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初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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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隻雪白的渡鴉飛來奔流城,這種羽毛潔白的渡鴉比尋常用來送信的黑色渡鴉體型更大、更聰明,只負責為學城傳遞季節變化的訊息。

  新的一年到來,春季也隨之而至。

  艾德慕帶著波隆和西利歐,三個人九匹馬,每人一匹不起眼的戰馬、一匹騎乘用的馴馬、一匹馱東西的犁馬,匆匆往王領而去,招搖的北方軍馬雷蹄被留在了奔流城。

  大半年前,艾德慕和叔叔北上時,雖然沒打旗號,不擺儀仗,可也是成群結隊、前呼後擁,一路上好不熱鬧。

  此番南下,比不得北上那次,奔流城的少主輕裝簡從,扮作僱傭騎士的模樣,穿著暖和的舊羊皮斗篷和舊牛皮夾克,腳蹬舊牛皮長靴,身披鎖甲長衫,堅固卻掉漆的板甲部件背在馱馬上,武器和盾牌亦樸素無華。

  艾德慕出行的目的不宜聲張,他要去多恩邊疆地的極樂塔,迎回五位北方勇士的遺骨,送至北境親人的手中安葬,以消解北境諸侯內部的仇怨。再順路去南境和多恩瞧瞧。

  這一年的時間非常緊迫。

  春耕在即,近兩年的長冬令百姓飢腸轆轆,但不是每家每戶都留足了糧種,領主如果接濟不及時,不光會影響收成,還可能會釀成饑荒鬧出人命。

  艾德慕趕路速度夠快的話,他還能早點回家幫上霍斯特老公爵的忙。

  河邊的柳樹快發新芽、抽嫩枝了,艾德慕走之前,委託科本去收集柳樹皮,既要拾取樹下脫落的老皮,也要剪下柳樹側枝取嫩皮,為製作粗水楊苷膏籌備原料。

  艾德慕與科本已成功製取過這種土法消炎藥,剝下柳樹皮內層的韌皮,用烈酒浸泡數日,萃出水楊苷,接著將泡好的酒液過濾、蒸餾,回收酒精,把鍋里剩下的黑褐色濃稠粘液陰乾,最後得到土黃色的粗水楊苷膏。

  粗水楊苷膏對胃刺激小,可與富含大蒜素的蒜油酊劑配合使用,前者負責鎮痛、抗炎、退熱,後者負責殺菌、治療感染。

  艾德慕之所以要趕在此時採集,是因為粗水楊苷膏的保質期不如蒜油酊劑長,且柳樹皮在冬春之際水楊苷含量最高,初春剝皮對樹木傷害也較小。他必須調派人手,抓住這個時機製藥。

  他記得明年,也即是伊耿歷第二百八十九年,夏季的第一年,鐵群島公爵巴隆·葛雷喬伊會自立為王,發動叛亂。

  徒利家族若想參與平叛分一杯羹,撈取政治資本,獲得戰爭實利,艾德慕今年所做的一切都將發揮巨大作用。

  艾德慕三人快馬加鞭地掠過河間大道,在哈羅威伯爵小鎮轉入國王大道,天氣沒有去年那般寒冷了,他也不講究什麼旅店住宿,而是像流浪的僱傭騎士一般,傍晚就找個擋風的樹籬,燃起篝火,搭帳篷過夜。

  三叉戟河以南的國王大道路段,接近君臨城,商旅行人不斷,艾德慕出門前還擔憂會遇到強盜,真正上路後發現,自己才是路人害怕的對象。

  維斯特洛的俗語講,僱傭騎士和強盜騎士就是同一把劍的兩面,這話艾德慕也耳聞過。

  僱傭騎士在兜里有錢,肚子裡有食,手上有工作的時候,他們就是向七神宣誓過的紳士,恪守種種美德。但當他們連馬料都沒有的時候,他們就容易變成強盜,有些膽大的騎士甚至依靠土匪行為訓練自己的武藝,充實自己的錢袋,因此僱傭騎士時常不被信任,名聲狼藉。

  艾德慕一行是三名青壯男子,騎馬披甲,弓刀齊全,行人看到他們都離得遠遠的,躲避不及的商隊則招呼護衛戒備,頻繁地觀察他們,留心三人的一舉一動。

  直到傍晚宿營,路人看見艾德慕一行搭起了帆布帳篷,也有黑麵包、醃洋蔥、咸鱈魚、淡啤酒等食物當晚餐,才稍稍放下心,因為擁有這些物資說明僱傭騎士較富裕,謀財害命的可能性較低。

  艾德慕的境況其實有些尷尬。經過北上遊歷的磨鍊後,「黑魚」爵士終於放心讓他獨立帶隊外出。作為宗親大將,布林登·徒利的主職是輔佐奔流城公爵,而非陪著侄子四處遊歷。

  因此,艾德慕此次出行,隊伍里連一個有騎士身份的人都沒有,也是為了保密,他只帶了最親近、最精幹的人手上路,還都是其他家族不了解的新面孔。

  騎士這個頭銜證明不了一個戰士的戰鬥力,隊伍里的艾德慕、波隆、西利歐,每個人都比維斯特洛七成以上的騎士要強。

  但在社會關係里,騎士身份非常重要。進入軍隊會自動成為軍官,頭銜會讓農夫出身的士兵們拿你當回事;有宮廷酒宴或比武大會召開,騎士身份會幫你爭取准入資格,方便你向各路達官貴人推薦自己;與各行各業打交道,騎士身份會增加你的話語權,贏得他人的重視,免受許多針對平民的欺壓和詐騙。

  艾德慕一行均不是騎士,外人只知道他們是一副僱傭騎士的模樣,甲馬精良,長槍利劍,但要真的驗明身份,艾德慕僅能告訴別人自己是自由騎手,他還給自己起了個假名字,叫霍德,用他父親和自己名字字符拼寫而成。

  波隆曾勸說艾德慕偽造一個騎士身份,這對奔流城的少主來說輕而易舉。可艾德慕拒絕了,冒充騎士是種犯罪,一旦被揭發,將成為他履歷上無法抹去的污點。況且,儘管騎士群體良莠不齊,艾德慕也不能有意地解構騎士身份的神聖性,他要維護並利用騎士的社會規訓效應,尤其是在波隆面前。

  光是未來由誰冊封自己,由誰冊封波隆,騎士冊封儀式如何舉辦等問題,就夠艾德慕思索一陣子了。

  冬雪的融化使路況變得很差,土壤混著雪水,又被無數人腳、畜蹄、車輪反覆擠壓攪拌,整條路像一鍋黏稠的漿糊。馬踩上去不停地打滑,艾德慕時常不得不牽著三匹坐騎步行,等走到王領的邊界時,他的舊牛皮靴已看不出原色,斗篷下擺沉重地滴著泥水,皮褲上更是泥跡斑斑。

  「小少爺,等我當上騎士,我就用泥鰍當紋章,正好般配奔流城的銀鱒魚。」波隆瞅了瞅艾德慕,又瞧了瞧自己,調侃道。

  「泥鰍和你一樣喜歡鑽洞,我建議你把紋章繡在褲襠上。」現在艾德慕不是奔流城的少主,而是自由騎手霍德,他忽覺肩頭暫時卸下了千鈞重擔。

  西利歐·佛瑞爾笑出了聲,在這泥地里,數他走得最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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