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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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六,女款,剛好剩這一雙。」她把鞋放在櫃檯上,「七塊八。有票不?沒票加一塊。」

  「沒票。」李衛東掏出錢,數了八塊八,推過去。

  售貨員接過錢,在抽屜里翻找零錢,嘴裡還嘀咕著:

  「這鞋時興,也就是這兩年,城裡姑娘個個都要整一雙,穿出去那是體面……」

  林秀英站在那裡,像一株被風吹過的稻禾,輕輕晃著。

  她看著櫃檯上那雙鞋。

  雪白的帆布面,帶著好看的刺繡花紋,橡膠鞋底厚實而柔軟,散發著新鞋特有的、好聞的氣味。

  她從來沒有穿過這麼白的鞋。

  李衛東把找零收進口袋,拿起那雙鞋,轉身遞給她。

  「試試。」

  見她不動,李衛東也沒廢話,直接單膝跪了下去。

  這一跪,把林秀英嚇住了。

  堂堂七尺男兒,怎麼能……怎麼能蹲在一個女人的腳邊?

  「衛東哥……」她連忙就要去扶李衛東,顫聲道:「使不得……」

  「別動。」李衛東沒抬頭,聲音悶悶的,手掌卻穩穩地扣住了她的腳踝。

  那隻手粗糙、溫熱,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

  「抬左腳。」他說。

  林秀英整個人都繃緊了,大氣不敢出。

  他替她脫下左腳那隻黑布鞋。

  鞋底已經磨得光滑,邊緣有幾處細小的裂口。

  他把舊鞋輕輕放在一旁,拿起那隻小白鞋,撐開鞋口。

  她的腳很瘦,腳趾頭微微蜷著,十分害羞。

  一個黃花大閨女的腳就這麼被一個男孩子抓著……

  林秀英的臉紅得像桃花,雙手緊緊攥著,身體緊繃著。

  他把鞋套上去,輕輕一拉,後跟剛好卡住。

  然後是右腳。

  舊鞋脫下來,新鞋穿上去。

  李衛東站起身,退後半步,目光在她腳上打了個轉:「剛好。不擠腳。」

  林秀英低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雪白的鞋子。

  太白了。

  白得她不敢踩在地上,怕弄髒。

  她站在那裡,腳底踩著柔軟的橡膠,卻像踩在雲端,虛浮得不敢落力。

  「走走看。」李衛東說。

  她試著邁出一步。

  鞋底柔軟而有彈性,踩在供銷社的水泥地上,幾乎無聲。又一步。兩步。

  很輕。

  像踩在雲上。

  她忽然想起當年,師娘給她納了鞋後,她也是這樣,走幾步就低頭看看,走幾步就低頭看看。

  師娘笑她:「傻丫頭,鞋是穿來走路的,不是穿來看的。路再長,也得一步步走。」

  可她還是忍不住看。

  她抬起頭,看著李衛東。

  他正彎腰撿起那雙舊鞋,拍了拍鞋面上的灰,小心地並排放好,放進了蛇皮袋裡。

  「舊鞋我幫你收著。回去後洗乾淨放好,」他說,「以後……要是想家了,就拿出來看看。」

  林秀英的心猛地一顫。

  「……嗯。」

  她應了一聲,聲音很低,很輕。

  但眼眶裡那兩顆懸了許久的珠子,終於落下來,一滴落在地上,洇開一小圈深色;

  一滴落在新鞋雪白的鞋面上,洇開一小圈淺色。

  她慌忙彎腰去擦。

  李衛東遞過來一張皺巴巴的紙巾,也不知什麼時候揣在兜里的。

  她接過,把新鞋上的淚漬擦乾淨。

  紙巾粘了一點灰,在白鞋面上留下淡淡的痕跡。

  「沒事,」李衛東說,「穿穿就舊了。」

  林秀英點點頭,沒說話。

  舊鞋很輕,新鞋也很輕。

  可她覺得,手上、腳上,都沉甸甸的。


  走出供銷社,陽光還是那樣好。

  林秀英低頭走了幾步,又忍不住低頭看了看腳上的白鞋。

  等回去洗乾淨,收起來。

  往後想師傅了,就拿出來看看。

  她忽然很想快點回到那個掛著藍色窗簾的三號棚屋。

  把舊鞋洗乾淨,晾在屋檐下,等太陽曬乾。

  然後收進木箱裡,和那三套新衣服放在一起。

  和番茄種子放在一起。

  和她每天練字的舊報紙放在一起。

  都放在一起。

  「衛東哥。」林秀英忽然抬頭,看向一旁的李衛東,輕聲說。

  「嗯?」

  「我以後……也想賺錢。」

  李衛東轉頭看她。

  她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耳尖有點紅。

  「不是現在,」她補充道,「是等我學會了這裡的東西。我會認字了,會算帳了,就能幫你了。」

  李衛東沒說話。

  他看著她的側臉,看著她微微顫動的睫毛,看著她把那黑色塑膠袋抱得更緊了些。

  在這個魚龍混雜的鵬城,這樣乾淨的眼神,太稀罕了。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

  林秀英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盛滿了這秋日裡最暖的那束光。

  兩人繼續往前走。

  老街快到頭了,前面就是通往棚戶區的土路。

  街角有個人在拍照片。

  那是那種流動照相攤,一塊背景布、一台老式海鷗相機、一個三腳架,就是全部家當。

  背景布是天安門的,紅牆金瓦,畫得有些失真,但很喜慶。

  也有純色背景布。

  旁邊立著塊硬紙板,紅漆寫著「快照,黑白一元一張,彩色兩元一張,立等可取」。

  一個年輕的打工妹坐在背景布前,穿著碎花裙子,頭髮燙成那時髦的大波浪,手裡捏著一支假花,對著鏡頭抿嘴笑。

  她可能是要寄照片回老家,給父母看自己在鵬城過得很好。

  還有幾個人在排隊。

  林秀英停下腳步,看著那個打工妹,又看看那台相機。

  李衛東看懂了。

  「想拍一張?」

  林秀英搖搖頭,又點點頭。

  她其實不知道「拍照」是什麼意思,那個方匣子怎麼會把人的模樣印在紙上?

  她只記得小時候在佛山,聽老人說,洋人的照相機能攝人魂魄。

  但她知道,那一定是很珍貴的東西。

  「來都來了。」李衛東說。

  他走過去,和照相師傅說了幾句。主要是不想排隊,加了一塊錢。

  他也看出了對方手裡的東西就是寶麗來的SX-70。是一款已經十幾年的「拍立得」相機了。

  拍完後,照片從相機彈出後,會自動在陽光下沖洗顯現。

  像素一般。這個價格也算便宜了。

  然後他轉身,看著站在原地的林秀英:「過來。」

  林秀英走過來,有些無措。

  她不知道應該站哪裡,手應該放哪裡,眼睛應該看哪裡。

  「就站在那兒。」李衛東指了指背景布前,「不用拿花。」

  她站過去。

  天安門的紅牆在她身後,畫得很假,但她的臉很真。

  她把那個黑色塑膠袋抱在胸前,抱得很緊,像抱著這些天來他給她買的所有東西。

  照相師傅喊:「笑一個!」

  林秀英有些緊張,嘴角微微抿著。

  「秀英。」李衛東忽然叫她。

  她下意識地轉頭,目光穿過鏡頭,落在他身上。

  那一瞬間,她眼裡的驚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到熟人的安穩與信賴。嘴角還沒來得及抿緊,彎出一個極自然的弧度。


  「咔嚓。」

  快門落下,定格了這一瞬。

  那笑容,那是看到想看到的人,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神態。

  本人都沒有發覺的那種。

  照片很快就洗出來了。

  三寸見方,彩色分明,但畫質一般。

  這價錢,也就這樣了。

  她穿著那身碎花新衣,抱著黑色塑膠袋,站在假的天安門前,看著畫面外的某個人。

  那是她來到這個時代後,第一張照片。

  林秀英接過照片,手指輕輕撫過紙面。

  上面的人是她,又不是她。

  她從來不知道自己看人的時候是這種眼神。

  眼睛微微彎著,嘴角還沒來及抿緊,是一個將笑未笑的弧度。

  她不是在看鏡頭,是在看鏡頭外的某個人。

  那是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東西。

  她把照片小心地放入懷裡,又放回黑色塑膠袋。

  「謝謝衛東哥。」她輕聲說。聲音很輕,像吃糖葫蘆時,糖殼碎裂的那一聲。

  李衛東點點頭,沒說話。

  但他讓師傅給他們兩人也照兩張合照。

  這次,他站在她身側。

  這次,她臉微微側著,嘴角不是笑,是一個羞怯的,薄紅染上耳尖的弧度。

  洗出來後,一人一張。

  李衛東就都交給她保管,回去後再拿。

  林秀英接過照片,手指小心翼翼地撫摸著相紙的邊緣,然後鄭重地放進貼身的口袋,又拍了拍,這才安心地重新抱起那個黑色塑膠袋。

  兩人並肩走向土路,那是棚戶區的方向。

  一前一後,挨得很近。

  像走在春天裡。雖然現在還是秋天。

  林秀英走在他身邊半步後。

  她走幾步,就低頭看一眼鞋子。

  走幾步,就低頭看一眼。

  鞋面太白了,白得她不忍心踩下去。

  可土路上總有灰塵,總有細碎的石子,總有不知哪裡飄來的枯葉。

  走了沒多遠,白鞋面上已經沾了薄薄一層灰。

  她有些心疼,想彎腰去擦。

  又想起衛東哥說的穿穿就舊了。

  她便沒有擦。

  只是低頭看著那雙鞋,看著它一點一點染上這片土地的顏色。

  當兩人走出城中村時,李衛東的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他的目光落在前面不遠處,瞳孔微微收縮。

  土路拐角,停著一輛白色麵包車。

  車是舊的,車身濺滿泥點,車門敞著。幾個穿深藍色制服的人站在車旁,有人靠在引擎蓋上抽菸,有人拿著個文件夾在翻看什麼。

  他們袖口有臂章,但隔著遠,看不清字樣。

  路邊蹲著幾個人,有的雙手抱頭,有的正在翻找自己的口袋,還有個年輕後生被按在車身上,臉貼著冰冷的鐵皮,不敢動彈。

  空氣里飄過來幾句呵斥,不凶,但冷,像臘月的風。

  「證呢?暫住證拿出來。」

  「沒證?沒證來鵬城幹什麼?當我們這是菜市場啊?」

  「我看你們就是盲流!」

  「帶走。」

  「……」

  李衛東的腳步徹底停住了。

  「秀英。」

  他壓低聲音,眼睛還盯著前方那輛白色麵包車,語速很快,很輕,「看見那輛車了嗎?白色的。」

  林秀英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穿藍制服的,袖口有臂章。那是聯防隊的。」

  李衛東說,「不是市容監察,是專門查證的。」

  他的聲音穩,但林秀英聽得出那穩里繃著一根弦。

  李衛東飛快地說,「被他們攔下,先問證,沒證問身份證,都沒有,就要上那輛車。」


  他頓了頓。

  「上車就不是罰款幾十塊能解決的事了。」

  林秀英沒有說話。

  她的目光落在那幾個蹲在地上的人影上,落在那張貼著鐵皮的年輕面孔上。

  林秀英收回目光。

  「往哪邊跑?」她十分自然地問。

  李衛東看了她一眼。這妮子是真記住他的話了。

  她抱著黑色塑膠袋,腳上是那雙還沾著灰的白鞋,臉被夕陽鍍了一層暖金色。

  眼睛沒有驚慌,只是很專注地看著他,等他指一個方向。

  「那邊。」李衛東用下巴示意了一下。

  不是退迴路,是往東邊那片。

  那裡地勢複雜,有斷牆,有蘆葦叢,有一條通往山腳的小徑。

  只要跑進磚窯區,麵包車開不進去,人跑起來就各憑本事了。

  「走。」

  他握住她的手。

  不是拉,是握。

  掌心貼著手背,手指收緊,像握一件不能丟的東西。

  然後他帶著她跑起來。

  他們沒有直接從土路上跑。

  李衛東拉著她斜刺里衝進一片低矮的灌木叢,枯枝刮過褲腳,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林秀英跟在他身後。

  她其實跑得比他快。她習武十幾年,下盤穩,氣息長,走山路如履平地。

  這種灌木叢、這種碎石子路,她閉著眼睛都能跑。

  但她沒有跑前面。

  她只是跟著,手被他握著,步子隨著他的節奏,一步不落。

  她依舊記得衛東多次跟她說,在這個時代,她是沒有身份的人。

  沒有戶口本,沒有暫住證,沒有身份證。

  如果被那些人攔住,她解釋不清自己從哪裡來,也解釋不清為什麼沒有證件。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跑。

  跑進那片廢棄的區域,跑進暮色里,跑回那個掛著藍色窗簾的三號棚屋。

  等賺到錢後,辦了證件,一切就會好起來了。

  跑的時候,她低頭看了一眼腳上的白鞋。

  雪白的鞋面沾了泥,沾了枯草,沾了不知從哪裡蹭來的青苔。

  李衛東拉著她穿過一堵半塌的土牆,踩著碎磚和瓦礫,鑽進一條只容一人通過的小巷。

  巷子很暗,兩側是廢棄的窯洞,散發著一股陳年的煤灰味。

  他停下來,背靠著土牆,大口喘氣。

  林秀英站在他旁邊,呼吸很勻,只是額頭沁出細細的汗。

  她沒有鬆開他的手。

  他也沒有鬆開她的。

  兩個人都沒說話,只是聽著自己的心跳,聽著遠處隱約的人聲。

  過了很久,李衛東才開口。

  「怕不怕?」

  他聲音還有些喘,眼睛看著巷口,沒有看她。

  林秀英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怕。」她說,「就是……」

  她頓住。

  李衛東轉頭看她。

  林秀英低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已經髒了的白鞋。

  鞋面灰撲撲的,沾著泥、枯草,還有不知哪裡蹭來的青苔。

  「就是鞋子髒了。」她輕聲說。

  李衛東低頭看了一眼,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股子混不吝的痞氣。

  「髒了好。」他說,「髒了,才像是咱們這地界的人。」

  他直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土。

  「走吧,繞回去。」

  林秀英點點頭。

  她看著腳上的髒鞋,忽然覺得它比剛才那雙雪白的鞋,更真實,更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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