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活下去,就得習慣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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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蒙蒙亮,梧桐山巨大的輪廓還浸在青灰色的晨霧裡,棚戶區卻已經醒了。

  清晨的涼意帶著露水的濕潤,沾濕了棚屋的木頭和路邊的石子。

  但這份涼意很快就被升騰的煙火氣驅散。

  仿佛昨夜那場驚心動魄的逃亡從未發生,生活以其頑強的慣性,重新碾過這片土地。

  日子,總得過下去。

  「咔嚓!咔嚓!」西邊那戶練家子漢子已經光著膀子,掄起斧頭劈柴了。

  隔壁傳來「哐哐」的悶響,一個婦人正用鋤頭,用力刨著自家那口鐵鍋的鍋底灰。

  (這方式熟悉不)

  積了厚厚一層的黑灰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暗紅的鐵色。

  「還不起床!太陽曬腚了!」一個婦人帶著濃重的鄉音催促著。

  緊接著是孩子不情不願的嘟囔和床板吱呀作響的聲音。

  幾家冒著炊煙的棚屋前,男人蹲在低矮的門檻上,或是直接坐在一塊木頭上。

  他們大多穿著洗得發白、沾著油污的工裝或舊軍褲,就著烏黑油亮的菜脯,或是鹹菜,「呼嚕呼嚕」地喝著滾燙的稀粥。

  那粥熬得稠,米粒開花,熱氣和著米香,暖著他們清早微涼的身子,也暖著即將開始勞作的氣力。

  幾口粥下去,額角便滲出細密的汗珠。

  幾個早起光腳的孩子,像出籠的麻雀,在巷子裡追逐著一個滾動的鐵環。

  鐵環被一根帶鉤的粗鐵絲推著跑,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孩子們跑得歡,引來婦人遠遠的一聲呵斥,卻也只換來一陣更歡快的嬉鬧。

  昨夜被聯防隊踩踏過的、靠近路邊的幾畦菜地邊緣,還留著雜亂的腳印。

  深深淺淺,踩倒了幾棵剛冒頭的菜苗。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緊張,像未散盡的硝煙,混雜在晨風裡。

  但大多數人臉上,那驚魂未定的神色已經褪去,恢復了平日的匆忙。

  林秀英也跟一些婦人一樣,挑著桶去公用水龍頭排隊接水;

  男人三兩下扒完碗裡的粥,抹抹嘴,拎起工具袋或扁擔,沉默地下了山。

  老人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慢悠悠地卷著土煙,煙霧繚繞中眼神放空。

  仿佛那些被抓走的鄰居、那些暗夜裡絕望的哭喊與奔逃,只是這片土地上年復一年、司空見慣的背景雜音。

  如同夏夜的蚊蚋嗡嗡,冬日的寒風呼嘯。

  習慣了。

  就像習慣蚊蟲無休止的叮咬,習慣雨季泥漿沒過腳踝的跋涉,習慣頭頂那片鏽蝕鐵皮在暴雨中擂鼓般的喧囂,習慣不知何時會毫無徵兆落下的「清查」和隨之而來的雞飛狗跳。

  活下去,就得習慣這一切。

  在這片依附著城市邊緣、在荒蕪與雜亂中野蠻生長的棚寮里,清晨的忙碌與嘈雜,便是最真實、最堅韌的生命脈動。

  陽光艱難地穿透梧桐山的薄霧,一點點照亮這片灰撲撲的角落,也照亮了人們臉上那混合著疲憊、認命與一絲不肯熄滅的、對溫飽的執著。

  這不僅僅是南下鵬城撈世界的潮汕人,也是湖南、河南等地方而來的人。

  堅韌,吃苦,也是他們能拿得出的底氣了。

  隨著林秀英回來,李衛東蹲在棚門口的石墩上,最後一次檢查要帶走的幾件電器。

  紅燈收音機的外殼被擦得鋥亮,雖然劃痕無法去除,但顯得乾淨許多。

  磚頭機的調諧旋鈕轉動靈活,刻度盤上的字跡勉強可辨;

  半球牌電飯鍋內膽的水垢被仔細刷洗過,露出鋁製的本色;

  沒有內膽的三角牌電飯鍋也都擦乾淨。

  今日就是賣這四件東西。

  塞進那個蛇皮袋,等會下山賣掉。

  片刻後,林秀英從棚屋裡出來,手裡拿著兩個用舊報紙包好的飯糰。

  裡面裹著昨晚剩下的少許雞肉和鹹菜。

  她的頭髮重新編成烏黑油亮的辮子,用那截褪色的紅頭繩紮緊,身上還是那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袖口利落地挽到小臂。


  「給,帶著路上吃。」

  她把飯糰塞進李衛東隨身背的舊帆布包里,又檢查了一下水壺是否灌滿,說道:

  「我今日多采些艾草,再往深處走走,看能不能找到點值錢的藥材。」

  她的眼神比往日更添了幾分堅毅。

  昨夜的經歷,似乎讓她更快地認清了這個時代的某些規則,也讓她想要分擔的意願變得更具體。

  「當心點,別走太深。」

  李衛東背上沉甸甸的蛇皮袋,站起身,「若看到不對勁,立刻回來。」

  「曉得了。」林秀英點頭,目送他離開。

  李衛東穿過狹窄泥濘的巷子。

  路過一戶人家時,門開著。

  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正在門口,用一個破木盆低頭搓洗衣服,胸口衣領露出不少風光,裡面也沒有那所謂的bra,只是用束胸遮擋。

  而她背上的嬰孩隨著她的動作一晃一晃。而旁邊還有一個四五歲的小孩,在拆一個大號電池,將裡面的碳棒取出來,笑得很開心。

  看見李衛東經過,婦人她抬頭只是笑了笑,絲毫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走光。

  那笑容里,是對鄰里的友好招呼,但並沒有多說什麼。

  李衛東也只是微微點頭報以微笑,腳步未停。

  幾個蹲在牆角抽菸的男人低聲議論著什麼,見他經過,聲音壓低了些。

  目光在他背著的鼓囊囊的蛇皮袋上停留一瞬,又移開。

  在這種地方,每個人都有秘密,不過多打探是生存的默契。

  走出棚戶區,踏上通往山下布心村的土路。

  清晨的風帶著山間的涼意和草木清氣,稍稍吹散了心頭那點沉悶。

  路兩旁是瘋長的野草和零星的小塊菜地,遠處,工廠區低矮的廠房輪廓在晨霧中顯現。

  更多是工地機器運轉的沉悶轟鳴。

  一個小時後,李衛東再次站在了「興達電器維修」那歪斜的招牌下。

  鋪子門已經開了,裡面傳來「滋滋」的電流聲和烙鐵接觸松香的焦甜味。

  王興達正撅著屁股,對著工作檯上一台敞開後蓋的金星牌電視機忙活,手裡拿著萬用表的表筆在電路板上點點戳戳,眉頭擰成疙瘩。

  聽見門響,他頭也沒抬,沒好氣地嘟囔:

  「修啥?等會兒!沒看正忙著呢!」

  「王老闆,是我。」李衛東把蛇皮袋放在門口乾燥處,走了進去。

  王興達這才回過頭,看到是李衛東,臉上的煩躁稍退:

  「是你啊。怎麼,工具用著不順手?還是又想來蹭活兒抵零件?」

  他瞥了一眼門口的蛇皮袋,眼神裡帶著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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