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零號病人(感謝大魔導師馬比克的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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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縣城。

  老家堂屋的門敞開著。

  沈鈺丟下行李箱,衝過去抱住奶奶:

  「奶奶!」

  滿頭銀髮的老人笑得合不攏嘴:「乖乖,不是說下周才回?怎麼今天就到了?」

  「學校沒課,就提前請假回來了。」

  沈鈺抱著奶奶不撒手,一邊抱著一邊說:「奶奶,嘿嘿,我想打個小件,時間有點緊……」

  奶奶想抱起她,卻發現力氣不夠了。

  於是摸了摸沈鈺的頭髮,道:「乖乖,你要做什麼樣式的?」

  沈鈺鬆開手,握住奶奶的手道:「項鍊。」

  奶奶道:「掐絲是個細活,你好多年沒碰了,手生,先拿廢胎練練手感。」

  沈鈺點頭。

  時間比較緊,說干就干。

  景泰藍的製作極繁。

  單是【掐絲】這一步,便要將細如髮絲的銅絲,用鑷子一點點摺疊彎曲,再用白芨漿粘附在銅胎上。

  失之毫釐,燒出來的釉面便會差之千里。

  好在沈鈺小時候有練過,手藝沒忘。

  她盯著鑷子尖端,腦海中卻又突然那張照片。

  照片裡的江河,眼神疲憊,衣服上沾著大片的血……

  有些想法,再次冒了出來。

  沈鈺學的是應用心理學,絕對的高材生。

  她對人的情緒和行為模式有著比常人更敏銳的感知。

  在最初的相處中,她只覺得江河成熟穩重。

  但隨著兩人的接觸越來越深。

  那種潛藏在冰山下的異樣感,開始漸漸顯露……

  江河,似乎一直在恐懼著什麼。

  昨夜。

  陳浩發來消息,說江河拖著受傷的腳踝,在急診大廳奔波了一夜,最後還站上了手術台。

  他的言辭間,滿是崇拜與熱血,覺得這是一種偉大。

  甚至連娟子也這麼覺得。

  但沈鈺覺得,從心理學的人格分析角度來看,這不正常……

  一個腳踝韌帶撕裂的人,完全可以坐在輪椅上進行分診,遇到緊急情況再站起來。

  但他卻沒有選擇這麼做。

  這種行為或許是為了效率最大化,或許……是【病理性利他】。

  人話,江河在刻意壓榨自己,而他自己恐怕都沒意識到。

  沈鈺又想起前幾天視頻時發生的那件小事。

  那天她只是輕輕咳嗽了一聲。

  屏幕對面的江河,整個人卻懵掉了,眼神中的恐懼,是如此真實……

  他……到底在害怕什麼?

  不管怎樣,這種恐懼的源頭,似乎指向自己。

  沈鈺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成為他恐懼的源頭,也查不到江河過去的生活軌跡中有任何足以引發這種級別創傷的事件。

  但他表現出來的每一個細節,都契合了「創傷後應激障礙(PTSD)」中的過度覺醒狀態。

  ——他沒辦法讓自己停下來。

  不管是拼命做科研、搞論文,還是在急診室里不顧死活地連軸轉。

  在心理防禦機制中,都是一種逃避。

  試圖用極高強度的工作和不斷拯救他人的行為,來壓制內心深處那種隨時可能反噬的恐懼感。

  跟恐懼賽跑。

  只要跑得夠快,救的人夠多,就沒有力氣思考其他的事情。

  如果以上分析正確。

  那麼這會是一種……帶有嚴重自毀傾向的工作模式。

  世人都看到江河在發光。

  劉建邦欣賞他,趙裕民佩服他,楊煦護著他,同學們崇拜他。

  大家都理所當然地享受著江河帶來的安全感。

  沒有人在意他的心理狀態。

  只有沈鈺意識到。

  如果任由他這樣下去,總有一天,他的身體和精神會有一端先崩潰。


  ——這絕對不行。

  所以,她才一定要提前請假回來,親手做這個景泰藍。

  「丫頭,手僵了,絲沒<i class="icon icon-uniE0EB"></i><i class="icon icon-uniE0EA"></i>,漿掛不住的。」

  奶奶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一點鄉音:

  「做活兒的時候,心思莫跑遠了,心亂了,手底下的東西就沒魂了,仔細著點。」

  沈鈺回過神。

  重新調整了鑷子的角度:「知道了,奶奶,我重新弄。」

  夾起紫銅絲,沈鈺手上的活計慢慢推進。

  腦海中原本雜亂的思緒,也像這根被理順的銅絲一樣,漸漸清晰起來。

  單純的勸說江河多休息,對一個處於過度代償狀態的人來說,是毫無意義的。

  要真正幫到他,只有一個辦法。

  分擔他的重量。

  她知道,江河最近在做miRNA早篩項目,

  這是一種跨時代的癌症早期篩查技術。

  而任何一項顛覆性醫療技術的問世,都不可能僅僅停留在實驗室里。

  如果未來有一天,江河真的把這項技術推向了臨床。

  他要面對的,將不僅僅是腫瘤細胞。

  是成千上萬在生死邊緣掙扎的患者;是公眾對新技術的質疑和恐慌;是複雜的醫療社會<i class="icon icon-uniE070"></i><i class="icon icon-uniE083"></i>問題。

  沈鈺放下鑷子,拿起小毛筆,蘸了一點白芨漿,塗抹在絲線的縫隙處。

  這次去南方交換,除了必修課之外,再選修幾門課吧。

  醫學心理學,

  醫學社會學,

  外加公共衛生健康教育……

  項鍊的底紋漸漸勾勒出了雛形。

  沈鈺看著上面緊密貼合的紋路,終於揚起了一抹淡淡笑意。

  秋日的陽光穿透老玻璃窗,打在她白皙的側臉上,將她眼底的那份決絕照得通透。

  就跟這手裡的景泰藍一樣。

  銅絲咬住銅胎,等填上釉料送進窯火里去燒。

  哪怕溫度再高,最後都會嚴絲合縫地熔為一體,再也剝不開,剔不掉。

  沈鈺在心裡輕聲念了一句:

  笨蛋江醫生,不管你在害怕什麼,我都不會讓你,一個人扛的……

  ……

  ……

  江河做了一個夢。

  夢裡依然是美好的開始,噩夢的結束。

  睜開眼時,宿舍里一片昏暗。

  他躺在單人床上,抬起手,用手背抹了一把額頭,全是冷汗。

  為了不讓噩夢成真。

  得再努力,再努力一點才行啊……

  江河吐出一口濁氣,看了眼手機,有條消息。

  王款:【江醫生,錢已經打到你帳上了,注意查收。】

  江河:【收到。】

  錢到帳了,心情稍微好了一點。

  款姐,人確實不錯。

  之後,江河找到miRNA早篩項目組的群聊。

  快速輸入:【今晚八點,咖啡館二樓集合。】

  信息剛發出去沒幾秒,顧亦舟便回覆:【老大,你腳上還有傷,昨晚又在急診熬了一整夜,要不今天休息一天好了?】

  江河回覆:【不休息,按時集合。】

  晚上八點。

  咖啡館二樓。

  江河撐著拐杖走上樓梯時,低聲交談的幾個人同時停了下來,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隨後,眾人紛紛站起。

  陸曉林臉上滿是懊惱,道:「江河,昨晚雨下得太大了,我睡覺又太沉,你知道的,下雨天真是太好睡覺了,手機開了靜音,啥也沒聽到……我今天早上聽說急診的事,真想抽自己兩巴掌,我本來應該去幫忙的。」


  江河溫柔笑笑:「沒事的,師兄。」

  易向晚則雙手合十,對著江河拜了拜:「膜拜江神!真膜拜,你在我心裡現在就是個巨人……呃,當然了,以前也是個巨人。」

  顧亦舟受不了他的矮人笑話,拿了杯溫水給江河,眼神關心:「大哥,腳真沒事?要不要拿個凳子把腿墊高點?血液回流不好容易腫。」

  曾被江河救過女友,所以,顧亦舟看江河的眼神始終比別人多了一份敬重。

  程溪瑤坐在對面,雙手托著下巴,安靜地看著江河。

  昨晚的事在學校傳開了,她聽著那些驚心動魄的搶救小故事,心裡只有一種強烈的衝動:

  江河好厲害啊,想成為江河這樣的人!

  唐培一邊從包里往外拿資料,一邊抬頭看著眾人:「大家看到BBS上那個優酷連結了嗎?」

  「看到了。」

  「就江河和陳浩走回來的時候,路上的同學都停下腳步給他們鼓掌那段吧?」

  唐培點點頭,說:「真挺震撼的,我好久沒這麼熱血過了。」

  陳浩同江河一起過來的,聽到這件事,忍不住嘴角往上翹。

  雖然經過了昨晚的歷練,他成熟了不少。

  但是,這麼爽的事情還是讓他有點膨脹啊!

  看到這個視頻,瞬間就把連結轉給老爹了,這種感覺誰懂?

  陳浩正準備開口順著這個話題再回味一下。

  江河卻打斷道:「拿出筆記本。」

  隨後,他拉過面前的白板,直接進入正題:

  「之前我們講了RNA提取的理論,今天講實操細節,提取過程中的關鍵是防止RNA酶的污染,試劑的配比和離心的轉速我只講一遍,記下來。」

  上一秒還在驚嘆和關心。

  下一秒直接切入高強度的科研授課。

  江河的語速平穩且快,似乎根本不想在那些吹捧和感慨上浪費一秒鐘時間……

  眾人趕緊翻開筆記本,拔出筆帽,努力跟上他的節奏。

  一個半小時後。

  授課結束。

  「今天就到這,明天回去把今天講的步驟在腦子裡過幾遍。」

  江河合上資料。

  眾人陸續下樓離開。

  走之前,大家又吹捧了一輪江河。

  正常人都是正常吹,比如易向晚直呼:「老江這講課水平比教授還牛!」

  顧亦舟叮囑:「大哥回去趕緊用冰袋敷一下腳。」

  只有小程很不正常。

  這姑娘吹著吹著,突然就聊到執鈺了。

  她說:「江河,你剛才講得確實好,思路特別超前,誒,說到超前,你們看丁香園了嗎?執鈺大神發帖了!」

  「我的天,連王曉晴教授都親自下場跟帖請教!」

  「我的天,連王曉晴教授都親自下場跟帖請教!」

  「不僅是我們學校,協和、華西那些頂尖三甲的主任全在下面排隊回復,真不知道現實里,執老是哪位泰斗級人物,要是能見他老人家一面,當面聽他講講課,我這輩子都值了……」

  程溪瑤嘰里咕嚕說個沒完。

  江河坐在椅子上,深深的嘆了口氣……

  等所有人都離開後。

  他才開始盤算下一步的計劃。

  兩百萬資金已經到位。

  08年的股災馬上探底,馬上就可以準備分批抄底買入了。

  這筆錢滾起來之後,足夠支撐miRNA項目初期的全部消耗。

  資金有了,下一步就是設備和場地。

  江河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本子,翻開,上面記著徐文培之前給他的一個號碼。

  ——德國卡爾史托斯和美國強生北方大區總代的直線電話。

  他按下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

  「喂,你好。」

  江河自報家門:「你好,我是協和徐文培主任介紹的,江河。」


  對方的態度瞬間變得客氣:「哦!江醫生啊,徐主任跟我打過招呼了,我姓李,叫我小李就行,您有什麼需求儘管說。」

  「我需要一台ABI的螢光定量PCR儀、高速冷凍離心機、生物安全櫃,還有一台負八十度超低溫冰箱,哦對,再帶一台NanoDrop微量分光光度計。」

  「呃,江醫生,咱們主打的是內窺鏡和外科手術耗材,您這要的都是生命科學領域的貨……我們代理商手裡確實沒有。」

  江河剛準備說那我再找別人。

  小李卻趕緊道:

  「不過您別急!徐主任親自交代的活兒,我小李就算跑斷腿也得給您辦妥!醫療器械這圈子大家都是通著的,剛好我和美國ABI總代經常一起喝酒,這批單子我親自去幫您牽線,您看行嗎?」

  「好,那就麻煩你了,你這兩天和他們對接一下,把大概的價格明細表發我郵箱?」

  「沒問題,江醫生,最遲明天上午給您發過去!」

  設備的事情有了著落。

  接著是場地。

  普通的實驗室根本達不到級別,他需要一個能夠完全按照他要求進行改造的獨立空間。

  江河找出合俊集團副總裁周廣林的電話,撥了出去。

  「江醫生!我正說等忙完這兩天去學校拜訪您呢!我父親昨天轉回普通病房了,恢復得非常好!多虧了您!」

  「周總客氣了,老爺子沒事就好,今天打擾你,是有點事想請周總幫個忙。」

  「您說!只要我周某人辦得到的,絕不推辭。」

  「我最近在籌備一個醫療實驗室,需要一個大概三百平米左右的場地,學校估計是批不出來的,我要求水電齊全,通風排氣條件好,最好是能相對獨立,你們合俊集團名下是不是有一些舊廠房或者倉庫?」

  「有!高新區那邊正好有個我們集團早年盤下來的廠房,空著也是空著,那地方做醫療實驗室太合適了,水電都是工業級的,江醫生,場地你儘管拿去用!」

  「租金呢?」

  「親兄弟明算帳,租金按市場價走,你哪天有空?我帶您過去看看場地。」

  「行,到時聯繫。」

  達成口頭協議後,江河掛了電話。

  很好。

  一切都在按照計劃推進。

  ……

  同一時間。

  羊城。

  十月中下旬,正是廣交會舉辦的時期。

  各大星級酒店的大堂里人來人往,隨處可見掛著參展牌的各國客商。

  某高端酒店的行政酒廊里。

  周廣林放下手機。

  他笑了笑,重新看向坐在沙發對面的外國男人。

  男人叫馬克,四十歲出頭的年紀,是個老墨那邊的採購商。

  周廣林用英文說:「抱歉,馬克,接了個重要電話,是我父親的救命恩人打來的。」

  馬克勉強笑笑,隨後捂著嘴,咳嗽了兩聲,才道:「沒關係,周。」

  周廣林問:「您身體還好嗎?」

  馬克擺了擺手說:「沒事,周,只要合作能儘快談成。」

  周廣林點了點頭。

  事實上,原本因為父親重病的事情,他都無心談生意了。

  但江河救下了父親之後,他便又有了動力。

  周廣林道:「馬克,你放心,我們新模具打出來的樣品一周之後就能送到酒店,你只要多留一個星期,看一眼樣品,我保證,這次絕對能讓你們滿意。」

  馬克皺眉道:「正如我剛才所說,可能要儘快,一周的時間太長了,我感覺很不舒服,渾身沒力氣……可能是這裡的天氣太悶熱了,我感冒了。」

  周廣林試探著問:「如果您覺得實在難受,我可以安排車送你去這裡最好的醫院看看?剛才給我打電話的那位江醫生,就是個醫學天才,我可以問問他,願不願意幫您看看。」

  「不用了,謝謝。」馬克擺了擺手,拒絕道,「只是普通的流感,我每年秋天都會這樣,我只需要在酒店的床上好好睡一覺,然後坐飛機回家。」

  周光臨點頭:「好,那……就三天?這幾天你就在酒店好好休息,哪裡都不用去,大後天上午,我把樣品直接送到你房間,無論樣品是否達到你的要求,我都親自派車送你去機場,可以嗎?」

  「好吧,周,看在我們認識這麼多年的份上,我多留兩天,這幾天我不會出門了,我感覺骨頭都在痛。」

  「沒問題!你好好休息!」周廣林站起身,伸出手:「我保證,樣品絕對不會讓你失望。」

  馬克握了握周廣林的手。

  他的手心潮濕且滾燙。

  隨後,馬克提著公文包,腳步虛浮地走向電梯。

  周廣林站在原地,看著馬克的背影消失在電梯門後。

  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即將送到的樣品和合同。

  他並不知道,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馬克靠在轎廂上,再次劇烈地咳嗽起來。

  這顯然不是普通的流感。

  命運的齒輪,在江河逆轉生死的那個夜晚,便已然悄悄轉動。

  亞馬遜雨林里的一隻蝴蝶,偶爾扇動幾下翅膀,也許兩周後就會引起德克薩斯州的一場龍捲風。

  而江河從死神手裡搶回周老爺子的那一針,也終於在此刻,讓一隻本該離境的蝴蝶停留在羊城。

  蝴蝶扇動翅膀。

  一場看不見的風暴,正於這座繁華城市的穹頂之上,悄然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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