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亂葬·百棺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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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時將近。

  鎮北亂葬崗外的荒坡上,已聚集了不下百人。夜色如濃墨,卻掩不住此間瀰漫的森然煞氣與蠢蠢欲動的貪婪。各式各樣的棺槨,在稀疏的星光和零星的燈火映照下,勾勒出這片土地上最詭異的集會。

  穆昭背著那口其貌不揚的雜木棺,隱在一處半塌的墳包陰影后,目光沉靜地掃視著人群。

  眼前景象,是對「棺修」世界最直觀的註解。

  最外圍的,多是像他這樣的底層散修。背負的棺槨大多粗陋不堪:有裂著縫的薄木棺,有用獸皮和藤條勉強綑紮的骨棺,甚至有人直接背著口黑乎乎的陶瓮,瓮口貼著符紙,也算本命棺。他們大多衣衫襤褸,面色或緊張或麻木,三五成群,低聲交換著道聽途說的消息,眼神卻不時瞟向更內圍那些光鮮的身影,夾雜著畏懼與艷羨。他們背負棺槨的方式也最原始,或用繩索捆在背上,或用簡易木架扛著,行動間帶著明顯的笨拙。

  稍靠內些的,則是一些小幫會成員或稍有餘財的散修。棺槨材質明顯上了檔次,多是較為規整的石棺或厚重的鐵木棺,表面能看到簡陋的符文刻畫。其中部分人的棺槨已能微微懸浮,離地數寸,跟隨主人移動,負擔大減,顯露出對棺槨更深一層的煉化與控制。他們聚集成團,紀律稍好,警惕地打量著潛在的競爭者。

  而真正引人注目的,是位於最前方、靠近那株巨大歪脖子老槐樹的幾撥人。

  東側,一隊約十餘人,皆身穿血色短打,氣息陰戾。為首的是個面色蒼白、眼袋深重的青年,正是厲凡。他身後並非直接背棺,而是懸浮著一口暗紅色、表面仿佛流淌著粘稠血光的木棺。棺蓋上一張猙獰鬼臉浮雕,眼眶處鑲嵌著兩顆幽綠的寶石,不時閃過一絲邪光。他身旁幾名核心護衛,棺槨也多是暗紅或漆黑之色,棺形更趨猙獰,帶著倒刺或骨飾,懸浮在身後,如同忠誠的惡獸。血棺宗眾人周圍空出一圈,無人願意靠近。

  西側,則是另一群穿著灰白色、繡著森白骨紋服飾的修士,來自「陰骨宗」。他們的棺槨多為灰白或慘白色,形制修長,更像巨大的骨殖拼合而成,散發著冰冷死寂的氣息。為首的是個瘦高如竹竿的中年男子,面容刻板,身後一口白骨棺靜靜懸浮,棺蓋上嵌著一枚不知何種妖獸的碩大顱骨。

  除了這兩大宗門,還有幾股勢力也頗為扎眼。有本地「黑山幫」的幫眾,棺槨混雜,但人數眾多,簇擁著一名獨眼魁梧漢子,其背負一口門板似的厚重黑鐵棺;也有少數幾個衣著華貴、氣度不凡的獨行客或小團體,他們的棺槨或小巧精緻、流光溢彩,或古樸厚重、氣息淵深,大多懸浮身側,顯得遊刃有餘。甚至有人並非徒步,而是端坐在由兩名魁梧力士抬著的簡易「棺輿」之上,那棺輿形如放大版的黑檀木棺,華麗而舒適,引來不少注目。

  穆昭的目光從這些形形色色的棺槨上掠過,心中對這個世界的力量層次有了更清晰的認知。棺槨,的確是身份、實力、財富最直接的體現。他那口毫不起眼的雜木棺,在這群「棺」薈萃之中,就像頑石堆里的一塊土坷垃,毫不引人注意。

  這正是他想要的。

  他微微閉上眼,旋即睜開,薪火瞳的力量極短暫地掠過前方人群。

  霎時間,一幅更加驚心動魄的景象展開:無數或強或弱、或純淨或駁雜、或熾烈或陰冷的「火焰」,在每個人頭頂、身後(與棺槨相連處)燃燒跳動著。血棺宗眾人多為暗紅色火焰,戾氣深重;陰骨宗則是慘白中帶著灰綠,死寂冰冷;黑山幫等人火焰混雜,多有黑氣纏繞;而那些獨行客或小團體中,有幾簇火焰格外凝實明亮,顏色也更為奇特。

  更讓穆昭注意的是,那株巨大的歪脖子老槐樹下方的土地,在薪火瞳視野中,正緩緩旋轉著一個巨大的、由灰黑死氣構成的漩渦。漩渦中心深不見底,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古老、破碎而又危險的氣息。那就是秘境入口,禁制正在減弱。

  「時辰快到了。」有人低語,人群一陣輕微騷動。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的鈴鐺聲由遠及近。只見一架由四名面無表情、動作僵硬的黑衣力士抬著的精緻黑色棺輿,無聲無息地滑入人群前方。棺輿四面垂著薄薄的黑紗,看不清裡面的人,但一股陰寒而強大的氣息瀰漫開來,讓周圍不少人臉色微變,下意識退開。

  「是『九棺議會』巡查司的人……」有人認出了棺輿側面的一個微小徽記——九口棺槨環繞的圖案。

  棺輿停下,黑紗微動,一個淡漠得不帶絲毫情緒的聲音傳出:「秘境開啟,依例巡查。禁制之內,生死自負。出得秘境,所得之物,需按例報備、繳稅。私藏、抗命者,議會法規處置。」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所有雜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人群更加安靜,許多散修臉上露出無奈和認命的神情。議會的人來了,不僅意味著安全有所保障(至少出來後明面上不敢大規模劫殺),也意味著最好的收穫恐怕要上繳大半。


  厲凡和陰骨宗那瘦高男子都朝棺輿方向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但神色並不如何恭敬,顯然對議會的抽成也心存不滿,只是不敢明面違逆。

  「鐺——!」

  一聲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沉悶的鐘鳴陡然響起,震得人耳膜發疼。與此同時,老槐樹下那灰黑色的死氣漩渦旋轉速度驟然加快,中心處裂開一道幽深的、仿佛通往幽冥的縫隙!

  濃郁的、精純了數倍的陰氣混合著古老蒼茫的氣息,從縫隙中噴涌而出!

  「入口開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人群瞬間沸騰!

  血棺宗和陰骨宗的人反應最快,厲凡冷哼一聲,身形化作一道血影,率先沖入縫隙,身後那口暗紅血棺如影隨形。陰骨宗瘦高男子也帶人緊隨其後。

  緊接著,黑山幫和其他幾個勢力也爭先恐後地湧入。

  散修們則稍顯混亂,但在貪婪驅使下,也紅著眼往裡擠。

  穆昭沒有著急。他等到大部分人都進去得差不多了,才不緊不慢地背好雜木棺,混在最後一批散修中,踏入了那道幽深的縫隙。

  穿過縫隙的瞬間,像是穿過了一層冰冷粘稠的水膜。眼前景象陡然變幻!

  不再是外界的荒坡墳地,而是一片更加廣闊、死寂、破敗的天地。天空是永恆的鉛灰色,不見日月星辰。大地荒蕪,龜裂的黑色土壤上,隨處可見倒塌的墓碑、碎裂的棺槨、以及堆積如山的、不知經歷了多少歲月的森森白骨。遠處,影影綽綽有一些殘破建築的輪廓,像是古老的殿宇廢墟。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濃郁的陰氣、死氣,比外界亂葬崗強了十倍不止!

  先進入的人已經分散開,或三五結伴,或獨自探索,小心翼翼地朝著不同方向前進,警惕著可能出現的危險和來自其他人的偷襲。

  穆昭深深吸了一口這冰冷死寂的空氣,卻感覺左手木戒傳來一陣清晰的溫熱與渴望。這裡的陰氣死氣,似乎對它是上佳的「補品」。

  他沒有盲目深入,而是先觀察環境。薪火瞳短暫開啟,掃視四周。視野中,灰黑色的死氣如濃霧般瀰漫,許多地方凝聚著危險的紅黑色光斑,那可能是強大的屍傀或陰獸。而一些廢墟深處,則隱約有或強或弱的、偏向於「器物」或「遺澤」的靈光閃爍,那可能就是所謂的「遺棺」或寶物。

  他選擇了一條相對偏僻、死氣濃度中等、前方靈光微弱但似乎沒什麼人選擇的小徑,緩緩前行。背後雜木棺傳來穩定的回應,棺內那簡陋的「聚陰」符文正自發地、緩慢地吸收著周圍的陰氣,經由棺木轉化後,再反饋給他一絲微涼的能量,雖然效率遠不如木戒直接吞噬,但也聊勝於無,更是一種極佳的偽裝。

  走了約莫一刻鐘,除了腳下不時踩到的枯骨和廢墟,並未遇到什麼危險。但他心中的警惕並未放鬆。在這死寂的秘境中,安靜往往意味著更大的危險在醞釀。

  忽然,前方一片倒塌的石殿廢墟後,傳來一陣激烈的打鬥聲和怒吼,夾雜著棺槨碰撞的悶響和法術爆裂的光焰!

  「是老子先發現的!」

  「放屁!見者有份!」

  「聯手宰了他,東西平分!」

  穆昭立刻伏低身子,悄無聲息地摸到一處斷牆後,探頭望去。

  只見廢墟間的一片空地上,三名散修正激烈廝殺,爭奪著地上半截從土裡露出來的、鏽跡斑斑的青銅棺槨殘件。三人修為都在木棺境中後期,棺槨也都是普通貨色,此刻斗得你死我活,各種陰狠招數盡出,全然不顧可能引來其他危險。

  穆昭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準備繞開。為那點殘羹冷炙拼命,不值。母親說過,護不住的,就讓他拿去,但要記在帳上。這三人的臉和氣息,他記住了,若日後有機會……

  他剛要轉身,廢墟更深處,陡然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轟隆——!」

  緊接著,一道柔和卻沛然的玉白色光柱,猛地從數里外一處巨大的墳冢中沖天而起!光柱中,隱約可見一口殘缺卻依舊散發著威嚴氣息的玉質棺槨虛影,緩緩沉浮!

  磅礴的靈壓和古老的悲愴意念,即使隔得這麼遠,也清晰傳來!

  「玉棺!是古修玉棺!」

  「至少是玉棺境大能的遺棺!發了!」

  「快!去那邊!」

  整個秘境,瞬間被這道光柱點燃!所有看到光柱的人,無論身處何處,在做何事,都像嗅到血腥的鯊魚,瘋狂地朝著光柱升起的方向涌去!

  包括正在打鬥的那三名散修,也立刻停手,紅著眼朝那邊狂奔。

  穆昭的心臟也狠狠一跳。玉棺!按照《棺木初解》所述,玉棺境已是中高階修士,其遺棺價值難以估量!而且,韓槐提過,玉棺道人……

  他不再猶豫,看準方向,也立刻動身,不過並未像其他人那樣不顧一切地直線衝刺,而是藉助地形掩護,迂迴前進,同時將感知提升到極致。

  他知道,真正的爭奪和血腥,現在才剛剛開始。

  而左手食指上的木戒,在玉棺虛影出現的剎那,傳來的已不是溫熱,而是某種灼燙的共鳴與指向性極強的渴望!

  它認識那口玉棺?或者說,認識玉棺中殘留的某些東西?

  穆昭眼神銳利如刀,身影在廢墟與枯骨間急速穿行,朝著那光柱的方向,義無反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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