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噬鐵·築基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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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洞窟里的空氣,冷得扎人。

  穆昭貼著岩壁,連呼吸都壓成了細絲。短刀在手心裡硌得生疼,冷汗卻順著脊樑溝往下滑——一半是冷的,一半是驚的。

  那三個背對著他的「東西」,還在敲。

  咚。咚。咚。

  每一下都砸得實實在在,鏽蝕的鶴嘴鋤磕在比鐵還硬的玄陰鐵礦脈上,火星子沒濺起來半點,倒有細碎的鏽渣簌簌往下掉。它們動作僵硬得像拴著線的木偶,抬手,揮下,抬手,揮下……周而復始,不知疲倦。

  薪火瞳的灰白視野里,那三團幽藍色的執念光暈在胸腔位置緩緩旋轉。光暈中心扭曲的面孔輪廓時隱時現,嘴巴大張著,像是在無聲吶喊,又像是在重複某個念了千萬遍的字眼。

  穆昭盯著離他最近的那具屍傀。

  它身上的衣裳爛得只剩幾縷布條掛在骨架上,露出來的骨頭泛著慘白,關節處卻結著一層薄薄的、冰晶似的陰寒霜氣。握著鋤頭的手骨指節粗大,生前定是個力氣活計的好手。

  不能硬碰。

  這個念頭清晰地從穆昭腦子裡冒出來。三對一,而且這東西瞧著就不怕疼、不怕死,敲了不知多少年石頭的手,掄起鋤頭砸人腦袋估計也不會含糊。自己木棺境後期的修為,挨上一下恐怕就得交代在這兒。

  他目光掃過洞窟四周。

  散落的工具,翻倒的礦車,還有……幾處石壁上格外密集的銀灰色脈絡。那些玄陰鐵靈氣流淌的軌跡,在薪火瞳下宛如發光的河流。其中一股最粗的,正從那三具屍傀敲擊的位置延伸出來,像樹根似的扎進深處。

  「得弄點礦石……」穆昭舔了舔發乾的嘴唇。築基需要玄陰鐵,可眼前這情形,怎麼弄?

  他視線落回屍傀手中的鶴嘴鋤。

  鋤頭是鏽的,刃口崩得厲害。可就是這樣的破玩意,居然能在那堅硬的石壁上留下白痕——哪怕只是淺淺一點。

  穆昭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這把崩了刃的短刀。刀是好鐵打的,但跟玄陰鐵礦石比……

  他悄無聲息地挪到洞窟邊緣,離屍傀最遠的一處石壁前。這裡也有銀灰色脈絡,只是細了些。他舉起短刀,運足力氣,朝著一處脈絡交匯的節點狠狠砍下去!

  「鐺——!」

  刺耳的金鐵交鳴聲炸開,在洞窟里撞出層層回音!

  穆昭虎口一麻,短刀差點脫手。定睛看去,石壁上只多了一道比頭髮絲還細的淺痕,刀刃卻崩出個新的缺口。

  「這麼硬……」他心頭一沉。

  幾乎在響聲傳來的同時,那三具一直背對著他的屍傀,動作齊刷刷地停住了。

  咚。

  最後一記敲擊聲的回音還在岩壁間碰撞,洞窟里忽然陷入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三具屍傀,保持著揮鋤到一半的姿勢,僵在原地。

  然後,緩緩地,一點一點地,扭過頭來。

  沒有眼珠的眼眶裡,幽藍色的執念光暈驟然暴漲!那光暈中心扭曲的面孔,齊齊「盯」向了穆昭的方向!

  「嘶……」

  一聲仿佛從破風箱裡擠出來的、混合著怨毒與貪婪的嘶鳴,從三具屍傀同時張開的頜骨中傳出!

  跑!

  穆昭想都沒想,轉身就往礦道方向沖!

  身後,鏽蝕鋤頭拖過地面的刮擦聲、骨骼碰撞的咔噠聲、還有那非人的嘶鳴聲,混在一起,潮水般追來!

  他速度提到極致,木棺境後期的靈力全部灌注雙腿,幾乎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踏出殘影。但屍傀的速度竟也不慢!它們四肢著地,像野獸般狂奔,骨爪摳進地面,每一次蹬踏都留下深深的抓痕!

  距離在快速拉近!

  十丈、八丈、五丈……

  腥臭的陰風已從腦後撲來!

  穆昭猛地撲向一側,就地翻滾。幾乎同時,一柄鏽鋤擦著他頭皮砸在地上,「砰」地一聲,碎石飛濺!

  他剛要起身,另一具屍傀已凌空撲下,骨爪直掏心口!

  避無可避!

  電光石火間,穆昭左手本能地抬起,食指上的玄木戒正對那隻骨爪——

  嗡!

  玄木戒驟然發燙!一股吸力毫無徵兆地爆發!


  那屍傀的骨爪在觸及戒指前寸許,猛地頓住!它胸腔處的幽藍執念光暈劇烈震顫,竟被扯出一縷細絲般的藍氣,嗖地鑽入玄木戒中!

  「嗷——!」

  屍傀發出一聲悽厲慘嚎,像是被滾油潑中,整具骨架觸電般向後彈開,撞在岩壁上嘩啦作響。那團執念光暈明顯黯淡了一分。

  另外兩具屍傀攻勢也為之一滯。

  穆昭愣住,低頭看向玄木戒。

  戒指表面,那焦黑的木紋此刻泛著一層極淡的溫潤光澤,內里隱約有幽藍流光一閃而逝。方才吸入的那縷執念之氣,正被建木幼苗緩緩吞吐、分解,化作一絲精純的陰屬性能量,融入淡金色霧氣中。

  「這戒指……能直接吸這些東西?」一個念頭閃過。

  沒時間細想,另外兩具屍傀已再次撲來!它們似乎對玄木戒產生了本能的忌憚,攻勢不再如先前那般瘋狂,但依舊兇悍。

  穆昭且戰且退,不斷以玄木戒格擋、試探。他發現,只要戒指觸碰到屍傀的骨骼或執念光暈,就能強行抽取一絲陰氣執念。但每次抽取,自己心神也會受到微弱衝擊,像是聽見無數絕望哭喊在耳邊迴蕩。

  「不能久戰……」他且戰且退,漸漸被逼到洞窟一角,背後已是冰冷石壁,退無可退。

  三具屍傀呈扇形圍攏,幽藍光暈明滅不定。

  就在此時,穆昭背靠的石壁處,一股精純陰寒的玄陰鐵靈氣,透過岩層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玄木戒像是嗅到血腥的鯊魚,猛地一震!

  這一次,吸力並非針對屍傀,而是對準了石壁內部!

  穆昭福至心靈,將戒指緊緊按在石壁上。

  嗡——!

  低沉的震顫從岩層深處傳來。肉眼可見的,石壁上那銀灰色的脈絡驟然亮起!縷縷銀灰色、帶著金屬質感的精純氣流,竟如百川歸海,穿透岩石,源源不斷湧入玄木戒!

  玄陰金氣!

  這才是玄陰鐵礦石真正的精華所在,遠比敲下礦石再提煉純粹百倍!

  三具屍傀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靈氣流動驚住,動作再次一滯。

  穆昭抓住這瞬息的機會,全力催動玄木戒!

  更多的玄陰金氣被抽取出來,戒指越來越燙,內里的建木幼苗瘋狂搖曳,三片嫩葉舒展開來,如饑似渴地吞吸著這股精純的陰寒金屬性能量。

  但很快,穆昭臉色變了。

  冷!

  刺骨的冰冷順著手臂經脈逆流而上!玄陰金氣至陰至寒,而建木幼苗的屬性偏溫和生機,兩者相遇,並非簡單的融合,而是劇烈的衝突!

  他整條左臂迅速覆蓋上一層白霜,皮膚下的經脈像被冰針攢刺,痛得他眼前發黑。更可怕的是,那股陰寒之氣正試圖侵入丹田,凍結他苦修得來的木棺根基!

  「停下……必須停下!」穆昭想抽回手,卻發現玄木戒像長在了石壁上,吸力不僅沒減,反而越來越強!

  屍傀似乎也察覺到他狀態不對,幽藍光暈再次熾盛,緩緩逼近。

  前有狼,後有虎,體內還有寒毒攻心!

  絕境!

  穆昭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嘴角滲出血絲。他猛地將右手短刀插在地上,左手依舊抵著石壁,心神卻全部沉入玄木戒中。

  「養棺秘錄……共生孕育……以自身精氣神為薪柴,飼棺槨成長……棺成則反哺己身……」

  玉棺道人傳承中的文字在腦海閃過。

  他不再抗拒那股陰寒,反而敞開丹田,將木棺境後期積累的所有靈力、連同自身精血生機,毫無保留地注入玄木戒,湧向那株建木幼苗!

  以自身為燃料,助幼苗煉化玄陰金氣!

  轟!

  意識仿佛炸開。

  他「看」到戒內空間裡,淡金色霧氣翻騰如海。建木幼苗根繫緊緊纏繞住洶湧而來的銀灰色氣流,三片嫩葉迸發出前所未有的翠綠光華。銀灰與淡金兩股力量激烈碰撞、撕扯、最終在幼苗的調和下,開始緩慢地……融合。

  幼苗下方,那些原本虛浮的淡金色霧氣,開始凝結。一點點銀灰色的、閃爍著金屬冷光的顆粒析出,如同星辰般點綴其中,並隨著融合的深入,逐漸構築起一個粗糙的、模糊的……基座輪廓。

  那是石棺的雛形。


  但這個過程,痛苦得如同凌遲。

  穆昭渾身劇烈顫抖,左臂的冰霜已蔓延到肩膀,半邊身子都失去了知覺。右手指甲摳進地面,劃出血痕。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剛冒出來就結成了冰碴。

  他眼前開始發黑,耳邊嗡嗡作響,無數破碎的畫面閃過——礦工絕望的哭喊、被封死的洞口、黑暗中漸漸冰冷的軀體……那是玄陰金氣中殘留的、礦脈成形時吸納的古老怨念。

  不能暈過去。

  暈過去,就真的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和外面那些礦工一樣,永遠留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

  他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向前方逼近的屍傀。

  「俺娘說過……」嘶啞的聲音從他喉嚨里擠出來,帶著血沫,「命比紙薄……心得比鐵硬!」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不知從哪兒榨出一股力氣,右手拔出短刀,狠狠刺進自己左臂肩頭!

  劇痛如雷霆炸開,瞬間衝散了部分麻木!

  借著這股劇痛帶來的清醒,他全力運轉《養棺秘錄》法門,引導著體內殘存的最後一點生機,狠狠撞向丹田!

  咔嚓。

  仿佛什麼東西破碎了。

  又仿佛什麼東西……新生了。

  玄木戒內,那粗糙的銀灰基座猛地一震,徹底成型!雖然只有巴掌大小,虛幻不定,卻穩穩托住了建木幼苗。幼苗輕輕一顫,第四片嫩葉的芽尖,悄然探出。

  與此同時,一股比以往精純、凝實數倍的力量,從幼苗反饋回來,順著經脈湧向四肢百骸!

  所過之處,凍結的冰霜消融,受損的經脈被溫熱的力量滋養、修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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