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碑林·玄鐵疑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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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廢棄古道在暮色中愈發顯得陰森。兩側山勢漸陡,亂石嶙峋,枯藤老樹張牙舞爪,將本就晦暗的天光切割得支離破碎。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不同於冥河沿岸的凝滯與古老的陰氣,仿佛這片土地本身已經死去,只餘下殘骸在時光中慢慢風化。

  「殘碑林」三個字,如同無聲的咒語,隨著每一步靠近而變得沉重。

  穆昭放慢了腳步,將感官提升到極致。左手玄木戒傳來穩定的溫熱,內里的建木幼苗似乎對周遭過於濃重的死寂陰氣有些許不適,傳遞出微弱的排斥與淨化之意。這反而讓穆昭更加警醒——能讓建木幼苗產生反應的環境,絕非尋常。

  他再次核對皮紙地圖和購買的地形圖。前方約五里,應該就是「殘碑林」的邊緣。按陳管事標註,那處疑似「玄陰鐵」伴生礦脈氣息外泄的「門」,位於碑林深處,需等到朔月之夜陰氣最盛時方有可能顯現。今夜並非朔月,他打算先行潛入,熟悉環境,尋找合適的藏身與觀察點,並看看能否提前發現些蛛絲馬跡。

  同時,他也必須提防身後的追兵。離開渡口前留下的誤導痕跡未必能拖延太久,血棺宗和陰骨宗的人遲早會循著大致方向追來。在這片地形複雜、危機四伏的碑林,提前布置,或許能反客為主。

  又前行一里多路,前方地形豁然一變。

  一片廣闊的、仿佛被巨力生生從山體中撕裂出來的谷地出現在眼前。谷中霧氣瀰漫,顏色是一種不祥的灰白色,緩緩流動,阻礙視線。透過霧氣,隱約可見無數高大或低矮的黑影矗立其間,密密麻麻,如同沉默的墓碑森林。

  這些便是「殘碑」。它們形狀各異,有的完整如方尖塔,有的斷裂只剩半截,有的斜插入土,有的橫臥在地。材質也各不相同,青石、黑岩、甚至某種暗沉的金屬,表面大多覆蓋著厚厚的苔蘚與地衣,雕刻的符文與圖案早已風化模糊,難以辨認。一股滄桑、悲涼、又夾雜著淡淡怨念的氣息,從整片碑林中瀰漫開來,比外界濃烈十倍。

  穆昭沒有貿然進入灰白霧靄。他在谷地邊緣一處背風的石坳中停下,先服下一顆祛毒丸預防可能存在的瘴氣,又在身上撒了點驅邪散。然後,他閉上雙眼,將心神沉入玄木戒。

  意念集中在那株建木幼苗上,嘗試按照《養棺秘錄》中一門淺顯的運用法門,引導幼苗散發出的、充滿生機的淡金色霧氣,與自身神識相結合,緩緩向外擴散。

  這不是薪火瞳那種直接「看見」本質的能力,而是一種更加柔和、側重於感知環境「生機」與「異常」的探查術。淡金色的神識波紋如同水暈,悄無聲息地漫入前方的灰白霧氣,向著碑林深處探去。

  反饋回來的信息駁雜而混亂。

  絕大部分區域,都是一片死寂的「空」,代表生機近乎斷絕。但在某些石碑之下或周圍,卻盤踞著大小不一、顏色灰暗的陰性能量團,有些還隱隱傳出微弱的魂力波動,那可能是沉睡的陰魂或屍傀。更深處,有幾處能量團格外強大且混亂,帶著暴戾的氣息,應該就是傳聞中的「碑妖」或更麻煩的東西。

  而陳管事地圖上標註的那個紅點區域……穆昭的神識小心翼翼地靠近。那裡位於碑林偏東側,靠近一座半塌的、形似祭壇的巨型石質建築廢墟。在那片區域下方約十數丈深處,他模糊地感應到了一股沉凝、精純、且與周遭陰氣略有不同的金屬性陰寒波動!

  這波動隱晦至極,若非他神識特殊,且刻意尋找,幾乎無法察覺。它並非持續散發,而是如同沉睡巨獸的呼吸,有著極其緩慢的周期性起伏。按照玉棺道人傳承中關於礦脈的零星記載,這很像是某種深埋地底的稀有陰屬性礦脈,因為地氣變動或自身靈性,偶爾泄露出的氣息!

  「玄陰鐵……很可能真的存在!」穆昭心頭一跳。但同時,他也「看」到,在那片區域的地表附近,灰霧格外濃郁,並且盤踞著至少三團相當強大的陰性能量,呈三角之勢隱隱拱衛著下方氣息泄露點,如同守衛。

  硬闖絕非明智。

  他收回神識,略感疲憊。這種精細的感知消耗不小。他服下一顆回氣丹,調息片刻,開始思考對策。

  朔月之夜,陰氣最盛,礦脈氣息泄露可能更明顯,甚至可能引發某種地表現象(所謂的「門」)。但那也是陰魂鬼物最為活躍的時候,守衛礦脈的「東西」恐怕也會被強化。必須利用這個時間差,同時還要防備追兵和其他可能聞訊而來的修士。

  他決定先不深入紅點區域,而是在外圍,找一個既能觀察那片區域,又相對隱蔽、易守難攻的位置,布置一番。

  他選擇了一處位於紅點區域側後方、地勢稍高、背靠一面巨大殘碑(碑體厚實,可作掩體)的小土坡。這裡視線被前方幾塊錯落的石碑部分遮擋,不算絕佳,但勝在僻靜,且後方就是陡峭的山壁,只需防備正面和側翼。


  他先清理了土坡上的碎石和枯草,然後從附近搬來一些大小合適的石塊,按照一種簡單的迷蹤陣原理(得自玉棺道人傳承中的雜學皮毛)堆疊擺放,雖無靈力驅動,效果有限,但足以在霧氣中製造視覺誤差,干擾判斷。又在幾處關鍵路徑的枯葉下,埋設了用樹枝和獸筋製作的簡易絆索和響鈴。

  做完這些基礎的預警和遲滯布置,天色已徹底暗了下來。碑林中的灰白霧氣仿佛活了過來,流動加快,並且顏色似乎加深了些,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淡藍色螢光,將那些沉默的碑影映照得更加鬼氣森森。遠處,開始傳來若有若無的、仿佛石塊摩擦或低語般的窸窣聲。

  夜晚的殘碑林,甦醒了。

  穆昭背靠著冰冷的巨大石碑,將腐蜥皮甲的領口拉緊,一手握著短刀,一手虛按地面,保持高度警戒。玄木戒持續散發著溫熱,驅散著不斷試圖侵蝕過來的陰寒。建木幼苗在意識中輕輕搖曳,傳遞著安定心神的韻律。

  時間在死寂與偶爾異響的交織中緩慢流逝。

  約莫子時前後,穆昭布置在最外圍的一處響鈴,突然發出了極其輕微、但在他耳中清晰無比的「叮」的一聲!

  有人觸動了!而且,是從他來的方向!

  追兵到了?這麼快?

  穆昭屏住呼吸,身體緊繃,神識再次小心翼翼探出,避開霧氣中那些明顯的能量團,朝著響鈴方向延伸。

  很快,他「看」到了。

  並非預想中的血棺宗或陰骨宗大隊人馬。來者只有兩人,動作輕盈而謹慎,正一前一後,沿著他之前故意留下的微弱痕跡,摸索前進。兩人都穿著便於夜間行動的深色勁裝,沒有背負顯眼的棺槨(或許有儲物法器或可收縮的棺),但身上散發出的氣息卻讓穆昭眼神一凝。

  前面那人,身形瘦長,氣息飄忽,帶著一股陰柔的屍氣,修為約在石棺境初期,但給穆昭的感覺,比黑水潭那個疤臉骨棺漢子更加危險難纏。後面那人稍矮,氣息沉穩,步伐間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仿佛與大地相連,修為也是石棺境初期。

  兩人顯然都是追蹤的好手,很快便察覺到了穆昭布置的絆索和石塊迷陣,停下腳步,低聲交談。

  「痕跡到這裡散了……有布置,很粗糙,但目的明確。那小子果然在這裡,而且有所防備。」陰柔屍氣者聲音沙啞。

  「小心點,這地方邪門。陳老鬼給的消息說這裡有玄陰鐵,怕不是拿我們當探路石。」沉穩者回應。

  「管他呢,先找到那小子要緊。厲少主和骨銘長老都發了狠話,活要見人。他身上那棺釘,還有可能與守棺人扯上關係,價值更大。」

  「分頭找?這霧有點古怪,別離太遠。」

  陳老鬼?厲少主?骨銘長老?穆昭聽得心頭雪亮。這兩人,分明是血棺宗和陰骨宗派出的追蹤高手,而且似乎也知曉陳管事(陳老鬼)傳遞玄陰鐵消息的事情!看來,陳管事這餌,不止拋給了自己,很可能也「無意間」讓這兩家的追蹤者獲悉,意在驅虎吞狼,或者讓局面更加混亂!

  好一手算計!

  兩人果然分頭,一左一右,開始仔細搜索土坡附近。他們經驗豐富,很快便繞過了粗糙的迷陣,朝著穆昭藏身的巨石碑包抄過來。

  穆昭知道,藏不住了。對方有兩人,皆是石棺境,且明顯擅長追蹤合擊,硬拼勝算不大。必須利用地利和環境!

  就在那陰柔屍氣者率先踏入土坡範圍,距離巨石碑不足十丈時,穆昭動了!

  他沒有攻擊來人,而是猛地將早已握在手中的幾顆灌輸了微量木戒生機靈力的石子,全力擲向土坡另一側、靠近那沉穩者方向的、一處他之前探查到的、盤踞著一團不弱陰性能量的石碑基座!

  石子破空,在霧氣中划過微弱的淡金軌跡,精準地撞在那石碑基座上!

  「噗噗噗!」

  輕微的爆裂聲中,石子內蘊的生機靈力與石碑下陰性能量劇烈衝突!

  「嗷——!」

  一聲非人非獸、充滿痛苦與暴怒的嘶吼猛地從地下傳來!那處地面猛地炸開,一道由濃烈灰黑色陰氣構成、雙目閃爍著慘綠鬼火的模糊人形黑影咆哮著衝出,它似乎被那蘊含著建木生機的靈力「燙傷」,狂性大發,立刻鎖定了距離它最近的目標——正是聽到動靜趕過來的那名沉穩追蹤者!

  「什麼東西?!」沉穩追蹤者大驚,猝不及防,連忙祭出防禦手段,與那突然暴起的陰氣黑影戰在一處,頓時碎石紛飛,陰氣四溢。


  與此同時,穆昭從巨石碑後閃身而出,直面那被同伴變故驚了一下的陰柔屍氣者!

  「小子,你找死!」陰柔屍氣者厲喝,眼中閃過一絲意外,沒想到穆昭不僅不逃,反而主動現身引動碑林邪物。他反應極快,五指如鉤,帶著腥臭的屍毒爪風,瞬間抓向穆昭面門!指風未至,一股令人作嘔的陰寒已然撲面!

  穆昭不退反進,身體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側滑,避開爪風最盛之處,右手短刀化作一道寒光,直刺對方肋下空檔!同時,左手悄無聲息地抬起,掌心對著對方拍來的另一隻手掌!

  他想複製黑水潭的戰法,近身以木戒吞噬之力克敵!

  然而,這陰柔屍氣者顯然比疤臉漢子高明得多!他似乎對穆昭可能有的詭異手段有所防備,見穆昭不閃不避反而迎上,眼中閃過一絲譏誚,拍出的手掌在半空中驟然變招,五指指尖猛地彈出五根寸許長的、烏黑髮亮的屍毒指甲,如同五柄淬毒匕首,改拍為劃,狠狠劃向穆昭的左手手腕!另一隻爪風依舊籠罩穆昭上半身!

  變生肘腋!對方竟似擅長近身纏鬥,且狠毒異常!

  穆昭心頭一凜,知道小看了對手。此刻變招已來不及,他猛一咬牙,左臂肌肉賁張,硬生生將手腕向內側扭轉半寸,同時催動腐蜥皮甲上那個簡易的「堅體」符文!

  「嗤啦!」

  烏黑屍毒指甲划過皮甲,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符文瞬間黯淡,皮甲被劃開三道深深的口子,幾乎觸及皮肉,陰寒屍毒已然透入!劇痛傳來!

  而穆昭的右手短刀,也被對方以詭異的身法扭身避開,只劃破了衣襟。

  一個照面,穆昭便吃了小虧!屍毒入體,左臂瞬間感到麻木,且毒素正飛速向肩部蔓延!

  「哼,不過如此!給我躺下!」陰柔屍氣者得勢不饒人,雙爪齊出,漫天爪影帶著腥風屍毒,將穆昭周身要害籠罩!

  危急關頭,穆昭眼中狠色一閃,不再壓制左臂蔓延的屍毒,反而主動引導一股木戒的暖流,裹挾著部分侵入的屍毒,猛地沖向左手指尖!同時,他放棄了所有防禦,身體如同繃緊的弓弦,朝著對方懷中撞去,右手短刀棄之不用,五指併攏,指尖隱約有淡金與灰黑交織的氣流纏繞,直插對方心口!

  以傷換命!以毒攻毒!

  陰柔屍氣者沒料到穆昭如此悍勇,竟敢用中了屍毒的手臂發動反擊!那指尖纏繞的詭異氣流讓他感到一絲心悸。他急忙撤爪回防,雙掌交錯,封向穆昭插來的手刀。

  「噗!」

  手刀與雙掌相撞,發出悶響。陰柔屍氣者只覺一股灼熱與陰寒交織的怪異力量順著手掌狂涌而入,瘋狂吞噬、消融著他的屍元靈力,同時還有一絲自己發出的屍毒被倒卷回來!他悶哼一聲,踉蹌後退,臉上浮現一層不正常的青黑之色,竟是吃了暗虧!

  穆昭也被反震之力震得後退數步,左臂麻木感更重,但侵入的屍毒卻被剛才那一下引導對撞消耗了大半。他立刻催動木戒暖流,全力淨化殘餘毒素。

  另一邊,那名沉穩追蹤者實力不俗,已經將那突然暴起的陰氣黑影壓制住,但一時也無法脫身。

  短暫的交鋒,雙方各自帶傷,形成僵持。

  陰柔屍氣者看著自己微微顫抖、靈力運轉不暢的手掌,又看了看不遠處同伴的戰況,再看向雖然左臂帶傷卻眼神冰冷、毫無懼色的穆昭,臉色變得極其陰沉。他意識到,在這樣詭異的環境中,面對這個手段古怪、悍不畏死的小子,想要快速拿下,恐怕要付出不小代價,而且可能引來更多碑林中的邪物。

  「小子,算你狠!今天暫且記下!」他怨毒地瞪了穆昭一眼,又對同伴喊道,「老石,撤!此地不宜久留!」

  那沉穩追蹤者也逼退陰氣黑影,聞言毫不戀戰,立刻抽身後退。

  兩人迅速匯合,警惕地看了穆昭一眼,又忌憚地掃視四周越來越濃郁的霧氣中隱隱浮現的其他黑影,不再停留,身形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來時的方向,竟是真的果斷退走了。

  穆昭沒有追。他強撐著站在原地,直到兩人氣息徹底遠去,才猛地鬆了口氣,背靠巨石碑滑坐下來,額頭滲出冷汗。他迅速服下祛毒丸,配合木戒暖流,全力清除左臂殘餘屍毒,同時警惕地注意著四周。

  被引動的陰氣黑影在失去目標後,咆哮了幾聲,慢慢沉入地下,周圍重新被詭異的寂靜籠罩,只有霧氣還在緩緩流動。

  第一波接觸,勉強擊退。但穆昭知道,對方只是暫時退卻,絕不會放棄。而且,自己的位置已經暴露。朔月之夜尚未到來,更大的危險和爭奪,還在後面。

  他必須儘快恢復,並重新尋找更安全的藏身之處。玄陰鐵的消息引來的,恐怕遠不止這兩批人。

  夜色更深,碑林的霧氣藍光幽幽,映照著少年蒼白卻堅毅的臉龐。他撕下衣襟,緊緊包紮住左臂傷口,目光望向紅點區域的方向。

  那裡,地下的「呼吸」似乎隨著夜色加深,而變得稍微明顯了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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