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不要溫和地走進那個良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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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河欲走。

  陳浩三人都停下自己的動作。

  外面,暴雨如注。

  一邊是剛從這瓢潑大雨里跑回來的三個人,渾身濕透,狼狽不堪;另一邊,是腳踝上還纏著繃帶,卻穿上外套準備一頭扎進這狂風驟雨里的江河。

  這畫面對比太過強烈。

  陳浩急問:「老江,這麼大的雨,你去哪?」

  「附一院。」江河言簡意賅,「環城高速連環車禍,群發傷,院裡外科備班的醫生全上了,人手不夠。」

  陳浩道:「不是,老江,你現在也是個病號啊!你這腳沾地都疼,你怎麼去?」

  江河推開門,語氣平靜:「得去。」

  這段時間,早篩項目的預審剛剛通過,距離批預算和場地還有一段空窗期。

  待在宿舍最多也就是翻翻書,或者登入丁香園回兩個帖子。

  本就覺無事,現在又撞上了這種事。

  不管是出於職責,還是為了進一步夯實自己剛剛在附一院話語權。

  都必須得去。

  陳浩愣了一下之後,暗罵了一聲,隨後把運動鞋重新往腳上套。

  「走,我陪你去!」

  李子健和王博對視一眼,扔下毛巾,道:「我們也去!」

  「你們倆留下。」江河轉頭,直接打斷了他們。

  「急診現在亂成一鍋粥,去多了人只會添亂,陳浩跟我走,你能背我,路上能快一點。」

  陳浩繫緊鞋帶,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走上前一把架住江河的胳膊:「走。」

  ……

  ……

  附一院,急診科大廳。

  此時,人間煉獄。

  「讓開!讓開!平車過來了!」

  「除顫儀推過來!快點!」

  「一號床心率往下掉了!靜推腎上腺素1毫克!」

  「家屬在外面等!在外面等!」

  平車,橡膠輪子在地面上急速碾過,血流下來,刻出一道觸目驚心的鮮紅色拖痕。

  許晨站在急診分診台旁邊,大腦一片空白。

  他今天剛來進行輪轉。

  記憶中的醫院,不是這樣的……

  是在安靜整潔的病房裡查房,是對著病例本有條不紊地分析化驗指標,更是在帶教老師面前侃侃而談各種最新的綜述和前沿進展。

  穿著白大褂,帥的不談。

  每天泡泡小護士,吹吹自己的主治舅舅,再學學江河是怎麼裝逼的,日子過得挺美。

  但剛才……

  一個滿臉是血的中年男人被推到他面前。

  男人的左臂被鋒利的金屬碎片劃開了一條十幾厘米長的口子,皮肉翻卷,鮮血正順著指尖往下滴。

  男人痛得渾身發抖,大聲呻吟。

  許晨懵了好幾秒。

  最後在護士的催促下,他才回過神來,腦子已經不轉了,機械地按照教科書上標準的清創縫合流程,開始詢問。

  「你叫什麼名字?有沒有既往病史?有沒有藥物過敏史?什麼時候受的傷?」

  男人疼得根本聽不清他在問什麼,只是道:「好痛啊,醫生……救命……我手要斷了,好痛……」

  許晨心一緊,轉身道:「快,拿碘伏、雙氧水和生理鹽水過來!準備清創包!利多卡因局麻!」

  他動作有些僵硬地接過護士遞來的棉球,開始清理傷口周圍的血跡。

  就在這時,趙裕民過來,一把扯開了許晨。

  「你在這磨蹭什麼!」

  許晨一個踉蹌,差點摔倒,他有些懵:「趙老師,我在做清創,這個病人的傷口需要……」

  「清個屁的創!」趙裕民指著那個中年男人的胳膊,「他這輕傷!動脈沒破,死不了人!高能章節第113章 不要溫和地走進那個良夜更新!立即閱讀:。去看看那邊!」

  許晨順著趙裕民手指的方向看去。

  搶救室的推床旁,一個年輕女孩躺在那裡,胸口明顯塌陷,呼吸急促而表淺,嘴唇已經發紺。


  「連枷胸!大批傷員送達,第一件事是做傷情分類!黑、紅、黃、綠!別在這浪費時間!滾去紅標那邊幫忙!」

  許晨被吼得臉色發白,他趕緊扔下鑷子,跑到那個年輕女孩的床前。

  女孩的胸壁隨著微弱的呼吸呈現出反常的運動。

  許晨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教科書上寫得很清楚,連枷胸合併張力性氣胸,需要立即進行胸腔穿刺排氣減壓,必要時行胸腔閉式引流。

  理論他全都懂。

  可是,從哪裡下針?鎖骨中線第二肋間?

  女孩的胸口沾滿了泥水和血跡,解剖標誌完全模糊不清。

  他不敢下手。

  萬一紮錯了怎麼辦?萬一刺破了肺臟或者大血管怎麼辦?引發大出血誰來負責?

  他那篇引以為傲的《中華普通外科雜誌》核心綜述,此刻給不了他任何幫助。

  在那白紙黑字的世界裡,他是天之驕子,是被老師誇獎的未來之星。

  旁邊的一個高年資住院醫一把推開他,抓起粗針頭,摸准位置,噗地一聲直接扎了進去。

  許晨被擠到一旁,呆呆地看著自己沾著血跡的雙手,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恐慌感將他徹底淹沒。

  他不適應這裡。

  急診科的節奏太快,快到不給人任何思考的時間。

  每一秒鐘的猶豫,可能就是一條人命的流逝。

  「外科的人呢!普外和胸外的人還沒下來嗎!」有人在走廊盡頭大喊。

  「都上了台了!手術室全滿了!急診二樓的備用手術室也開滿了,根本抽不出人!」護士長回應。

  趙裕民一邊給另一個失去意識的病人做心肺復甦,一邊對著對講機咆哮:「叫二線!把家裡休息的主治全叫回來!快點!」

  風雨交加。

  急診科的自動感應玻璃門不知道因為斷電還是故障,卡在一半,半開半合。

  狂風夾雜著冰冷的雨水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門廳里的塑料分診牌嘩啦啦作響。

  一道閃電劃破夜空,將整個急診大門照得慘白。

  陳浩彎著腰,雙手死死托著背後的人。

  在暴雨中負重狂奔,早就透支了他所有的體力。

  他的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咬緊牙關,硬生生撐著最後一口氣,走進了急診大廳。

  「老江……到了。」

  陳浩雙腿一軟,順勢半跪在地上,將背後的人放了下來。

  江河輕聲道:「辛苦了。」

  此時的江河渾身上下已經沒有一塊乾爽的地方。

  外套緊緊貼在身上,頭髮被雨水徹底打濕,水珠正滴答、滴答地往下砸。

  放眼望去,整個急診大廳依然兵荒馬亂。

  推車亂撞,儀器狂鳴,醫護人員在血水和泥濘中奔走呼號。

  然而。

  站在這片煉獄中心,江河卻出奇的安靜。

  他的目光穿過這些亂像,冷靜地掃視著整個分診區。

  這種冷靜出自底氣。

  是經過前世無數個日日夜夜、用無數台重大搶救餵出來的,頂尖外科醫生的底氣。

  一個頂級外科醫生,在這種亂象中能做的事情,能有多少?

  搶救室里的監護儀還在瘋狂尖叫。

  江河解開腳上的繃帶。

  他準備——

  全力以赴。

  今晚的附一院急診,沒有良夜,只有死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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