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赫拉克勒斯怒殺里諾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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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底比斯剿滅塔福斯後,沿海諸城邦獲得了短暫的安寧時光。

  一轉眼數年光陰過去,赫拉克勒斯已從襁褓中的嬰兒,長成十二歲的少年。

  他體格壯實如小牛犢,每天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氣,永不疲憊。

  小小年紀便能舉起數名成人都抬不動的巨石。一時間,他的名字傳遍底比斯。

  眾人都笑談,赫拉克勒斯未來會成為他父親那樣的將軍,馳騁沙場。

  但他的母親阿爾克墨涅,卻並不這麼認為。

  她想讓兒子全面發展,成為有教養、有德行的人。

  於是她請來各地學者,傳授赫拉克勒斯文字與知識。

  其中,便有從雅典學堂,被遣送至底比斯開設分院的里諾斯。

  他本是太陽神阿波羅之子,擅長音律和奏樂,前些年困窘,便進入雅典學堂,討口飯吃。後與喀戎理念不合,才來到底比斯授課。

  阿爾克墨涅本來便答應普羅米修斯,等赫拉克勒斯成年便讓他到雅典求學,此時聽聞雅典學院開到家門口,立刻欣然邀請。

  阿爾克墨涅一番盛情款待,和顏悅色地向里諾斯介紹小兒子赫拉克勒斯。

  里諾斯個子矮小,臉紅撲撲的,長著一個酒糟鼻。

  他仰起頭,拍了拍比自己還高半頭的赫拉克勒斯。

  「小伙子體格真壯實!」

  「長時間彈奏樂器,是一件頗耗體力的事情。你有一個好體格,這是一件好事。」

  赫拉克勒斯抬起頭,稚嫩的臉龐上,一對金棕色的眸子,好奇地打量這位新老師。

  一旁的阿爾克墨涅聽聞,面露笑意,向里諾斯施施然行了一禮。

  「那便由您教授我小兒子音律,我這就離開,不打擾您授課。」

  說著,她便轉身離去。

  里諾斯見阿爾克墨涅離開,立刻從懷裡掏出一個扁平的酒瓶,咕嘟咽下一口自釀的散酒,臉上露出一抹酡紅與陶醉。

  他嘴巴咂摸幾下,隨後抽出一把小號的里拉琴,遞到赫拉克勒斯手中。

  「喏,小子,以後便是我給你上課,嗝~」

  他摟著赫拉克勒斯肩膀,一邊拍打他寬闊的臂膀,一邊噴了對方一臉酒嗝。

  赫拉克勒斯皺皺眉,側身躲開幾分,避開了這過分「熱情」的新老師。

  他饒有興趣地打量手中里拉琴。

  里拉琴是古希臘最常見的弦樂器,由龜殼共鳴箱、牛角琴臂、羊腸弦構成。

  傳說是赫爾墨斯偷盜了阿波羅的牛群,於是用龜殼、牛角、羊腸製作了里拉琴,以取得阿波羅的諒解和歡心。

  這也成為了阿波羅出場時,經常彈奏的樂器,儼然成為他的標誌之一。

  而里諾斯作為阿波羅之子,里拉琴自然也是他的拿手樂器。

  微醺的里諾斯,開始了他的音律授課,可隨著那一聲聲宛如鋸床板的噪音,響徹他的耳膜,他的臉龐愈來愈紅。

  「啪!」

  他忍不住抬起教尺,狠狠抽打赫拉克勒斯的手掌。

  「不對!發音又錯了!」

  「你要感受音律節拍,不要使蠻力!」

  「啪!停!看我是怎麼演奏的!」

  里諾斯接過里拉琴,手指靈巧地撥動琴弦,音符如水銀瀉地般自他手指滑落,仿若天成。

  不得不說,里諾斯作為阿波羅的後裔,音樂天賦如同刻在血脈里一般,與生俱來。

  半晌後,樂聲漸止,里諾斯收起里拉琴,擺擺手:

  「今天就到這裡吧,回去用心想一想,如何感受音律。」

  說罷,他叼著酒瓶,揚長而去。

  赫拉克勒斯則長舒一口氣,揉了揉被抽了數十下、略顯酸痛的手掌,悠悠嘆息。

  相比於這樣枯燥的音律課,他還是更喜歡標槍課、賽馬課。

  在那些老師眼裡,他可是不世出的天才,備受誇讚:

  第一節課便打破了老師的標槍最遠投擲記錄,再烈的馬匹在他胯下也乖乖聽話……

  哪像音律課這般憋屈,他感到一節音律課,甚至比投擲一天的標槍還要勞累。


  赫拉克勒斯托著疲憊的身軀,回到自己的房間,倒在草墊上,很快陷入均勻的沉眠。

  夜色漸深,一道緋紅色身影,卻驟然從天幕落下,無聲無息地走近他的床畔。

  她一襲紅裙,頭戴金冠,珠光寶氣間,自帶一抹雍容華貴的氣質,正是天后赫拉。

  自從宙斯上次懲戒她與阿忒後,過去數年,她終於擺脫禁足。此時宙斯又不知到凡間哪裡「尋歡作樂」,赫拉得以前來,了卻心頭一樁恨事。

  赫拉俏眉微蹙,冷眼看著陷入沉睡的赫拉克勒斯。

  宙斯不允許她終結這個子嗣的性命,但卻沒說——

  不允許她折磨,甚至毀掉這個孩子!

  她嘴角露出一抹冷笑,抬手捏起一片猩紅色的事物——

  那猩紅的碎片,如滾燙的岩漿,散發灼熱高溫,不斷逸散出血腥、殺戮、混亂的氣息。

  那是戰神阿瑞斯的戰爭權柄碎片,她特意取來。

  她緩緩走向沉睡的赫拉克勒斯,將那枚灼熱的戰爭權柄碎片,貼在她的額頭,唇邊無聲低語,施下最隱秘的詛咒。

  睡夢中的赫拉克勒斯,墜入一片血色荒原。

  霎那間,血海從荒原盡頭湧來,來勢洶湧,無邊無盡。

  他不斷被血浪淹沒,又重新溯洄,孤零零站到那片血色荒原中。

  不知重複了多少次,赫拉克勒斯在渾渾噩噩間,看到一個黑髮女人款款走來。

  他看不清對方的面容,只覺得隱隱綽綽,如夢似幻。

  那黑髮女人輕聲在他耳畔重複:

  「這是力量的饋贈,憤怒時,你會變得無人能敵!」

  瀰漫整個世界的血海,再度向荒原中獨自站著的赫拉克勒斯湧來。

  他驀然驚醒,只看到空蕩蕩的房間裡,照射進一縷溫暖的陽光。

  「已經是第二天早晨?我竟然迷迷糊糊睡了一整晚?」他揉著臉喃喃自語。

  窗外,傳來音律老師里諾斯的催促:

  「幾點了?還不快起來!你這傢伙要賴床到什麼時候?」

  赫拉克勒斯立刻從床上跳起,來到院子裡。

  接過與昨天如出一轍的里拉琴,赫拉克勒斯無聲嘆氣:

  「這樣枯燥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今天的里諾斯,來之前似乎喝了更多酒,脾氣也愈發暴躁。

  對赫拉克勒斯數不清的失誤和錯彈,對他那毫無章法和韻律的噪音,更加無法容忍。

  「天吶!你聽聽,你這簡直是對里拉琴的褻瀆!」

  里諾斯揮舞戒尺,不斷敲打赫拉克勒斯的手指。

  「你真的是我帶過最沒天賦的學生,你那一把子力氣,就是為了製造這些噪音來折磨我?」

  一句句嘲諷和指責,不斷傳入赫拉克勒斯耳中,戒尺如雨點般揮打在他的小臂、手指、肩膀上……令他愈加煩躁。

  一抹不易被察覺的猩紅色,逐漸浮現在赫拉克勒斯眼眸中。體表的疼痛,和耳畔的辱罵,似乎讓他體內積蓄的憤怒和力量節節攀升。

  「嘣!」

  一根琴弦,在赫拉克勒斯僵硬的手指間崩斷。

  看到心愛的里拉琴被弄斷,里諾斯的怒氣也在飆升:

  「瞧瞧,不想彈琴就直說,還故意破壞琴具。你這樣做,對得起為你付出高昂費用的父母嗎?」

  「你不僅侮辱了這把琴,愧對你父母的期望,也侮辱了我。我怎麼這麼倒霉,空有一腔音律天賦,卻碰到你這麼沒用的東西!」

  里諾斯越說越氣,似乎將過往數年的鬱郁不得志,盡數發泄在赫拉克勒斯身上。

  戒尺劈頭蓋臉砸下,重重敲在赫拉克勒斯頭頂。在酒精和怒意下,竟完全沒有留手。

  赫拉克勒斯被動接受「暴風驟雨」,他深深埋著頭顱,雙眼已經徹底變為赤紅色。

  下一刻,他猛然抬頭,拽起手中里拉琴,用力揮舞。

  「夠了!」

  他忍無可忍,發出一聲嘶吼。

  他再也受不了這煩人聒噪的羞辱,什麼里拉琴,什麼里諾斯,都有多遠滾多遠!


  「咔嚓!」

  那把里拉琴隨著他用力揮舞,折為兩半,木屑飛濺。

  而面前的里諾斯,胸腔被砸得塌陷,嘴角溢出一道鮮血,話未說完便倒地。

  他雙眼圓睜,至死都不敢相信赫拉克勒斯敢動手。

  赫拉克勒斯瞬間清醒,仿佛被一盆冷水兜頭澆下,滿臉震驚。

  他低下頭,不敢置信的看著血泊中的里諾斯,低聲呢喃:

  「怎麼會?我幹了什麼?」

  聞訊趕來的侍女發出一聲尖叫,安菲德里翁與阿爾克墨涅急忙趕來。

  看到兒子犯下的「罪行」,阿爾克墨涅眼前一黑,幾欲昏厥。

  安菲德里翁則趕忙扶起愛人,他看著愣在當場的赫拉克勒斯,一時間心中五味雜陳。

  他對這個孩子,視若己出,一直寄予了極高的期望,但沒想到……

  赫拉克勒斯卻突然開口,語氣前所未有的認真:

  「父親,母親,事情是我做的,我一人承擔……可,可那並不是我的本意。」

  他想說很多話,但卻如鯁在喉。

  他無法解釋那一瞬間的衝動和怒火,仿佛某種未知的存在奪舍了他的身體,接管了他理智的閘門。

  那一刻,他只想摧毀一切。

  安菲德里翁則從赫拉克勒斯欲言又止的話語中,感受到一絲莫名的熟悉。

  作為經歷過類似的神靈手段的受害者,他內心一瞬間明悟,立刻輕輕頷首:

  「這件事暫時不要宣揚,我寫封信到雅典,詢問一下祖父的意見。」

  ……

  隨著消息傳到雅典,珀爾修斯立刻帶著信件,推開了普羅米修斯房間的大門。

  「老師,這件事莫非也有神靈,暗中做手腳?」

  普羅米修斯睜開眼,斂去掌心黑焰,接過信件仔細閱讀。

  片刻後,他攝來一片片命運碎片,從中挑選出一顆星光璀璨的碎片,將一幅幅畫面投影出來。

  畫面中赫拉深夜潛入赫拉克勒斯的房間,將一片猩紅的碎片,貼在赫拉克勒斯額頭處……

  珀爾修斯指節捏的咯咯作響,心中怒火沸騰燃燒:

  「這些昏聵的眾神,到底要糾纏我的家族到何時?」

  從他的外祖父,母親,到珀爾修斯自己,再到他的兒子、孫子、曾孫……

  一代代珀爾修斯家族的血脈,皆被眾神操縱命運,玩弄於鼓掌之間,竟無一倖免。

  也難怪他如此激憤難忍。

  普羅米修斯輕嘆一聲,開口道:「這件事也怪我,未曾想到赫拉入夢陷害赫拉克勒斯,竟釀成如此慘禍,不過好在發現及時,此事尚有轉機。」

  他站起身,神色鎮定:

  「即便沒有赫拉的影響,里諾斯的行為,按照法典律法,也屬於酒後毆打、辱罵未成年孩童,下手如此之重,甚至照著頭和面部動手……」

  「赫拉克勒斯在生命受到危及時還手,應當適用『正當防衛』法條,判處無罪。」

  普羅米修斯的話,給珀爾修斯吃下一顆定心丸,令他心中擔憂稍稍緩解。

  「那便好,我真怕這孩子,一生便被這一個污點毀去。」珀爾修斯語帶後怕。

  「這件事,我會讓阿斯特萊雅和阿忒親自前往,務求作出最公正的裁決。但另有兩件事,我比較擔心。」

  「您指的是?」

  「其一,這件事,我擔心在那孩子心中留下陰影。他未來註定要成為享譽希臘的英雄,成為我們事業的重要一份子,如果這件事影響他的三觀和信念塑造,那就得不償失了。」

  普羅米修斯頓了頓,繼續道:

  「其二,赫拉植入的那片戰爭權柄碎片,後續是否還會影響他的心智?這點尤為重要。」

  那碎片如定時炸彈,隨時可能引爆,必須妥善處理。

  普羅米修斯沉吟片刻,開口道:

  「這樣,我也一同前往,確保那戰爭權柄碎片,不會對他造成影響。」

  ……

  數日後,一位穿戴黑袍斗笠的神秘男子,在晨霧掩映下,來到底比斯。


  同行的還有赫拉克勒斯的曾祖父珀爾修斯。

  安菲德里翁與阿爾克墨涅見狀,立刻便要躬身行禮,珀爾修斯抬手攔下,他將目光望向普羅米修斯,沉聲開口:

  「老師,人已到齊。如何決斷,全聽您的。」

  在周圍人期盼和尊敬的目光中,普羅米修斯緩緩點頭。

  他俯身來到赫拉克勒斯面前,抬手輕輕撫過赫拉克勒斯的額頭,一道瑩白色光芒浮現,溫潤的神力浸透到皮膚深處。

  赫拉克勒斯只感到面前的男人,那雙眸子睿智而悲憫,令他不禁生出一絲親近之感。

  那乳白色的光芒,讓他感到滾燙的額頭,多了一絲寧靜清明。

  「不要怕,孩子。」普羅米修斯的聲音溫柔而有力量。

  隨著那道醫神的治癒之力,浸入赫拉克勒斯顱內,他感知到那枚散發狂暴和血腥氣息的戰爭權柄碎片。

  「竟然真的是戰爭權柄碎片?赫拉還真捨得下血本。」

  可隨即他的眉頭皺起,手上動作不由停下。

  「老師,怎麼樣?」珀爾修斯立刻上前詢問。

  普羅米修斯搖搖頭:「這某種程度上來說,這既是一種詛咒,也是一種恩賜!」

  赫拉給出的是貨真價實的戰爭權柄碎片,只不過利用了它的負面作用。

  在情緒陷入暴怒時,力量會急劇暴增,但很快會失去理智,毀滅一切的殺戮欲望將主宰心智。

  它的好處,是會讓植入者的力量、戰鬥意識得到極大激發,但壞處同樣顯而易見。

  而由於植入位置在大腦附近,赫拉克勒斯尚處於發育階段,貿然取出,甚至可能影響赫拉克勒斯的心智發育。

  而如果不取出戰爭權柄碎片,只要能完全控制情緒波動,便能完全規避負面影響。

  阿爾克墨涅聽完,聲音哽咽:「所以,這孩子只能忍受腦子裡的折磨,沒有別的辦法嗎?」

  赫拉克勒斯看到眾人悲悽的神情,自己反倒樂觀,反過來安慰母親:

  「母親,別擔心。這位『醫生』也說了,這東西對我有好處也有壞處。我會管住自己的脾氣,不讓它傷害到別人。」

  普羅米修斯看著這懂事的孩子,欣慰點頭。

  他從懷中取出一串黑火手鍊,遞到赫拉克勒斯手中。

  「好孩子,我再給你加一道保險。如果你感到情緒即將失控,砸碎這個手鍊,它會幫你。」

  「謝謝您!」

  赫拉克勒斯鄭重接過,緊緊攥在手中。

  他想記住這位神秘人的面容,卻只能看到模糊輪廓。

  唯有那溫潤的聲音和睿智悲憫的眼神,深深烙印在心底。

  安菲德里翁夫婦心中的巨石,暫時落地。他們知道,赫拉克勒斯的人生,不會就此沉淪。

  赫拉埋下的隱患,暫時得到控制。

  但他們都清楚,赫拉不會善罷甘休,風波遠未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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