通電試試。」他說。

  張建國趕緊把牆角的插線板拉過來。

  插頭插進去,按下電視開關。

  指示燈沒亮。

  屏幕黑著,喇叭里也沒有任何聲音。

  「沒反應。」張建國有些失望。

  李衛東沒說話,繼續測。

  電源線有電,他找到保險絲的位置,拔出來一看,燈絲斷了,裡面發黑。

  「保險絲燒了。」他翻出零件盒,找了個同規格的換上。

  再通電。

  指示燈亮了!

  暗紅色的光,在昏黃的屋裡像一小點火星。

  但屏幕還是黑的。喇叭里只有輕微的電流聲,沒有節目聲。

  「有高壓。」

  李衛東用手背靠近顯像管屏幕,感覺到靜電的吸附感,「行掃描在工作。」

  他拿起萬用表,開始測行輸出變壓器各腳電壓。

  測到加速極電壓時,發現數值偏低。

  「可能管座受潮了。」

  他自語著,拔掉電源,用長柄螺絲刀小心地拆下顯像管尾部的管座。

  管座是塑料的,插著九根針。他翻過來一看,裡面果然有綠色的氧化物。

  那是受潮腐蝕了。

  「得換管座。」李衛東翻零件盒。

  這種九腳管座他在廢品站拆了一些。

  他挑了一個成色好的,用萬用表測了測各腳之間不短路,才拿過來用。

  換管座是個細緻活。

  九根針要一根根從舊管座上拔下來,再一根根插進新管座,不能搞錯順序。

  他先用吸錫器把舊管座上的焊錫吸乾淨,然後用鑷子夾著每根針,輕輕搖晃,慢慢拔出來。

  林秀英站在旁邊,給他打著手電筒。

  光線聚在電路板上,把那密密麻麻的元件照得清清楚楚。

  她看不太懂那些東西,但她看得懂李衛東的手很穩,很輕,像師傅當年給人正骨。

  阿珍嬸子在邊上一直沒開口,怕礙事。

  但她眼睛一直盯著那台電視。

  這是她家第一台電視,雖然是收回來的廢品,但如果能修好,她家就有電視了。

  「建國,」她壓低聲音問張建國,「能修好不?」

  「阿東說能,就能。」張建國掏出煙想點,又想起什麼,把煙塞回煙盒。


  九根針全部拔出來,插進新管座,再一個個焊回去。

  李衛東焊得很慢,每個焊點都圓潤飽滿,像一顆顆銀色的露珠。

  焊完,他吹了吹,又用萬用表測了一遍,確認沒有虛焊、沒有短路,才把管座裝回去。

  「再試。」

  插電,開機。

  指示燈亮。

  幾秒後,屏幕「滋」的一聲,亮了起來!

  雪花點跳動,密密麻麻,像下著一場永不停止的雪。喇叭里傳來「沙沙」的電流聲。

  「有光了!」張建國眼睛一亮。

  阿珍嬸子看不懂,但看得認真。

  她湊過來,問:「阿東,這是啥?這麼多小東西。」

  「這是電阻,這是電容,這是三極體。」

  李衛東一邊測一邊隨口解釋,「就像人身體裡的血管、器官,每個都有用。哪個壞了,電視就出毛病。」

  阿珍嬸子聽得似懂非懂,但點點頭,一副「我懂了」的樣子。

  張建國在一邊,眼睛盯著李衛東轉動調諧旋鈕。

  雪花跳動,跳動,忽然——

  畫面出現了!

  是珠江台,正在放香港電視劇《流氓大亨》。

  萬梓良的臉出現在屏幕上,雖然有些雪花,雖然偶爾有干擾橫紋,但能看清人臉,能聽清對白。

  「好了!」

  張建國一拍大腿,站起來又蹲下,激動得不知道說什麼好。

  阿珍嬸子盯著屏幕,也是十分高興:「哎喲,真好了!阿東,你太厲害了!」

  李衛東又微調了一下天線方向,用的是那根自製的魚骨天線,臨時接上去的。

  畫面又穩定了些。

  「行了。」他關掉電視,拔掉插頭,「叔,你拿回去看吧。注意防潮,下雨打雷天最好別開,容易打火。」

  張建國連連點頭,從兜里掏出一疊錢:「阿東,這多少錢。」

  李衛東笑了笑:「叔,不用淘那麼多,就換了個保險絲和管座,零件不值錢。」

  「那不行。」張建國把錢往他手裡塞,「零件不值錢,但技術值錢,你花了時間,費了腦子。再說,這電視我二十收的,修好了,我就賺的,我不能讓你白干。」

  兩人推了幾個來回,李衛東最後還只是象徵性地收了十塊。

  十塊錢能弄好一台電視,這價錢,在村里維修店都拿不到。

  張建國也滿意地抱起電視,又看了看屏幕,笑呵呵地往外走:

  「行,我先拿回去,讓你嬸子也看看。回頭再謝你。」

  阿珍嬸子跟在後頭,手裡拿著林秀英洗乾淨的碗,走到門口又回頭:「阿東,有空來喝茶啊!」

  「哎。」李衛東笑了笑。

  腳步聲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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