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整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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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8章 整軍(下)

  夏日的晨霧剛剛散盡,徒利軍營外的臨時校場上便響起了鈍頭長矛的撞擊聲。乒桌球乓,急促而綿密。一千多名士兵正以十人隊為單位,操練戰技。

  艾德慕穿著父親送給他的十五歲命名日禮物。那身鍛鐵細絲鉚接而成的鎖甲長衫,共五萬餘環,被他稱作「鐵綢甲」。在巡察軍隊時一亮相,便引來眾人讚嘆,連最懵懂無知的新兵也為這精巧的造物嘖嘖稱奇。

  但奔流城的少主並非單純以精甲華服誇耀身份。他拿起一把鈍頭長矛,給士兵演示技法。這是新兵最重要的武器,成本低廉,容易上手,列陣時威力巨大。

  艾德慕面前的人形靶與新兵們的草人靶不同,是裝著細沙的布袋外套舊鐵板甲。他手中的也不是十尺步兵矛,而是十二尺的長矛。他側身站立,雙手端矛,右腳蹬地,腰胯扭轉,矛頭正中靶心。

  「第一招,要准。」他口中講解,手上不停,第二刺、第三刺、第四刺依次落在靶子的肋間、肩窩、腹甲連線上,形成一個倒三角。

  「第二招,要快。」話音未落,第五刺已扎在靶心凹坑正中。疊加的衝擊力將固定在十字木架上的沙袋鐵人靶撞得來回晃動。

  「第三招!」他忽然提高聲量,腰腿猛然一擰,左手前推、右手扣緊,矛杆發出「嗡」的一聲。一個蓄力極深的突刺陷入了靶上胸甲的接縫,矛頭險些穿透布袋。這一刺力量之大,連旁邊的侍衛都倒吸一口涼氣。「要有力。」

  艾德慕雙手滑動,驀地將長矛倒轉,高舉過頭,以矛尾為錘,狠狠砸下。轟然鏘鳴中,鐵盔被砸得凹陷,連帶著整個沙袋鐵皮靶劇烈一震,揚起一片灰塵。看得包括百夫長在內的眾人都咽了口唾沫。他笑道:「用長矛砸也是個好辦法。」

  在高庭與紅毒蛇的一戰,艾德慕不時還會夢到。奧柏倫親王的招式被他反覆咀嚼、消化,然後化為他武技的一部分。或許他還達不到那麼絕妙的技藝,但已讓他的槍法逐漸精湛,基本功愈發醇厚。用來指點士兵,也有教學相長之效。

  農兵們大多用過草叉,再學習長矛,算是有了一點身體基礎,能節省幾天的訓練時間。幾周後,他們就可堪一用了。劍盾的訓練則難得多,要求士兵雙手能異向分工、獨立動作,頭腦也要膽大機靈。隊伍里的劍盾手六成半以上是老兵,他們要處於戰陣最危險的一線。

  「盾不光是拿來擋的。」艾德慕接過一面松木盾,敲了敲盾面。

  「盾還是拿來————」他做了個推的動作,「推!把敵人的盾推開,露出他的身體,然後劍從盾邊刺過去。不是砍,是刺。劍在列陣中用的時候,刺比砍更致命。」

  他讓一個老兵持盾與自己對抗。老兵推過來,艾德慕側身,左臂一發力,盾邊緣瞬間頂開對方的盾,鈍鐵劍從下方一閃,刺中老兵腰側的護甲。「看到沒有?不是力氣大就能贏。是你的盾推開他的盾的那一剎那。」

  新兵們兩兩對練。艾德慕不斷糾正動作,偶爾蹲下幫一個新兵調整握劍的位置。

  徵召的農兵里有七成人自帶了長短弓。艾德慕在軍中編制了三百名專職弓箭手,其中兩百名長弓手。另外從長矛熟練又能挽弓的人中選出一百人,充當兼職射手。他給這些人額外配給肉食,讓他們每天加練一段時間射箭。

  艾德慕自用的是多恩雙弧弓,便於馬上馬下都能射箭。等他到了弓箭手的靶場,發現叔叔布林登也在。「黑魚」爵士的弓箭技藝比他高明,艾德慕不便置喙,乾脆就用多恩雙弧弓表演了一番騎射。

  多恩雙弧弓弓弦回彈快,弦音清脆利落。在一陣長弓沉悶的「嘭嘭」聲中,艾德慕騎著馬從一排射手身後掠過。一串「嘣、嘣、嘣」的弦響奏起,每射一箭,就給一面箭靶釘上一支白羽箭。長弓手們的箭羽多為家鵝或野雁的灰色羽毛,間有其他鳥類的雜色。

  雖然命中箭靶中央小圈的白羽箭不多,不少箭插得也歪,但這一手別開生面的疾馳速射,已讓在場官兵佩服不已。艾德慕的軍中沒有騎射手編制,只給部分輕騎兵配了十字弓。

  寥寥數日,奔流城的少主就令軍中士氣高漲。兵將們過去因他的家族名望和仁慈聲譽而遵從號令,如今又見識了他樣樣皆能的卓越武藝,敬畏之餘還多了對戰爭前景的樂觀情緒。

  此際,第一支封臣的軍隊終於到來。他們的方旗圖案是棕底金盾,盾中人立著一匹猩紅戰馬。那是石籬城的布雷肯家族,其領地在紅叉河以南,是距離奔流城最近的諸侯之一。他們與徒利家族一樣流淌著先民的血液,古代曾在河間地稱王。

  「黑魚」爵士布置在五里外的輕騎斥候發現了布雷肯家的隊伍,將他們引往緩坡草場下的休耕空地紮營。艾德慕站在軍營的望樓上,手上拿著來自密爾的青銅望遠鏡,清點布雷肯軍人數。


  「五百名士兵,一百個民夫。和徵召令的要求一致。」艾德慕向叔叔布林登轉述,「騎馬的大約七八十人,不到一百。傑諾斯伯爵親自帶隊,我看到亨德利了。

  「去迎迎他,傑諾斯伯爵脾氣大著呢。」「黑魚」爵士爬下望樓木梯。

  奔流城少主和叔叔一共二十騎,由長人盧打著徒利家的旗幟,緩步接近布雷肯軍,向另一對叔侄招呼道:「日安,傑諾斯大人。好久不見,亨德利。」

  「日安,艾德慕大人。日安,布林登爵士。」石籬城伯爵身量不高,臂膀粗壯,一頭粗糙的棕發,棕色眼眸。外面穿著繡有紅色駿馬圖案的棕色羊毛束腰外衣,鞍上掛著繪有駿馬紋章的灰色鋼製巨盔。他的軍隊來得雖早,本人的表情卻不太積極。

  亨德利也回了禮,他沖艾德慕眨了眨眼睛。後者馬上讀懂了朋友的暗示,傑諾斯似乎私下有些意見。

  布雷肯軍在坡下紮營,距離徒利軍營地一里有餘。這個位置是艾德慕選的,石籬城伯爵也沒什麼不滿。他指派侄子亨德利去管理紮營事宜,自己的軍帳剛搭好,就將徒利叔侄邀入帳內。

  軍帳內尚有一堆沒有打開的箱子和雜物。石籬城伯爵找了個木桶坐下,給艾德慕一把摺疊椅,又讓「黑魚」爵士在一個木箱上落座。帳中僅有這三人。

  「艾德慕大人日漸高壯了,真看不出來還不到十六歲。難怪霍斯特大人看重,將主帥之位授予你。」石籬城伯爵沉著臉看向封君之子,話頭一轉,「不過,鐵民可不好對付。

  艾德慕大人初次上陣,要多聽聽布林登爵士的建議。」

  「傑諾斯大人,我不是沒有經歷過戰火。七年前勞勃陛下起義,你隨我父親上陣時,奔流城是由我在守。」艾德慕鎮定道。石籬城伯爵或許是真擔心年少的主帥能否勝任遠征,也可能是想和他擺擺資歷。效忠關係取代不了個人威望,可艾德慕也不是無話可說。

  「唔————」傑諾斯一怔。篡奪者戰爭時,奔流城不似谷地或北境那樣的大後方,保王軍一度殺到了河間地南部的石堂鎮。可奔流城也沒危險到哪裡去,他不記得是誰在守城了,應該是個騎士代理城主。然而,彼時凱特琳·徒利已出嫁,且懷有身孕,奔流城中能稱得上徒利家男性的唯有八九歲的艾德慕。說他在守城,好像也沒錯。

  「當然,征討鐵民和鎮守城池相差甚遠,我勢必要依仗叔叔和大人這般宿將。」艾德慕趁時拋出他準備好的任命,「大軍開拔後,我想讓傑諾斯大人出任河間地軍的先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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