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神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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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孩壓抑的哭聲在身後越來越遠。

  江河努力回到更衣室。

  猛地一陣反胃……

  扶住牆壁,又覺眼前發黑。

  耳邊也開始出現鳴叫,就像是老舊電視機發出的那種滋滋噪音。

  靠著門板滑坐下來,雙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著。

  解開防護服的拉鏈,乾嘔感再次襲來。

  俯下身,對著垃圾桶嘔吐。

  眼淚混合著冷汗,順著下巴滴落在地上。

  「如果我沒有……」

  他喃喃自語。

  話沒說完,視線徹底暗了下來,耳鳴聲戛然而止。

  身體隨之脫力,滑倒在地……

  ……

  「江河!江河!」

  急促的腳步聲在走廊里迴蕩。

  陳浩滿頭大汗,手裡攥著手機,在重症大樓里狂奔。

  半小時前,沈鈺給他打來電話。

  電話里,嫂子讓他一定要找到江河,並且親眼看著江河睡著。

  可是電話打不通。

  找遍了急診、醫生辦公室、值班室,也找不到人。

  直到,陳浩推開這間專屬更衣室。

  「臥槽!」

  「老江!你別嚇我!」

  陳浩伸手去拍江河的臉,觸手一片冰涼。

  他趕緊探了探江河的頸動脈,脈搏跳動得極快且微弱。

  「亦舟,許晨,快過來!」

  「……老大?!……陳浩,怎麼回事?」顧亦舟滿臉焦急。

  「我不知道,我找過來他就這樣了!」

  許晨捏住江河的手腕測脈搏:「不能在這躺著,馬上送病房掛水!」

  十分鐘後。

  呼吸內科的空餘病房裡。

  江河躺在病床上,手背上已經扎了留置針,葡萄糖液體正一滴滴輸入他的靜脈。

  被緊急喊來的楊煦看著監護儀上逐漸平穩的心率,長長出了一口氣:

  「沒什麼大礙,他就是太累了。」

  顧亦舟站在床尾,眼神複雜。

  他想起了江河救下自己女友的那個夜晚。

  ——原本以為自己夠努力了,但跟江河比起來,根本什麼都不算。

  陳浩拉過一張椅子在床邊坐下,盯著點滴瓶,眼睛有些發澀。

  ——哥們啊,你可得悠著點啊,要是沒照顧好你,我爸要揍我的……

  許晨深深地看著江河,而後說道:「外面還缺人,我去幫忙了。」

  陳浩點點頭:「你去忙吧,我在這裡盯著。」

  許晨:「嗯,有情況隨時叫我。」

  ……

  同一時間。

  腫瘤研究所中心實驗室。

  十幾個國內頂級的病毒學專家正圍在電腦前。

  「李教授,D盤裡的原始數據核對完了嗎?」

  「核對完了……沒有錯誤,引物設計,擴增條件,都沒問題。」

  「你看這裡,他確實在反向遺傳操作中,敲除了血凝素蛋白裂解位點的多鹼基序列,這意味著……」

  「這意味著,重組出來的病毒,徹底喪失了高致病性,只能在特定條件下存活。」

  「對,安全。」

  就在這時,負責監控細胞轉染狀態的張博士從細胞房裡快步走了出來。

  他手裡拿著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檢測報告單。

  「老張,怎麼樣?」

  「各位……293T細胞的轉染效率極高!」

  實驗室內爆發出了一陣低聲驚呼。

  張博士繼續說:

  「我剛才取樣做了早期的螢光定量PCR,已經明確檢測到了重組病毒的核酸高表達!江河的這套八質粒系統完全跑通了!系統非常穩定,只要繼續培養四十八小時,絕對能收穫極高滴度的種子毒株!而且初步的序列比對顯示,抗原性與野生毒株完美匹配!」


  全場,落針可聞。

  在四個小時前,他們踏入這間實驗室的時候,每個人心裡都做好了打一場持久戰的準備。

  他們預估,想要在實驗室里篩選出匹配的疫苗種子毒株,運氣最好也需要兩個月。

  「……他給我們省了整整兩個月的時間。」

  「神跡……真的是神跡,他一個人,這麼短的時間,中間還要摸索條件……根本無法用常理解釋。」

  「不要去管常理了,現在不是探究他是怎麼做到的的時候,事實擺在眼前,他做到了,而且做得非常完美。」

  舒躍龍掏出手機,迅速撥通了省廳林振華廳長的電話。

  「林廳長,是我,舒躍龍。」

  「舒主任,進度怎麼樣?」

  「林廳長,聽我說,立刻聯繫生產企業,讓他們準備好生產線,不需要等兩個月了。」

  「什麼?」

  「種子毒株已經拿到了,江河留下的系統完全可用,病毒拯救成功,滴度達標,致病性敲除,只要完成後續的擴增純化和檢驗,馬上就能投入量產!」

  「……這麼快?」

  「事實如此。」

  「好,我知道了。」

  掛斷電話。

  舒躍龍立刻翻找通訊錄,撥打江河的號碼。

  他要親自向這個年輕人道謝。

  要告訴江河,他做了一件多麼偉大的事情。

  電話響了很久。

  「舒主任您好,我是江河的同學陳浩。」電話那頭,陳浩看了一眼病床上依然昏睡的江河,走到了病房外。

  「江河呢?他在旁邊嗎?」

  陳浩嘆了口氣:「他在睡覺,掛著點滴呢。」

  舒躍龍一愣:「生病了?」

  「累倒的,低血糖加極度透支,剛在急診大樓那邊直接暈過去了……」

  「好,我知道了,讓他好好休息。」

  舒躍龍:「等他醒了,請幫我轉告他一句話——」

  「告訴他,我們所有人都對他表達感謝和敬意。」

  陳浩鄭重地點頭:「好,我一定轉告。」

  掛斷電話,舒躍龍環顧整個實驗室。

  所有的專家都已經回到了各自的崗位上。

  「各位。」

  舒躍龍拍了拍手。

  眾人抬頭看他。

  「江河累倒在病床上了。」

  「接下來的工作是純化和交接,所有人,從現在起,吃住在實驗室,我們絕不能讓一個小孩子比下去啊!」

  「干!」李教授第一個響應,轉身投入到了細胞擴增的操作中。

  整個實驗室,立刻開始了滿載運轉。

  ……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不知過去多久。

  江河緩緩睜開眼睛。

  視野一開始有些模糊,過了幾秒鐘才慢慢聚焦。

  白色的天花板,鼻腔里揮之不去的消毒水味……

  他動了動右手,感覺到了手背上留置針的輕微刺痛。

  轉過頭,看到陳浩正歪在旁邊的椅子上,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

  江河沒有叫醒陳浩。

  他靜靜地躺著,大腦在短暫的空白後,關於老林死亡的記憶如同潮水般再次湧來。

  心口又開始發悶。

  如深淵般的負罪感……依然盤踞在胸腔里。

  他撐著床鋪,慢慢坐了起來。

  撕開手背上的透明固定貼膜,拔出留置針的軟管,用棉簽按壓住出血點。

  下床,穿鞋。

  看了一眼時間,晚上十一點。

  走到走廊盡頭的樓梯間。

  靠在牆上,撥通媳婦的號碼。

  「江醫生?」

  電話幾乎是瞬間被接起,沈鈺有些擔憂的聲音傳了過來。


  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江河淚意上涌。

  他仰起頭,忍著情緒道:「沈鈺……」

  「我在,我在。」

  江河閉上眼睛,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落。

  「我沒救回來……一個計程車司機,我給他上了ECMO,我什麼辦法都用了……沒用,他的肺全白了,死在我面前。」

  沈鈺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你知道嗎……那個外商,那個帶來病毒的墨西哥人,本來之前就該離開中國的,是因為我,因為我用了後入路方案,救了周廣林的父親,周廣林為了報恩,留在羊城繼續談判,把那個外商留了下來。」

  江河越說越快,呼吸變得急促。

  「是我改變了這一切,老林本來不會死的,他女兒還在等他跑完車回家……是我害死了他,沈鈺,我以為我能救所有人,可是,可是……」

  這番話,他憋在心裡太久了。

  到現在,只能,只敢跟沈鈺說……

  電話那頭,長達十幾秒的沉默。

  沈鈺安靜地聽著。

  直到江河的情緒稍微發泄出來,她才終於開口。

  「江河。」

  「深呼吸,聽我說。」

  「你現在是在用一場天災的走向,來懲罰在手術台上拼命救人的自己嗎?」

  江河僵住。

  沈鈺的聲音繼續傳來:「如果你那天沒有用後入路方案,周廣林的父親就會死,你是個醫生,當生命垂危的患者躺在你面前,你的本能就是救人,你不可能,也不應該在下刀前,去算到這個世界的因果。」

  「可是我……」

  「真正的罪魁禍首,是這個病毒,不是你手裡用來救人的柳葉刀,哪怕那個外商今天離開了,病毒也遲早會在另一個角落爆發,這是一場註定要來的雪崩。」

  沈鈺頓了頓,語氣里透出一絲心疼與驕傲。

  「江河,你只是在雪崩到來的時候,恰好站在了最前面。」

  「因為你站在那裡,所以你看到了老林的倒下,這很痛苦,我懂你的無力感,你可以為他難過,為他內疚,但是,你不能因此否定你做過的一切。」

  「如果沒有你提前拉響警報,如果沒有你做出來的測序……這座城市會有成千上萬個老林倒下,會有成千上萬個女孩等不到爸爸回家。」

  「你無法寫出讓所有人圓滿的劇本,因為你不是神。」

  「你只是一個滿身鮮血和疲憊,硬生生替整座城市扛下第一波衝擊的凡人。」

  樓梯間裡,江河的眼淚再次湧出。

  重生者的全知視角,讓他習慣了把一切變數歸咎於自己。

  一旦出現偏差,便會陷入自我懲罰……

  「……沈鈺。」

  「我在。」

  「謝謝。」

  「跟我不用說這些,去洗個臉,乖乖吃點東西,好好睡一覺,等這一切結束了,我來找你,好嗎?」

  「好。」

  掛斷電話。

  江河垂下拿手機的手,胸口依舊劇烈起伏。

  妻子的話像是一根繩索,將他拉出了水面,但他依然能感覺到冷。

  走廊拐角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陳浩找了過來:「臥槽,老江你嚇死我了!你跑這來幹嘛!」

  江河看著滿頭大汗的兄弟,眼底的恍惚才慢慢聚焦:「抱歉……辛苦了,耗子。」

  「說這些幹嘛!走,回去躺著。」陳浩架起他往回走,「想吃什麼?我去給你買。」

  「是啊,吃什麼呢……」

  回到病房。

  陳浩帶上門去買飯了。

  病房裡安靜下來。

  沈鈺的開導,並沒有像靈丹妙藥一樣瞬間抹去老林死亡的陰影。

  閉上眼,依然能聽見女孩壓抑的哭聲……

  那隻扇動風暴的蝴蝶依然在心頭盤旋,負罪感也不可能在今夜憑空消散。

  甚至清楚,在未來的無數個深夜裡,老林或許還會出現在他的夢裡。


  但江河深深吸進一口空氣,強迫自己將酸楚咽進肺腑。

  自己可以痛苦,可以內疚,但絕不能崩潰。

  如果因為救不了所有人,就恐懼出手;如果因為害怕蝴蝶效應,就選擇袖手旁觀,那他重生的意義又在哪裡?

  ——沈鈺說的對,我是個凡人,註定救不了所有人。

  ——但只要我還穿著這身白大褂……我就會用我全部的知識和技術,攔在死神面前。

  ——能救一個,是一個。

  作為重生者,既然窺見了命運,便理應肩負起更重的責任。

  在這場與死神的漫長博弈里,他沒有別人可以指望。

  只能逼著自己拼盡全力,跑得比災難更快一點,再快一點。

  陳浩提著皮蛋瘦肉粥推門進來時。

  江河正靠在床頭,單手發著簡訊。

  收件人是周廣林:

  【廣林,幫我建個帳戶,定期打款,直到供一個女孩出國讀完大學。】

  「老江,吃飯。」

  「好,謝謝。」

  江河吃了兩口之後。

  聽見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之後,門被敲響。

  江河道:「請進。」

  門被推開。

  進來的是林振華,和一位披著深色夾克的中年男人。

  從林振華的狀態就能看出來。

  這是一個以江河和陳浩如今的層級,本該只能在新聞里仰望的真正大人物。

  而他此刻推掉所有緊急會議過來,只為做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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