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問心無愧就好(求追讀,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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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鍋要燒點水,」李衛東說著,指了指爐灶上開始冒熱氣的鋁鍋,「後面有個洗澡的小木屋,雖然簡陋,門閂還算牢靠,好歹能沖個涼。」

  林秀英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

  在海上不知漂了多久,又在山野塵土裡躺了半天,忙活一下午,她身上確實黏膩難受。能洗個熱水澡簡直是奢望。

  水很快燒開了,咕嘟咕嘟冒著白氣。

  李衛東走到自己床邊,打開那個鼓鼓囊囊的軍綠帆布包,在裡面翻找著。

  他拿出了一套換洗的衣服。

  一件洗得發白、領口和袖口都磨起了毛邊的藍色工裝外套,一條膝蓋處有些發亮的灰色滌綸褲子。

  還有一件同樣洗得薄透的白色的確良汗衫。

  「給,你先穿我的。」他把這疊帶著淡淡皂角清香的舊衣服遞給林秀英,儘量讓語氣顯得平常,「暫時將就一下,等過幾天手頭鬆快點,我再給你買兩身合身的。」

  林秀英接過那疊帶著皂角清香的舊衣服,手卻忽然頓在了半空。

  昏黃的燈光下,她臉頰迅速飛起一層薄薄的紅暈,眼神也有些慌亂地垂了下去。

  性格一向爽利、甚至帶著俠氣的她,碰到這種涉及貼身衣物、身體隱私的事情,也不由得難為情起來。

  那是刻在骨子裡的、屬於另一個時代的羞怯與規矩。

  可現實是,她沒有哪怕一件可以換洗的衣物,身上這套粗布衣裳早已被汗水和塵土浸透。

  「……多、多謝。」她只能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蚋,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怎麼了?」李衛東見她僵在那裡不動,問道。

  「沒、沒什麼。」林秀英搖搖頭,但連脖頸都開始泛起粉色。

  她匆匆抱起那疊衣服,聲音壓得更低了,「那……那我先去洗了。」

  說完,幾乎是逃也似的轉身,快步走到牆角,從自己床上拿起那條嶄新的橙色毛巾和那塊黃色的燈塔牌肥皂,夾在腋下。

  然後提起李衛東已經兌好溫熱水的鐵皮桶,腳步有些凌亂地快步閃進了棚屋後那個用舊建築模板和油氈釘成的、低矮狹小的小隔間裡。

  「哐當」一聲輕響,是門被關上的聲音,接著是「咔噠」一聲,木門閂被仔細插好的聲響。

  李衛東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抬手拍了下自己的額頭。

  在晚清,一個未出閣的姑娘,要穿陌生男人的貼身衣物,還要當著他的面提水去洗澡……

  這在她原本那個「男女授受不親」觀念根深蒂固的世界裡,恐怕是難以想像的難堪和逾越。

  自己剛才的舉動,雖然出於好意和現實考慮,但對她而言,怕是不好意思了。

  夜晚的涼風帶著草木氣息吹來,讓李衛東清醒了些。

  棚戶區一些人家已經熄燈,但還有一些窗戶還透出昏黃的光暈,或是煤油燈,或是像他們一樣奢侈的電燈。

  遠處,梧桐山巨大的黑影在夜色中沉默地蟄伏著。

  更遠處,布吉關方向的天空卻泛著一層淡淡的橘紅。

  那是關內無數工地徹夜不息的燈火,是八十年代鵬城建設狂潮最直觀的標誌。

  他蹲在門口冰涼的石墩上,棚屋後傳來細微的窸窣聲,是「嘩啦」的水聲。

  他抬起頭,望向深邃的夜空。

  鵬城的秋夜,星空還很清晰,銀河像一條朦朧發光的紗帶,靜靜橫跨天際。

  大約一刻鐘後,李衛東就聽到外面傳來林秀英細小的、帶著點猶豫的聲音:

  「衛東哥,我…我好了。」

  李衛東轉過頭,眼前的景象讓他微微一愣。

  林秀英走了出來,身上穿著他那套明顯大了不止一號的衣服。

  藍色的工裝外套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袖子長得蓋過了她的指尖,被挽了好幾道,才勉強露出手腕。

  灰色的滌綸褲子褲腰太肥,她用一根不知哪找來的麻繩緊緊扎著,褲腿也高高地卷了好幾圈,露出纖細的腳踝。

  裡面那件白色的確良汗衫更是空蕩蕩的,領口敞開著,隱約可見一截線條優美的鎖骨,幸好被外套遮住了大半。

  最顯眼的是她的頭髮。


  那條標誌性的烏黑長辮子解開了,濕漉漉地披散在肩頭後背,像一匹上好的綢緞。

  她顯然很不習慣這樣散著頭髮,不停地用手去攏,想把它歸攏到耳後,但髮絲總是不聽話地滑落。黏在微微泛紅的臉頰和脖頸上。

  洗過的肌膚透出健康的紅潤,整個人散發著清新的肥皂香氣,與之前風塵僕僕、帶著草葉泥土氣息的樣子判若兩人。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衣服……太大了點。」

  林秀英有些窘迫地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不倫不類、滑稽又帶著點別樣風致的打扮,強忍著濃烈的羞澀,聲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臉頰紅得快要滴出血來。

  「不過……很乾淨,多謝衛東哥。」

  她抬起眼,飛快地瞥了李衛東一眼,又迅速垂下,臉依舊紅撲撲的,連修長的脖頸都泛著淡淡的粉色,在燈光下瑩潤如玉。

  但那雙眼睛,仿佛在洗淨塵埃後,顯得更加清澈明亮,黑白分明,像雨後的山泉。

  只是此刻裡面盛滿了難得的、幾乎要溢出來的羞赧和不知所措。

  這與她白日裡利落乾脆、身手矯健、甚至帶著凜然俠氣的形象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反差,透出一種別樣的、屬於少女的嬌憨與脆弱。

  「挺、挺好的。」李衛東忍著笑意,儘量讓語氣顯得真誠,「先湊合穿幾天。等……」

  他頓了頓,想到口袋裡僅剩的52塊錢,改口道,「等找到活計,手頭寬裕點,就給你置辦新的。」

  「嗯。」林秀英低低應了一聲,懷裡還緊緊抱著她換下來的那套深藍色粗布舊衣褲。

  仿佛那是她與過去世界唯一的、有形的聯繫。

  「這個……我洗洗晾乾,還能穿的。」

  她捨不得,也不可能丟掉這身屬於自己的衣物,哪怕它再舊,再不合時宜。

  「好。」李衛東道,「而且你這身衣服……樣式有點特別。我也還有,咱們都能換著穿。可惜路上丟了些東西。」

  林秀英點點頭,把舊衣服小心地放在自己床尾,等會再一起洗。

  她的目光被牆角那個嶄新的、竹製外殼的暖水瓶吸引了。

  剛才忙著做飯沒細看,現在好奇地湊近了些。

  李衛東走過去,拿起暖水瓶,拔開頂部的軟木塞,塞子上連著一小截紅繩,示範給她看:

  「口渴了想喝熱水,不用再燒,就拔開這個塞子,這樣倒出來就行。」

  他傾斜瓶身,一股熱氣從瓶口冒出,「小心燙,這保溫效果很好,明天早上水還是溫的。」

  林秀英學著樣子,小心翼翼地試了兩次拔塞、倒水再倒回桶里,動作很快變得熟練:

  「嗯嗯,明白了。以後隨時都能喝熱水了,真方便。」

  她對這個能長時間保溫的瓶子很感興趣,又拿起軟木塞研究了一下它的結構,眼睛亮亮的。

  隨後,她拿起自己換下的那件相對乾淨的粗布上衣,當成毛巾,仔細地擦拭著濕漉漉的長髮。

  水珠順著發梢滴落在肩頭的工裝外套上,暈開斑點。

  等灶上的水再次燒熱,李衛東也提了水去後面洗澡。

  等他回來時,把換下的髒衣服掛在門後釘著的一個舊鐵鉤上,等明天再洗。

  林秀英那頭及腰的長髮已經被她用粗布衣服擦得半干,不再滴水,柔順地披散在肩背,發尾還有些潮濕,但已經好多了。

  她正在試著把過長、過寬的工裝外套袖子再挽得結實些,避免做事時滑落。

  棚屋裡一時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只有遠處隱約的聲響和頭頂燈泡發出的極其輕微的「嗡嗡」電流聲。

  洗澡這個迫在眉睫的問題解決了,但另一個更現實、更無法迴避的問題,隨著夜色加深,清晰地擺在了兩人面前

  ——睡覺。

  雖說有兩張簡陋的木板床,但被子只有一床。

  山腳夜晚的濕氣隨著夜深越來越重,涼意從泥土地面、從木板牆壁的縫隙里絲絲縷縷地滲進來。

  只鋪著黃麻草蓆的硬床板,睡上去冰冷硌人,後半夜肯定扛不住。

  這不是咬牙將就一晚就能過去的事。


  而且,這張簡易木板床只有一米五寬,睡兩個人也勉強夠,但勢必會挨得很近,幾乎胳膊碰胳膊。

  這對於兩個認識不到一天、來自不同時代、觀念差異巨大的年輕男女來說,是一個巨大的心理和現實考驗。

  林秀英先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平靜和堅定:

  「衛東哥,你睡有被子的那張床。我在另外那張床靠一晚就行,鋪著草蓆,不冷。

  我從小習武,筋骨強,打坐調息也能歇息,不礙事。」

  她指了指另外一張同樣罩著白色蚊帳、但缺少被子的的木板床。

  「那怎麼行,」李衛東立刻搖頭,語氣同樣堅決,「這半夜寒氣重,睡光板床肯定著涼。萬一病了,更麻煩。而且我們又不是……」

  他頓了頓,把話說得更實際些,「放心吧,湊合幾天,我們一人睡一頭,中間還能隔開點距離。被子橫過來蓋,也能將就。等我找到活計,很快就能買新被子了。」

  他儘量把話說得自然避免任何可能引起誤會或尷尬的表述,也強調這是暫時的、迫於無奈的選擇。

  林秀英看了看自己那張,抿了抿唇。

  她明白李衛東說的是事實,山間夜寒,一天兩天無所謂。

  但長期的話,不是單靠意志能硬抗的,生病確實更糟。而且,他堅持把唯一的被子讓出來共用……

  最終,在林秀英的堅持下,兩人雖然共用一床被子,但兩人一人一頭,李衛東睡在外側,林秀英睡在靠牆的裡邊。

  但躺下後,林秀英幾乎是把自己貼在了冰冷的木板牆上,身體繃得像根拉緊的弦。

  李衛東也緊挨著自己這邊的床沿躺下,儘量讓兩人之間留出最大的空隙。

  門從裡面插上了插銷,燈繩被拉下,棚屋瞬間陷入黑暗,只有幾縷月光從牆壁的縫隙頑強地鑽進來,在地上投下光影。

  周圍很靜,遠處棚戶區偶有幾聲狗吠,近處草叢裡蟋蟀的鳴叫此起彼伏,在這寂靜里顯得格外清晰。

  黑暗中,甚至能隱約聽到彼此輕緩的呼吸聲。

  林秀英的身體依舊僵硬地筆直。

  跟異性同睡一張床上,除了小時候懵懂無知時跟阿哥和師兄們擠過,這還是頭一遭。

  陌生的環境,陌生的時代,身邊躺著一個認識不過半天的陌生男人,即使隔著距離,那份緊張和不自在也揮之不去。

  李衛東能清晰地感覺到她的緊張,但他此刻心無雜念,只是覺得這姑娘不容易。

  「衛東哥,」黑暗中,林秀英忽然輕聲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你們這個時代,男女之間,是怎麼相處的?」

  她的問題很直白,帶著對這個新世界特有的單純困惑,也透著一絲對自身處境的隱憂。

  李衛東在黑暗中睜著眼,想了想:

  「比你們那時候……開放很多,也平等很多。男人女人可以一起讀書,從小學到大學;

  可以一起工作,在工廠、在機關、在街上開店,做什麼的都有;

  可以自由戀愛,自己選擇喜歡的人結婚,父母雖然也管,但不像以前那樣能完全做主了。

  規矩沒那麼多束縛,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直,不偷不搶,不干違法的事,正常交往、一起幹活,沒人會指指點點,說三道四。」

  「哦。」林秀英應了一聲,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努力消化這個對她而言堪稱翻天覆地的信息。

  自由戀愛?女人可以自己選丈夫?還能和男人一樣做工、讀書?

  「那就好。」林秀英的聲音似乎放鬆了一點點,「在我們那兒,未出閣的姑娘和男人獨處一室,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更別說穿男人的衣服,睡在同一個屋子裡。」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靜,但李衛東能聽出裡面深藏的不安和一種對舊有規則的慣性依賴。

  「阿英,」他認真地說,「這個時代不一樣了。沒人會因為這個說你。

  就算有閒言碎語,也不必在意。我們清清白白,問心無愧就行。」

  他用上了剛讓她改口的稱呼,帶著幾分安撫。

  「問心無愧……」林秀英在黑暗中重複著這個詞,片刻後,輕輕笑了,笑聲裡帶著釋然,「衛東哥,你說得對。做人最重要的,是問心無愧。」


  「放心睡吧,」李衛東溫聲道,「明天還要早起。」

  棚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遠處,一聲悠長而渾厚的火車汽笛劃破夜空,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李衛東估計是廣深鐵路的夜班列車。

  或許是滿載著貨物,也或許載著無數懷揣夢想的南下者,正駛向燈火通明、晝夜不息的特區。

  李衛東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重生到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年代,已經夠離奇了,沒想到還遇上一個從光緒年間穿越而來的姑娘。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肩上的擔子似乎重了一些。

  不僅要為自己這一世的人生重新謀劃,或許還要為這個被命運拋擲到八十年代的姑娘,在這個光怪陸離的新世界,找到一條能活下去、甚至活得好的路。

  他自己的身份,托點關係或許還能想辦法弄到證件。

  但這丫頭來歷成謎,身份空白,是個大麻煩。

  或許只能想辦法花錢,給她安一個「港島逃過來」的模糊身份了。

  畢竟在這個魚龍混雜的關外,在身份管理尚未完全電子化的年代,出門在外,很多身份都是靠「說」的。

  「衛東哥,」林秀英在黑暗中忽然又開口,聲音帶著清醒,「你以後打算做什麼?」

  李衛東回過神來,想了想,說出最實際的打算:

  「先想辦法賺錢,填飽肚子,改善下這棚屋的條件。然後弄到進關的證件,要麼進關內找個穩定的地方住下做工,要麼就在關外村子租個結實點的房子。

  再然後做點生意吧。這個時代機會多,只要肯下力氣,總能混口好飯吃。」

  但他心裡清楚,沒有過硬的關係想做大生意,幾乎不可能。

  「做生意?」林秀英的聲音裡帶著思索,「那我能做什麼?我會功夫,能打獵,能採藥配藥酒,力氣也大……搬東西也行。」

  她努力想著自己能幫的上李衛東的。

  「你會的東西,在這個時代可能用不上,也可能有大用。」

  李衛東笑了笑,不想打擊她的積極性,「不急,我們先安頓下來,把眼前的日子過穩當,再慢慢想。時間還長,不用急。」

  沉默了一會兒,林秀英帶著真誠的感激:

  「衛東哥,謝謝你。如果沒有你,我可能現在還在山裡轉悠,不知道這是什麼時代,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呢。你是個好人。」

  李衛東:「……」

  「不用謝。」李衛東聲音溫和,「我們算是互相幫忙吧。不過,以後在外面,有人問,就說是我在虎門的親戚家的妹妹,過來投奔的。記住了?」

  「嗯。」林秀英應得乾脆,「我聽你的。你幫我適應這個時代,我護你周全。我說到做到。」

  她的聲音在寂靜的黑暗裡,像山澗清泉擊打卵石,乾淨,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承諾。

  「好。」李衛東也笑了笑,心中湧起一絲暖意和踏實感。

  有個武術少女高手保護,只要別人不動槍,還是能解決不少問題的。

  林秀英的聲音又傳來,帶著對未知的好奇:「你剛剛說的關內,關外,能詳細跟我說說嗎?我不懂……」

  「好,」李衛東很有耐心,像講故事一樣,用她能理解的語言,緩緩道來:

  「從前啊,這裡就是個靠海的小漁村……後來,有一位了不起的老人,在這裡畫了一個圈……」

  (1979年蛇口的一聲炮響)

  他講述著特區的建立,二線關的由來,關內關外的天壤之別。

  聲音低沉平緩,在寂靜的棚屋裡流淌。

  慢慢地,他就聽不到回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平緩而均勻的呼吸聲。

  李衛東無聲地笑了笑。

  她睡著了。

  穿越八十年光陰,驟然失去師傅、師兄師姐和相依為命的阿哥。

  經歷如此劇變,也就這丫頭心志堅韌異於常人,才能在短暫的茫然和悲痛後,迅速接受現實,努力求生。

  若是換了旁人,怕是早就崩潰了。

  這份心性,著實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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