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連接外面和裡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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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衛東背著沉甸甸的蛇皮袋,沿著上山的那條土路往回走。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背上碩大的蛇皮袋隨著步伐微微晃動。

  接近棚戶區邊緣時,迎面碰上了剛拉著三輪車往廢品站走的張建國。

  車斗里堆著壓實的幾捆紙皮和一小捆廢電線。

  他的脖子上搭著條灰毛巾,臉上汗水和灰塵混成一道道溝壑。

  看見李衛東,他用手剎住車把,用毛巾抹了把臉,露出疲憊但樸實的笑容:

  「阿東,才回來?嚯,這袋子夠沉的,去哪了?」

  他目光在鼓囊囊的蛇皮袋上停了停,帶著點好奇。

  「張叔。」李衛東停下腳步,喘了口氣,笑道,「去廢品站弄點東西,看看能不能拾掇出點有用的。今天收穫不錯啊,價格怎麼樣?」

  「巧了,我也是去廢品站的。今天還行,跑了趟草埔那邊新開的工地,撿了點邊角料。現在整個鵬城都在建設,別的不多,就是工地多。」

  張建國拍了拍車斗,「這廢紙和銅線還穩。但你們年輕人腦子活,修電器是門好手藝,比我們這收破爛強。」

  「張叔,那晚被抓走的人,有消息了嗎?」李衛東忽然問。

  張建國聞言嘆了口氣,聲音壓低:

  「今早水生他們去打聽了,人確定是送沙灣那邊了。不過已經找老闆娘托關係了。」

  李衛東腳步緩了緩:「老闆娘有直接的門路?」

  「你還不清楚這裡頭的道道。」

  張建國回頭瞥了一眼,聲音更低了,「我也是聽說的,聽說老闆娘的男人,早幾年在朝山會裡是個說得上話的。

  那會兒更亂,批文、地皮、運輸……都是刀口上討生活。

  後來人沒了,但香火情還在。上面念著舊情,才讓她管這片棚寮,算是給碗飯吃。」

  他頓了頓,三輪車軋過一塊石頭,顛簸了一下,兩人用力推拉了一下,繼續邊走邊說:

  「在這地方,被抓了,找她准沒錯。花錢,她幫你遞話,裡面有人會處理。要是沒這層關係,送進去可就不是關幾天那麼簡單了。」

  李衛東明白了。

  雖然他前世錯過了鵬城這時間的發展過程,但也沒少聽說。

  這年頭,關外就是一片法外之地的灰色地帶,各種勢力盤根錯節。

  收容所、聯防隊、稽查隊、地頭蛇、同鄉會……交織成一張複雜的關係網。

  有錢能使鬼推磨,有關係能開方便門,這是最樸素的生存法則,也是野性草莽時代的規則。

  在規則尚未健全或過於僵化的年代,人情是潤滑劑,也是敲門磚,有時更是生存法則。

  托關係、找門路並非簡單的道德瑕疵,而是特定環境下個體爭取資源、尋求庇護或突破困境的無奈策略,充滿了微妙的人情債計算和交換。

  老闆娘這種角色,在棚寮的人眼裡,正是這張網上的一個節點,連接著「裡面」和「外面」。

  「那得花不少錢吧?」李衛東隨口問道。

  「看情況,也看人。」

  張建國嘆了口氣,「找對人,遞條紅雙喜、包個五十塊的紅包,也許就能出來。沒找對人,或者趕上一些風頭,兩百塊都未必管用。」

  他沒細說,但語氣里的沉重已經說明了一切。

  「總之,人沒事就好。這日子,不都得這麼捱著。」李衛東笑了笑,他也不想去回想那個地方的恐怖。

  「是啊,捱著。」張建國贊同地點點頭:「不捱能咋辦?老家那幾分薄田,刨一年也只夠交公糧的。在這兒,好歹有把子力氣就能換口飯吃。就是這心裡總不踏實。」

  我跟你嬸子商量了,再攢點錢,說啥也得把證辦了,讓阿勇能在這邊上個正經學,租房子去,別像我們……」

  他沒說下去,但眼裡的憂慮和期盼交織著。

  李衛東點點頭,沒多說什麼,只是道:「慢慢來,總會有辦法的。那我就先回去了。」

  「嗯好。」張建國笑道。

  分開後,進入棚戶區,低矮雜亂的鐵皮房、石棉瓦棚子出現。

  炊煙從縫隙里裊裊升起,混合著飯菜的香味和垃圾堆的酸腐氣。


  路邊,幾個孩子正在玩「拍公仔畫」,把印著《西遊記》人物的硬紙片在牆上或木板上拍得啪啪響。

  (小時候,記得贏了很多,後面賣錢賣給村里玩伴,記得是一毛錢100張,賺了不少)

  一個男孩腳穿過二八大槓的橫杆,斜著騎車,后座夾著個空油桶,叮叮噹噹地穿過人群。

  女人們蹲在門口洗菜洗衣,男人們三五個聚在一起,抽著豐收煙,用潮汕話、客家話大聲聊著今天的工錢、哪裡的工地招人、誰誰誰下海做生意發了……

  炊煙裊裊,飯菜的香氣混雜著煤球味瀰漫開來。

  有一家吃得早的,已經在門口擺開了小桌。

  男人坐在矮凳上,捧著個印著「先進生產者」的搪瓷碗,大口扒著米飯。

  看見李衛東,他抬起頭,用帶著客家口音的普通話招呼:「食未啊?」

  「未,這就回去吃。你們夠早的。」李衛東笑著應道。

  「早點吃,省點煤油。」男人解釋道,夾了一筷子鹹菜,「燈油貴啊。」

  男人旁邊,下午那個在洗衣服的婦人,正坐在小竹椅上餵孩子吃米糊。

  孩子約莫兩歲,胸前圍著塊用舊衣服改的圍兜。

  婦人舀起一勺米糊,小心吹涼,才送進孩子嘴裡。

  「早點吃,省點煤油。」婦人抬頭看了李衛東一眼,只是微微一笑,然後繼續低頭餵孩子。

  李衛東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路過一處稍寬敞的土坪,幾個婦人正圍著一個挑擔小販。

  那擔子一頭是針頭線腦、紐扣發卡,一頭是「萬金油」、「清涼油」之類的小藥品。

  一個穿花布衫的婦人拿起一板紅紐扣,對著光仔細看。

  李嬸眼尖,看見李衛東背著的袋子,揚聲問:

  「後生仔,又去下面村里淘換東西了?有冇看到賣便宜奶糖的?我家細佬吵了三天了。」

  她說的「細佬」是她小兒子,七八歲年紀,正蹲在旁邊玩彈珠。

  「有,布心村口雜貨攤有,水果硬糖,五毛半斤。」李衛東停下腳步答道。

  「五毛半斤?比鳳姐鋪子裡便宜一毛呢!」另一個婦人插嘴道,「鳳姐那要六毛,還不給多稱。」

  李嬸點點頭,又看向李衛東:「你妹妹的飯快做好了,剛才還出來望了兩回呢。」

  「哎,就回。」李衛東笑道,「嬸子吃過了?」

  「剛吃過。」李嬸是這片有名的「消息通」,一打開話匣子就收不住,「你妹妹真是勤快,一個下午沒閒著。砍了柴,挑了水——喏。還把你家棚頂漏雨那塊油氈補了補,門口那條爛泥路,她也用碎磚頭填平了不少。」

  她說著,眼裡露出讚許:「這姑娘,話不多,手腳是真利索。」

  李衛東心裡微暖,點頭道:「曉得,多謝嬸子關心。」

  「好了好了,快回去吃飯吧,別讓人等急了。」李嬸擺擺手,又轉身跟小販討價還價去了,「這紐扣再便宜兩分嘛……」

  回到三號棚,窗戶透出昏黃溫暖的光,新掛上的藍色竹紋窗簾拉攏了大半,將屋內的情況遮掩了些。

  卻更透出一股「家」的私密與安寧感。

  「衛東哥,你回來了!」

  林秀英注意到李衛東的身影,聲音立刻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快。

  她正從灶台邊直起身,手裡還拿著鍋鏟,臉上被灶火映得紅撲撲的,額角帶著細密的汗珠。

  她一眼就注意到那個鼓脹得不同以往的蛇皮袋,連忙放下鍋鏟,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伸手來接:

  「這麼沉?今天淘到什麼了?」

  「運氣不錯,碰到幾件有意思的。」

  李衛東把蛇皮袋小心放在屋裡,沒急著整理,先走到灶台邊蹲下,很自然地接過燒火棍:

  「火我來看著,你炒菜。今天是什麼?」

  「炒南瓜,還有中午留的冬瓜湯熱一熱。」

  林秀英說著,手下不停,將切好的南瓜片倒入已經燒熱的蒜香鍋里。

  「滋啦」一聲響,油香和蒜香味,加上南瓜的清甜氣一起騰起。


  她動作麻利地翻炒著,側臉在灶火映照下格外柔和。

  李衛東往灶膛里添了兩根細柴,讓火勢保持穩定旺盛。

  跳躍的火光烘得他臉頰發燙,也照亮了林秀英挽起袖子後露出的、線條流暢的小臂。

  她翻炒時身體微微前傾,粗布衣裳的領口隨著動作敞開了一點點,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頸和鎖骨,在昏黃光線下泛著瓷器般細膩的光澤。

  李衛東目光無意間掃過,連忙移開視線,專注地盯著灶膛里噼啪作響的柴火。

  林秀英並未察覺,她專注地翻炒著南瓜,直到南瓜片邊緣微微透明,才撒上鹽,加少許水,蓋上鍋蓋燜煮。

  趁著這個空檔,她轉身去拿碗筷,說道:「衛東哥,可以洗手吃飯了,剩下的我來。」

  「嗯好。」李衛東起身。

  「好了。」林秀英盛出南瓜,又熱了冬瓜湯。

  簡單的兩樣菜擺在飯桌上,熱氣騰騰。

  兩人相對坐下。

  林秀英照例先給李衛東舀了滿滿一勺湯,湯里冬瓜燉得軟爛,飄著幾點油星和蔥花。

  李衛東接過:「謝謝,你也多吃點。」

  「嗯。」林秀英應著,低頭扒飯。

  她吃飯依舊安靜,咀嚼無聲,筷子夾菜也不會翻來翻去。

  但李衛東注意到,她夾南瓜時,會特意避開那些完整的、金黃色的南瓜片,專挑邊角有些焦黃的、或者形狀不那麼好的。

  而那些最好的,都留在了他這邊。

  燈光在吹堂晚風裡輕輕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靠得很近,隨著動作時而分開,時而重疊。

  窗外,棚戶區的夜晚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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