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戰神阿瑞斯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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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凱隆望著疾速逼近的黑焰箭矢,瞳孔驟縮。

  箭鋒那越來越近的黑點,如吞噬一切的黑洞,攜著毀滅之力飆射而來。

  箭影迅疾如風,黑焰灼灼似浪,焦灼感撲面而來,避無可避。

  他渾身冰冷、四肢發僵,陷入絕望的窒息感。

  如同被攀上樹的蛇,盯上的一隻不會飛的幼鳥,逃不脫、躲不掉,只能等待必死宿命。

  下一刻,本來放晴的天空,突然響起一道霹靂。

  凱隆驟然清醒,他發出一聲聲嘶力竭的大吼,就地後仰躺倒。他左手前伸,拼盡全力阻擋射向面門的致命一箭。

  心臟如擂鼓狂跳,每一個毛孔,都能感受到灼熱的毀滅氣息,越發逼近。

  「噗嗤——」

  那黑焰箭矢將他左手小臂徹底貫穿。

  漆黑的烈焰如遇焦油,發出噼啪爆燃,順著小臂向上竄燒。

  那股錐心的疼痛,仿佛刺入骨髓和靈魂,讓凱隆痛不欲生。可一輩子刀頭舔血的經歷,終究讓他多了一絲狠厲和果決。

  他右手高舉石斧,沿著左肩齊齊斬下,那條斷臂攜著黑焰,墜落在地,燃起熊熊大火。

  凱隆額頭遍布冷汗,從臉頰一路流淌到脖頸,一直滑向淌血的左肩,汗水浸入傷口,令他痛得青筋暴起。

  可此時,他顧不得劇痛,撕開衣袍簡單包紮傷口。

  趁著大量失血眩暈感尚未襲來,連滾帶爬地向後方山麓狂奔。

  城樓上的普羅米修斯,望著天邊一閃而過的雷電,若有所思。

  他抬手召回戰場上的那幾道黑火,單手抱起阿喀琉斯,向後一步,退入城樓瀰漫的迷霧中。

  清晨的迷霧,摻著命運迷霧的詭譎,令人捉摸不透。

  普羅米修斯打了一個響指,帶著阿喀琉斯,瞬間消失不見。

  下一秒,一道數米粗的雷霆轟然落下。精準炸裂在他剛剛站立的位置,一時間碎石飛濺。

  一道從天界垂下的注視目光,帶著強大威壓,在雅典城頭盤亘片刻,便緩緩消散。

  仿佛剛剛的一切,都是錯覺,那只是一道尋常閃電。

  隱城入口,一簇黑焰熊熊燃燒。

  普羅米修斯盤膝而坐,一邊伸出手指,逗弄著懷中阿喀琉斯,一邊蹙眉沉思。

  果然和他猜的一樣,這群半人馬背後的主使,果然是宙斯!

  宙斯這老東西,徹底不裝了。

  兩道閃電,既是震懾,也是明牌的警告。

  普羅米修斯知曉,背後主謀正是宙斯;宙斯也猜出,剛剛射出那一箭的,多半是普羅米修斯。

  彼此心照不宣,攤牌只是時間問題。

  普羅米修斯並不為沒有殺死凱隆而懊悔。

  正相反,宙斯死保下這樣一枚棋子,也讓普羅米修斯知曉,對面執棋者是誰。

  搞清楚盼著雅典衰落,甚至覆滅的元兇,正是宙斯。普羅米修斯心中沉吟:

  「果然是因為雅典娜上次參與造反,遭到反噬了嗎?」

  與神王的對峙,似乎比預想中來得更早一些。

  普羅米修斯眼中卻毫無畏懼,唯有戰意沸騰。

  「既然如此,那就奉陪到底!」

  且看眾志成城的人力,對抗蒼穹降下的神罰,究竟誰會更勝一籌?

  曾經那場天降洪水,差點讓一代人類覆滅。

  可今時不同往日。

  青銅時代的人類,已經初具文明雛形,未來上限不可想像。而不久後,便是希臘神話中最激動人心的英雄時代。

  有大力神赫拉克勒斯,完成十二項不可能的試煉,以蠻力與勇氣撼動天地;

  有伊阿宋,率一眾傳奇英雄乘「阿爾戈」號遠渡重洋,闖過萬難,奪取傳說中的金羊毛;

  有柏勒洛豐,馴服自美杜莎之血中誕生的天馬珀伽索斯,執矛騎乘雲端,敢與宙斯叫板;

  有卡德摩斯,播種龍牙,化出鐵血武士,以智計建立城邦,開創一脈王權;

  有忒修斯,踏入迷宮斬殺牛頭怪米諾陶洛斯,以智勇加冕為王,照亮文明之光;


  ……

  拖得越久,人類一方的勝算便越大。當眾星閃耀之時,敢叫日月換新天!

  普羅米修斯低頭看向懷中嬰兒,還有這小傢伙,傳說中的希臘聯軍第一勇士,這一世的弒神者。

  天神何懼?

  三次神王更替,眾神從未堅定。

  趨炎附勢,被情慾與利益左右,本就是眾神本性。

  誰贏他們幫誰。

  如今,敵明我暗。宙斯以為要削弱的只有雅典。

  實則雅典、隱城一明一暗,邁錫尼、提林斯彼此守望,這四城,暗中皆是一脈盟友。

  普羅米修斯現在要做的,一是繼續韜光養晦。

  開創文明,嚴明法度,推行教育,培養更多人類英雄,加快英雄時代來臨,推動更多城邦加入反抗陣營,爭取決戰的籌碼。

  二是專注個人戰力提升,這一點,突破口就在冥界!

  普羅米修斯目光望向遠方。

  他倒不擔心,凱隆率領的半人馬部族,立刻反撲。

  畢竟他這一箭重傷對方,沒個一年半載不可能痊癒。而半人馬部族損失過半,也需數年恢復。

  這段寶貴的時間,正是留給普羅米修斯和四城人類的黃金髮育期。

  普羅米修斯將阿喀琉斯,託付給在隱城的厄庇米修斯照顧。

  他再度打出一個響指,前往冥界修煉。

  他沒有再前往雅典,或聯繫雅典娜,以免暴露四城聯繫。

  不過他相信,聰慧如雅典娜,看到雅典城頭那道雷電焦痕,已明白一切。

  她自會提醒,刻克洛普斯與珀爾修斯戒備。

  ……

  高天之上,宙斯攥著俯瞰下界的水晶球,掌心雷電躍動,暴躁的雷霆,令水晶球寸寸開裂。

  「呵呵,提前暴露了嗎?」宙斯心中暗想。

  不過宙斯並不在意。

  神王對自身實力的絕對自信,讓他不屑於遮掩,即便猜到他在故意針對雅典,又有何妨?

  雅典娜縱有不滿,也只能忍氣吞聲。

  他會一次次削弱雅典娜的信仰之力。

  宙斯眼眸寒意掠過。

  他只是沒想到,雅典娜至今還與普羅米修斯勾結。他既然會為了雅典娜的城邦出手。

  他知道二神曾經關係要好,但昔日他將普羅米修斯鐵鏈鎖山,神鷹啄食後,眾神皆避之不及,想不到……

  「莫非那次反叛,竟也有他的影子?」宙斯心中警覺。

  隨即他搖頭否定。他清楚赫拉與波塞冬的性格,這件事恐怕和普羅米修斯扯不上關係。

  想通一切後,宙斯將目光投向下界極東之地。

  特洛伊雖給宙斯貢獻了大量的信仰與神力轉化,但這還不夠。

  宙斯要謀劃更多的城邦與信仰來源,只有如此,他才穩坐神王之位,高枕無憂。

  ……

  雅典城內,城邦居民們歡欣鼓舞,張燈結彩地慶祝著這場正義的自衛反擊戰。

  這一戰,戰果斐然。

  青銅巨人將半人馬軍陣衝垮後,追行五十里。雅典鐵騎全軍出擊,追殺三千名半人馬部族。

  珀爾修斯騎著黑龍,也從邁錫尼趕來支援。

  雷電閃耀群山密林間,又將山林間逃竄的殘兵圍剿大半。

  雖然最後略有遺憾,沒有斬殺凱隆,但其所率部眾,只余百人。

  從當初的五千半人馬戰士,到如今只剩一兩成。沒有數年時間,恐怕凱隆難以捲土重來。

  而收穫亦是喜人:繳獲近四千張禦寒獸皮與戰甲,繳獲大量巨斧與標槍。

  珀爾修斯與刻克洛普斯商議,藉此在幾座城邦中,搜尋膂力驚人的大力士,組建巨斧營、輕裝標槍營,豐富和兼顧遠近戰戰術。

  除此之外,他們還收繳了北方各山脈的地圖,各類北方特有的耐寒種子。

  另有一窩八隻北原雪狼崽,四公四母。

  這些雪狼崽從極北冰原捕獲,毛髮純白無雜,被關在鐵牢戰車中。


  多半是凱隆的私人財產,即便在部落最困頓貧寒時,也沒有拿來沖飢。

  想必是留著未來作為戰車坐騎,或者敬獻給神王宙斯。

  如今落入刻克洛普斯手中,自然笑納。

  豐碩戰果,令軍民鬥志昂揚,士氣高漲。不斷有自發組織的民兵,在山間巡邏,尋找凱隆的潰兵逃遁蹤跡。

  ……

  一片隱蔽的山凹洞穴中,凱隆氣息萎靡地倚靠在角落,眼眸微眯。鮮血和腐爛的氣息,不斷從他左臂散發,他身體陷入高燒,眼前的景象開始飄忽不定。

  這時,他看到曾經的一個親信,持著匕首,小心翼翼地靠近他身旁。

  凱隆不動聲色地握緊手中巨斧,眼中掠過一抹寒意。

  第二勇士沃倫死後,部落中殘存的勇士們都開始蠢蠢欲動,想要藉此上位,掌握更多話語權。

  現如今,竟把算盤打到他這個首領身上了?

  在那個親信靠到身側兩米時,凱隆瞬間暴起,右臂握著巨斧狠狠砸下!

  那名親信的頭顱瞬間化為爛泥,鮮血如柱,噴灑向洞內牆壁。

  凱隆大口大口喘著粗氣,額頭凝聚出細密的汗珠,身子倍感虛弱。

  半晌後,他呼吸平復,緩慢地靠到近前,查看那具屍體。

  卻見到那名親信手中,哪裡是什麼匕首,原來是一截烤熟的野物蹄子。

  凱隆怔怔地望著那具屍體,和手中的食物,久久不言。

  他將那掉在地上的蹄子撿起,放在口中大口咀嚼,雖然沒有半點胃口,仍然用力吞咽。

  「即便你們都死了,我也得活著。」他口中低聲呢喃。

  片刻後,凱隆將那野物蹄子嚼得粉碎,口中嘎吱作響,連骨頭都不放過。

  火光倒映的洞穴中,映入一道長長的影子,沉穩的腳步聲傳來。

  凱隆將身體坐直幾分,再度握緊巨斧,警惕地看向洞外。

  進來的是一匹皮毛光潔、銀髮垂肩、氣質文雅的半人馬長者。

  他上半身是成熟而溫和的人類男子,面容清癯和藹,銀髮如霜雪,梳理得整肅,眼眸沉靜而悲憫。

  下半身是神駿的淺栗色駿馬,蹄子光潔雪白,遠非黑蹄部族那般漆黑粗糲,四肢修長有力,姿態優雅穩重,全無野蠻之氣。

  他身著潔白的羊毛斗篷,手持一根橄欖木與月桂木合制的牧杖,正是半人馬智者——喀戎。

  前任神王克洛諾斯化身為馬,與大洋神女菲呂拉結合,生下喀戎。

  他因此天生半人馬,血統遠高於其他野蠻半人馬。

  傳說中,他智慧、善良、仁德,不侍奉宙斯,只忠於天道與正義,是多位人類英雄的導師。

  可或許也正因如此,原本的時間線中,他被赫拉克勒斯的毒箭「意外」誤傷,泰坦神血脈帶來的不死之身,令他永世承受痛苦。

  正逢普羅米修斯被宙斯鎖在高加索山,雖交出威脅神王的預言真相,但為了不墮神王之威,必須有人自願替罰才能獲釋。

  喀戎主動放棄永生,代替普羅米修斯受罰,以此結束痛苦。宙斯頗為「感動」,將他化為天上人馬座,永遠照耀宙斯神權運轉。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

  此時,喀戎環視著洞內的血腥,溫和地望向凱隆道:

  「需要幫助嗎?」

  凱隆猛地抬頭,齜出染血的獠牙,攥緊斧柄道:

  「是你……喀戎!你這半人馬中的異類!你來做什麼?看我們的笑話嗎!」

  喀戎沒有靠近,只是站在火光邊緣,火光將他照亮,與陰影中的凱隆,形成截然相反的對比。

  「我來救你們,不要淪為宙斯的祭品。」

  「祭品?」凱隆狂笑,笑聲嘶啞如裂石。

  「宙斯親口許諾我!攻下雅典,賜予我們豐饒的土地,不再饑寒,不再流浪!是那些人類毀了一切!」

  喀戎輕輕搖頭,銀髮在火光中微微發亮:

  「你從一開始,就只是一顆被神隨手拋棄的棋子。宙斯從沒有想過給你們土地,他只想用你們的骨血,削弱雅典的神靈信仰。你獻祭再多族人,也是一場空。」


  「你胡說!」凱隆猛地撐起身,傷口崩裂,鮮血浸透黑鬃,「奧林匹斯的神王,何必騙我們這群荒原生靈!」

  「因為你們弱小,你們愚昧,你們饑寒……因為你們渴望一片立足之地。」

  「所以,你們是一柄好用的利刃。但工具永遠是工具,完成了使命便會被拋向積灰的角落。」

  「你住口!你這神靈的寵兒,半人馬中的異類,怎麼會知道我們黑蹄半人馬部落,想要一條活路,何其艱難!」

  凱隆嘶吼,眼中滿是痛苦與不甘。

  「不管前路怎樣,我既然已經做出選擇……哪怕一條道走到黑,也要為黑蹄半人馬部落,搏出一條生路!」

  喀戎神色複雜地盯著這位黑蹄半人馬首領,目光掠過他潰爛的左肩,無數蠅蟲在傷口處盤踞。

  「你還能撐多久?還要犧牲多少族人?」

  「撐到我戰死的那一刻,半人馬族,誓死不降!」凱隆眼中迸發出跳動的火光。

  「你走吧,去向人類告密吧。」凱隆下了逐客令。

  喀戎有些無奈地嘆氣:

  「我是尋著半人馬的足跡和糞便,來到這裡。我不想看你們送死,自然也不會向人類告密,讓半人馬部落被斬盡殺絕……」

  「唉,言盡於此,希望你慎重考慮。如果回心轉意,我願意替你和雅典王說和,留給部落一線生機。」

  說完,喀戎便自顧自離去。

  凱隆目睹對方離開,徹底泄掉最後一絲氣力,癱坐在火堆旁,盯著火堆出神。

  「必須儘快轉移位置,這處洞穴不安全了。」他心中思忖。

  就在這時,火光驟然大亮。

  那束小火苗,瞬間化為赤紅色烈焰,蓬勃燃遍整座洞穴。

  一道猩紅色幻影,借著洞穴內的血與火,投射下來。

  披堅執銳,氣勢滔天,赫然是戰神阿瑞斯。

  他冷漠而高傲的視線,望向剛剛行了殺戮之禮的凱隆,如隆隆戰鼓的聲音在洞穴內迴蕩:

  「卑劣而嗜血的螻蟻啊,你是否願意匍匐在我的腳下,沐浴血與火的洗禮,成為我忠實的奴僕?」

  凱隆抬起眼,身子因激動而不住顫抖,他緩緩跪伏下身,眼中燃燒著對力量和鮮血的渴望。

  他心中熱血澎湃。

  神靈沒有放棄他們!他依舊是神靈手中那柄鋒利的刀。

  「凱隆……甘願臣服!」

  語氣卑微而狂熱。

  下一刻,那爆燃的熾烈之火,驟然迸射出橘紅的火星,如潑灑鐵水般澆灌向凱隆。

  凱隆發出一聲聲劇烈地嘶吼,仿佛在承受肉體與精神的雙重灼燒。

  半晌後,凱隆周身烏黑如鐵,雙目赤紅,左側斷臂也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斷骨處,扭曲生長出圓錐形的骨矛,在戰神的血火淬鍊後,散發出烏金色的金屬質感。

  半空中的戰神虛影抬手一召,一道金紅色的光暈墜下,纏繞在凱隆的腳下,光芒忽隱忽現。

  「經歷血火淬鍊,你已升格為半神,從今往後便是我的從神。這道【狂怒】光環,將助你縱橫沙場,推平雅典。」

  凱隆看著腳下那一圈忽隱忽現的【狂怒】光環,感受著其中的澎湃力量,滿心狂喜。

  那似乎來自神靈的權柄賜福,能令他與周遭將士們,陷入嗜血狂怒,失去一切痛感和恐懼,只有對戰鬥與鮮血的不竭欲望。

  凱隆深深跪倒,語氣虔誠:

  「讚美您,偉大的主人。」

  ……

  而在無邊深邃的冥界深處。

  普羅米修斯正站在波濤洶湧的第二大冥河——勒忒河畔。

  這座冥河也被稱作「遺忘之河」。

  他深吸一口氣,沒有猶豫,縱身躍入湍流的冥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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