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冥後珀耳塞福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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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林斯。

  西緒福斯的改革初見成效。

  百姓安居樂業,商貿日益繁榮。

  城池防禦力量逐漸完備,兵力日漸強盛。

  而「死神的晚餐」,更是賺得盆滿缽滿。

  各地的富商、貴族,紛紛慕名而來。

  不惜拋下重金,只為能與死神同餐,一睹冥界死神尊榮,期盼聽到一心半點的冥界見聞,只求未來踏入冥界時,能多一份保障。

  西緒福斯將賺來的金幣,全部投入基礎建設。

  加固河堤,抵禦洪水侵襲百姓。

  修繕學堂,讓孩童能讀書識字。

  效仿雅典與邁錫尼,改進軍隊裝備,提升防禦作戰能力。

  科林斯的實力,在飛速提升。

  可西緒福斯心中,卻始終有一團揮之不去的陰影。

  他知道,神王宙斯絕不會善罷甘休。

  囚禁死神,已是觸怒了奧林匹斯的底線。

  眾神必然會派神靈前來討伐。

  他每日除了推行改革,便是訓練軍隊。

  召集全城青壯,日夜操練,嚴陣以待。

  閒暇時,他常與死神塔納托斯對弈閒聊,以請教者的姿態,詢問冥界的一切瑣碎。

  平時起居生活上,更是將塔納托斯照顧得無微不至,宛如對待長輩和摯友般。

  塔納托斯每日什麼都不用做,自有珍饈美味、甘冽飲品端上來,無數凡人伺候左右,溢美讚賞之詞不絕於耳,簡直快活勝過人間的帝王。

  他的心態,也在悄然變化。

  一開始他對西緒福斯是頗為憤恨,氣惱這個狡猾的人類,將其束縛在人間,延誤了冥王派下的任務。

  可這近半年時光,他漸漸有些樂在其中,人類奢靡的生活,豈不遠遠勝冥界永無天日的苦役?

  他貪婪地享受著在這裡的每一日時光,竟漸漸有些樂不思蜀。

  想想也是,他剛剛被普羅米修斯所累,先是經歷了一段超長「加班」,然後無縫銜接出「外勤」,本就疲憊不堪。

  可此時他因一時大意,被西緒福斯所囚,卻在此享受了難得的「假期」,且惡人自有西緒福斯來當,他屬於出任務「工傷」,不用負全責。

  便是眾神責難起來,他也是處於受害者地位,頂多被責怪粗心大意,負個連帶責任。

  正因如此,塔納托斯在與西緒福斯的一日日相處中,竟越發覺得對方順眼。

  棋桌上,塔納托斯捏著棋子,思考如何落子

  西緒福斯已經端來一樽冒著熱氣的蜜飲——香甜澄澈,還飄著幾片新鮮的桂葉。

  「死神大人,您快嘗嘗,這是我特製的宮廷蜜飲,尋常凡人都沒資格聞一聞氣味。」

  西緒福斯的聲音恭敬又熱忱,沒有半分上位者的傲慢,反倒如悉心伺候貴客,變著法地陪著塔納托斯解悶。

  塔納托斯微微一笑,和顏悅色地接過蜜飲。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我倒要嘗嘗,被你吹得天花亂墜的清涼蜜飲,能有多好喝?」

  一個個僕人,則在棋桌旁,擺上了小桌板,熱氣騰騰的菜餚被端了過來:

  烤得金黃流油的野豬肉,撒著香料的麥餅,還有剛摘的無花果,果肉飽滿,甜得能流出汁水。

  死神塔納托斯端起蜜酒,接過僕人們切好的豬肉,用麥餅捲起來,正要送入口中。

  然而下一刻,耳畔突然傳來陣陣烈風,天空驟然落下猩紅色血影,一道金甲長槍的天神,豁然降臨,氣勢逼人。

  狂風將桌板上的食物吹得灑落一地,杯碗傾倒,蜜飲灑滿棋盤,狼藉一片。

  僕人們嚇得魂飛魄散,紛紛落荒而逃。

  唯有西緒福斯面色平靜,似乎早料想到會有今天。

  阿瑞斯手持長槍,渾身裹著鎧甲,眼神赤紅,怒氣沖沖地站在門口,槍尖直指西緒福斯的心臟。

  「西緒福斯!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囚禁死神,蔑視神祇!」

  「今日我便奉神王之命,狠狠教訓你這狂妄之徒!」

  阿瑞斯的聲音如同驚雷,震得宮殿的樑柱都微微顫抖,話音未落,他便縱身躍起,長槍帶著破空之聲,直刺西緒福斯的胸口。


  速度太快,西緒福斯根本來不及躲閃,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了他。他甚至能感覺到槍尖的寒意,渾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

  千鈞一髮之際,他幾乎是本能地猛地撲到死神身後,死死抓住死神的衣袖,縱身高呼:

  「死神大人!救我!」

  死神被他撲得一個趔趄,下意識地抬手擋了一下。

  阿瑞斯的長槍狠狠刺在死神身前的空氣里,槍尖插進了身後的石柱,迸出火星。

  阿瑞斯見狀,怒火更盛。

  這狡猾的凡人,差點害他誤傷死神塔納托斯,他正要繼續出手。

  卻看到西緒福斯緊緊貼著死神的後背,一邊遞眼色,一邊低聲哀求:

  「死神大人,我知道我錯了,我不該一時糊塗囚禁您。可憑心而論,這些時日我待您如何?我已知錯,只求您在阿瑞斯大人面前替我說句情,我願意放棄一切,隨您回冥界受罰,任您處置,只求您別讓我當場斃命!」

  他一邊說,一邊輕輕拉了拉死神的衣袖,眼底滿是懇求。

  這些日子的相處,他早已摸清了死神的心思——

  死神享受這份清閒,更在意自己的體面,只要他服軟,只要他把姿態放低,只要給他一個台階下,死神定然不會見死不救。

  死神愣了一下,低頭看著身後瑟瑟發抖的西緒福斯,目光瞟向灑落一地的食物,又看了看眼前咄咄逼人的阿瑞斯,心底竟對阿瑞斯生出一絲不悅。

  仿佛阿瑞斯的到來,提早終結了他難得的「假期」。

  死神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頭,漆黑的眼眸里恢復了幾分冥府神祇的威嚴,擋在西緒福斯身前,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阿瑞斯,住手。西緒福斯固然狂妄,囚禁我有罪,但他已幡然醒悟,願意隨我回冥界受罰。」

  「我受冥王哈迪斯之託,必須將其帶回冥界。」

  此話一出,對面氣勢洶洶的阿瑞斯,不由一愣。

  趴在死神塔納托斯身後的西緒福斯,立刻反應過來,直起身子,語氣帶著幾分理直氣壯:

  「就是,冥王要點名要帶我回去受罰。神王殿下,可有要你當場誅殺我性命?」

  「這……倒確實沒有。」阿瑞斯遲疑道。

  宙斯只暗示他懲處西緒福斯,卻沒具體要求他做什麼。

  此時,神王宙斯的命令,與冥王下達給死神的命令「相悖」,不由讓阿瑞斯犯了難。畢竟是同為十二主神的冥王哈迪斯,掌管三界之一,連宙斯都要讓他三分,阿瑞斯一個後輩不好撕破臉相爭。

  西緒福斯仿佛把握到那稍縱即逝的生機,眼底閃過一絲狡黠,繼續開口勸說:

  「既然如此,那就讓我隨死神大人到冥界受罰,這樣既不違背冥王旨意,也與神王殿下要求不謀而合。」

  西緒福斯巧妙地來了個語言上的「偷梁換柱」,將宙斯命令懲罰他,換成了命令將其送入冥界受罰,爭取了一線生機。

  阿瑞斯臉上露出無可奈何的神色,悻悻地垂下頭,他槍尖一挑,將死神塔納托斯身上鎖鏈斬斷。

  隨著「噹啷」一聲脆響,緊縛死神的拘魂鎖鏈竟被斬碎。

  阿瑞斯白了西緒福斯一眼,有些不悅地對死神塔納托斯道:

  「返程注意點,可別再被這狡詐之徒欺騙。」

  死神塔納托斯聳聳肩,對阿瑞斯的話根本沒放在心上,他張開漆黑雙翼,手中無紋冥劍垂落。

  劍尖點在地上,豎向劃下一道劍痕。

  一道漆黑的裂縫立刻從地上張開,來自幽冥的寒氣,從裂縫下滲出,發出陣陣嗚咽回聲。

  「抓穩了。」

  死神塔納托斯一把拽住西緒福斯,如提起一隻小雞般,縱身躍入冥界裂縫。

  ……

  西緒福斯感到如同穿越了一個個時間裂縫,眼前掠過光怪陸離的景象,耳畔時不時傳來不知是風聲,還是鬼哭狼嚎地嘯叫。

  當他再睜開眼睛時,看到的是一個沒有陽光的黑暗世界,永恆的陰晦籠罩著大地盡頭。

  腳下是潮濕泛著霉味的灰石,踩上去發出沉悶的迴響,遠處灰濛濛的冥界荒原上,無數無主幽魂如薄霧般飄忽遊蕩,無聲無息地掠過。


  荒原之上,幾條宏偉的冥河在黑暗中蜿蜒穿行,遊蕩的亡魂不斷地聚向那幾條冥河,宛如宿命在召喚般。

  似乎因為有死神塔納托斯罩著,西緒福斯沒有如其他前往冥界的凡人般,受盡五大冥河的折磨。

  他在塔納托斯漆黑的巨翼下,飛躍荒原與冥河,領略了冥界的波瀾壯闊,隨後他看到了冥界荒原的中心,佇立著一座宏偉的宮殿。

  那宮殿由黝黑髮亮的黑曜石築成,廊柱是打磨光滑的黑色大理石,頂端燃燒著永不熄滅的青銅火炬,火焰呈詭異的青綠色,只能照亮身前數尺,更襯得周遭黑暗深邃。

  死神塔納托斯輕盈落地,收攏雙翼,恭敬地單膝跪下行禮。

  西緒福斯不由抬起頭,望向大殿之上。

  他剛要抬頭,卻聽到一聲清冷如霜的女聲:

  「放肆,凡人怎敢擅闖冥府,直視冥後?」

  西緒福斯躬身行禮,姿態恭敬卻不卑微,目光坦然地迎向她:「科林斯國王西緒福斯,參見冥後殿下。」

  他依照身旁塔納托斯的行禮方式,照貓畫虎,向這位冥界的女主人,表達最誠摯的敬意。

  只見大殿之上的冥後珀耳塞福涅端坐於銀質王座之上,她的美麗帶著雙重特質——

  既是春日女神的明媚,又是冥後的威嚴。

  金髮如流淌的陽光,即便在幽暗的冥府中也泛著柔和的光澤,髮絲間斜插著一支用黑曜石雕刻的石榴花髮簪。

  白臂如雪,輕托香腮,眼神中透著百無聊賴的慵懶,勾勒出精緻唯美的下頜線。一襲墨色長袍,衣擺繡著暗金色的谷種紋樣,那是她作為種子女神的象徵,腰間束著鑲嵌著石榴籽的金帶,裙擺隨著她輕晃的腳趾搖曳,仿佛暗玫瑰在夜風中綻放。

  冥後珀耳塞福涅先是看向殿下的死神,柔聲開口:

  「塔納托斯,辛苦你了。冥王今日不在,你便回去休息,明天再來復命吧。」

  「是,殿下。」塔納托斯恭敬行禮,而後轉身告退。

  獨留西緒福斯站在空蕩蕩的殿下。

  珀耳塞福涅將目光落在西緒福斯身上,那目光清冷如冥河之水,帶著審視與疏離,與一絲絲好奇,仿佛想看穿他心底所有的盤算。

  「科林斯的王,就是你鏈過死神,惹怒眾神?」

  西緒福斯躬身,臉上卻露出一陣悲悽神色:「冥後殿下,我之所以遲遲不願前來冥界,只因凡間之事未了。」

  他抬起頭,直視珀耳塞福涅,眼中迸射出強烈地渴望:

  「我只是想要求一份『體面』——就像您當年被擄來時,最渴望卻得不到的那種。」

  珀耳塞福涅的石榴枝下,輕晃的腳踝猛地頓住,眼底閃過一絲銳痛,仿佛被擊中軟肋一般。

  「冥後殿下,我被匆忙抓來,家人們尚未給我舉行葬禮。我甚至沒來得及交代後事,與我年邁的母親告別,為我即將誕生的孫兒取個名字……」

  他眼含熱淚,言辭懇切道:

  「您懂的,對嗎?當年您被哈迪斯陛下帶離奧林匹斯,春日的花冠還在頭上,您母親得墨忒爾的哭聲還在耳邊,您連和家人道別的機會都沒有。」

  珀耳塞福涅的指尖泛白,黑曜石玉簪從指縫滾落,在地上砸出細碎的聲響。

  西緒福斯抓住她的情緒,補了最後一劑籌碼:

  「我只求三日,回去讓妻子補全葬禮,給我一個體面的歸宿,向子嗣交代後事,也給您的冥府一份應得的祭品。」

  「我以冥河立誓,三日必歸——若違此誓,任由您和哈迪斯陛下處置。」

  他的誓言擲地有聲,更重要的是,那被強大的神靈擄走,與親眷生死離別的哀傷,剛好觸動了珀耳塞福涅心底的愁緒。

  她當年又何嘗不是如此?

  她本是農神得墨忒爾的女兒,被冥王哈迪斯強行擄去冥界做了王后。

  她的母親發瘋般四處尋找,走遍大地才知道女兒被拐走,傷心憤怒讓大地荒蕪、顆粒無收。

  後來宙斯表面出面「調停」,實則偏袒兄弟哈迪斯,做出裁決:

  珀耳塞福涅若在冥界吃過東西,就必須留下。

  可她已經破齋吃了六顆石榴籽,所以每年要在冥界住夠半年,剩下半年才能回人間陪母親。


  得墨忒爾在冥界時,大地寒冷荒蕪;回來時,萬物復甦——這便是人間四季的由來。

  珀耳塞福涅輕輕嘆口氣,背過身去,揮揮手,下了逐客令:

  「三日。若你不歸,自會體會到諸神之怒。」

  西緒福斯躬身謝恩,嘴角卻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

  在冥後授意向,一隻黑色鷹隼從殿宇石柱上落下,提著西緒福斯飛向遠方。

  ……

  數日後,科林斯宮殿。

  西緒福斯從侍女手中,接過剛剛誕生的孫子,他用粗糙的鬍鬚,蹭了蹭孩子嬌嫩的臉龐,惹得嬰兒一陣咯咯笑鬧。

  西緒福斯滿臉皺紋的笑意中,透露出一絲洞察人心的睿智,他仿佛從那襁褓中的嬰兒眼中,看到一種天生不服眾神的野性。

  「不愧是我西緒福斯家的崽子,有種!」

  他低頭,輕聲呢喃,語氣滿是驕傲。

  「給你取個什麼名字呢?」

  「那就叫你柏勒洛豐吧。」

  這個名字,承載著他的期許與厚望。

  他相信,這孩子未來定不一般,必能創造屬於自己的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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