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至多還有三年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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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冬。

  寒風卷著碎雪掠過皇宮宮牆,殿外草木凝霜,寒意浸骨,皇后王語嫣的鳳儀宮內卻是暖意融融,爐火旺盛,內里一片喜慶祥和。

  就在這時,一聲清亮有力的嬰兒啼哭,衝破殿內靜謐,為凜冬皇室再添莫大喜氣。

  接生婆抱著襁褓快步走出殿門,對著門外靜靜佇立等候的帝王滿臉堆笑行禮:「恭喜陛下,賀喜陛下!皇后娘娘順利誕下一位小皇子,生得白白胖胖,哭聲洪亮,體魄格外康健!」

  謝青山大步上前,小心翼翼接過襁褓,低頭凝視懷中那張小皺卻透著靈氣的小臉。

  他如今二十七歲,身居帝位,執掌天下,平日裡沉穩如山、威臨朝野,此刻眼底冷峻盡數化開,只剩溫柔笑意。「又是個兒子。」

  寢榻之上,王語嫣剛歷生產之苦,面色略顯蒼白,氣息虛弱,望著父子二人,眉眼間儘是溫婉笑意,輕聲道:「陛下,給這孩子取個名字吧。」

  謝青山略一沉吟,想起自己年少顛沛、嘗過饑寒苦楚的歲月,語氣沉緩而鄭重:「就叫他盛宴,許盛宴。」

  「許盛宴……」王語嫣輕聲念了兩遍,莞爾一笑,「好寓意。寒冬誕子,陛下是盼他此生歲歲安瀾,一生衣食無憂,盡享人間盛宴,無飢無寒,歲歲溫飽。」

  謝青山頷首,指尖輕輕拂過幼子柔軟胎髮:「朕幼年落魄,餓過肚子,熬過寒冬凍餒之苦,深知饑寒逼人是何等滋味。朕的孩兒,不必歷經坎坷,不必苦熬歲月,只需一生安穩富足,再不嘗半點人間疾苦。」

  小皇子寒冬降生的喜訊如風傳揚,轉瞬傳遍朝堂內外。

  大將軍楊振武率先出列拱手道賀:「臣恭賀陛下再得麟子,皇室綿延,國祚增輝!」

  滿朝文武緊隨其後,齊齊躬身稱頌。謝青山龍顏大悅,當即下旨大赦天下,減免全國半年賦稅,與民同慶。雖是隆冬寒天,卻因皇家添丁之喜,舉國上下暖意融融。

  時光匆匆,轉眼已是三年後。

  太子許胤澤已然九歲。少年身形初長,褪去垂髫稚氣,眉目清俊,眉宇間自帶一股遠超同齡人的沉穩端凝。

  他自律至極,每日天未破曉便起身讀書習字,晨光初露便準時前往帝後寢宮問安行禮,而後奔赴上書房,靜心聆聽帝師講學,課業從無懈怠。

  執教太子的宋清遠,已是八旬高齡,白髮如雪,步履遲緩,精神卻依舊矍鑠清朗。

  他一生傳奇,昔日親授年少的謝青山,如今又悉心栽培太子許胤澤,一門兩代帝王師,名留昭夏青史。

  看著許胤澤日日勤勉、心性愈發沉穩,宋清遠心中滿是欣慰,亦不免暗自感慨。這孩子天資遠超其父,性情更內斂持重,小小年紀,言行舉止間,已然隱隱有帝王氣象。

  課業落幕,宋清遠端坐太師椅上,接過許胤澤呈上的策論,細細批閱片刻,緩緩開口:「殿下今日文章立意尚可,引據得當,只是兩處尚有瑕疵:一處用詞欠精準,一處論證欠嚴密,回去細細打磨修改,方能盡善盡美。」

  許胤澤躬身接過文稿,神色恭敬:「多謝太傅指點,學生回去即刻訂正。」

  宋清遠望著少年沉穩從容的模樣,忽然正色問道:「殿下可知,身為儲君太子,立身行事最要緊的是什麼?」

  許胤澤垂眸思索片刻,抬眼從容應答:「潛心向學,學為君之道,學守江山之法。」

  「所學為何?」宋清遠繼續追問。

  「學修身立德,學處事理政,學治國安邦,學安撫萬民。」許胤澤應答條理分明,顯然早已深思熟慮。

  宋清遠欣然點頭,隨即語重心長叮囑:「殿下所言皆是正道,可老夫以為,儲君之首,貴在克制。克制私慾,克制喜怒,克制個人好惡。帝王系天下蒼生之命,一言一行關乎朝局社稷,萬萬不可隨性任性。太子為未來天下之主,更要把克制二字刻入本心。」

  「學生謹記太傅教誨,時刻自省,不敢有違。」許胤澤肅然躬身,將這番訓誡牢牢記在心底。

  御書房內,謝青山正值盛年,執掌昭夏江山已是多年。

  他夙興夜寐,勤政愛民,朝政大小事務皆親力親為。近來邊境布防、冬日災後重建、各地吏治核查諸事積壓,日夜操勞之下,身體漸漸生出異樣。

  近來批閱奏摺,時常身心乏力,頭目昏沉,偶有心口發悶、隱隱刺痛之感。

  謝青山只當是政務繁雜、歇息不足所致,並未放在心上,想著忙完手頭要務,靜養幾日便可復原。誰知休養過後,身子非但不見好轉,不適反倒日漸加重。


  這日早朝,謝青山端坐太和殿龍椅之上,聽百官奏報朝事,忽然心口一陣尖銳刺痛,驟然緊鎖眉頭,強壓下翻湧的不適,面上不露分毫,硬撐著聽完所有奏報。

  散朝之後,百官退去,他強撐著回到御書房,依舊不肯歇息,伏案繼續批閱堆積如山的奏摺。一本、兩本、三本……指尖愈發沉重,視線漸漸模糊,頭也陣陣發暈。

  一旁侍立的小順子瞧得真切,見帝王面色蒼白、精神萎靡,不由得滿心擔憂,輕聲勸諫:「陛下,您氣色極差,不如暫且擱下奏摺,先行歇息片刻,龍體為重。」

  謝青山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淡淡擺手:「無妨,只是些許疲乏,批完這幾本再說。」

  說罷再度提筆,強撐精神落筆批註,可筆尖剛落紙面,眼前驟然一黑,渾身力氣瞬間抽離,身子一歪,當場昏迷過去。

  「陛下!」

  小順子嚇得魂飛魄散,急忙上前穩穩扶住謝青山,聲音發顫高聲呼喊:「來人!快傳太醫!即刻宣太醫院院正入宮!」

  御書房內瞬間亂作一團,太監宮女奔走慌亂,個個面色發白,心神惶惶。

  在眾人心中,二十七歲的帝王正值盛年,體魄強健,向來無病無憂,如擎天之柱一般,誰也不曾想過陛下會驟然暈倒。

  小順子顫抖著將謝青山扶至內殿軟榻躺好,指尖探著鼻息,呼吸微弱不穩,心中惶恐不安,守在榻邊寸步不離。

  不多時,太醫院院正張太醫拎著藥箱氣喘吁吁奔入殿中,跪地便為謝青山把脈。

  指尖搭上脈象,張太醫臉色一點點變得慘白,脈象虛弱飄忽、時斷時續,兇險之態盡顯。

  「張太醫,陛下究竟如何?快說啊!」小順子急得聲音發顫。

  張太醫額上冷汗層層,凝神反覆把脈,卻始終低頭不語,不敢開口回話。

  陛下昏迷的消息飛快傳入後宮。王語嫣正陪著三歲的許盛宴在暖閣閒坐玩耍,聽聞噩耗,瞬間臉色煞白,來不及多想,抱起幼子便快步趕往御書房。

  太上皇許大倉、太后李芝芝、許承志也相繼趕來,一行人圍立軟榻之側,望著昏迷不醒、面色蒼白的謝青山,人人神色凝重,殿內氣氛壓抑無聲。

  王語嫣蹲在榻邊,緊緊握住謝青山微涼的手,淚水無聲滑落,滿心皆是心疼與驚懼。

  許胤澤趕到時,天色已近黃昏。他正在上書房聽講,聽聞父皇暈倒,當即辭別太傅,一路快步趕來。

  站在殿門口,看著榻上毫無生氣、眉頭緊鎖的父皇,九歲少年沉穩的心緒第一次生出濃烈的慌亂與不安。

  在他心裡,父皇正值盛年,雄才大略,身強體健,是永遠不會倒下的靠山。可此刻,那座大山,卻靜靜躺臥榻上,虛弱無力。

  許胤澤緩步上前,輕聲向王語嫣問道:「母后,父皇這是怎麼了?」

  王語嫣強壓悲意,拭去眼角淚水,勉強擠出一抹安撫的笑意:「無妨,你父皇只是連日太過操勞,累得暈了過去,歇息幾日便會好轉,不必憂心。」

  許胤澤沉默不語,走到榻邊靜靜凝望。不過時日未見,父皇清瘦了不少,眼窩深陷,即便昏迷,眉頭也始終緊蹙,似在隱忍痛楚。

  他伸出小手,輕輕握住父皇的手,那雙手不復往日溫暖有力,一片冰涼,讓少年心底莫名一沉。

  不知過了多久,軟榻上的謝青山緩緩睜開雙眼。

  視線慢慢清晰,映入眼帘的皆是至親之人:王語嫣、許大倉、李芝芝、許承志,還有立在身前的許胤澤,奶娘懷中抱著年幼的許盛宴。

  他勉強扯出一抹淺淡笑意,聲音虛弱卻平和:「你們怎麼都聚在此處?朕無事,不過是累極失神罷了。」

  王語嫣淚水再次涌落,哽咽道:「陛下,您真要嚇壞臣妾了,往後萬萬不可再這般不顧身子操勞了。」

  謝青山在眾人攙扶下緩緩靠坐起來,看向滿臉擔憂的父母,溫聲寬慰:「爹,娘,讓你們掛心了,朕真的無礙。」

  李芝芝握著他的手,滿是心疼與嗔怪:「你才二十七歲,正是盛年,也不能這般拼命。朝政再重,哪有身子金貴?往後必須按時歇息,不許再熬夜批折。」

  「兒臣謹記母訓。」謝青山溫和應下,不願親人繼續憂心,便開口吩咐眾人各自回宮歇息,只留小順子在殿內伺候。

  眾人離去後,房內歸於安靜。謝青山靠在軟枕上,沉默片刻,沉聲吩咐:「小順子,去把張太醫單獨召來。」


  不多時,張太醫匆匆入內,進門便跪地垂首,身子微微發抖,不敢抬頭仰視帝王。謝青山屏退殿內所有宮人,殿中只剩君臣二人。

  「朕的身子實情,不必遮掩,據實回話。」謝青山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張太醫伏在地上,聲音顫慄:「臣……臣不敢直言。」

  「朕恕你無罪,但說無妨。」

  張太醫這才緩緩抬頭,面色慘白,艱澀開口:「陛下,您是常年勞心傷神,心氣耗損過重,已成心臟衰竭之症。臣只能開具滋補調養方子,暫且穩住脈象、延緩病情,卻無法根治。」

  謝青山眸光一沉,直接打斷:「不必繞彎,朕還剩多少時日?」

  張太醫被帝王銳利的目光懾住,猶豫再三,終究不敢隱瞞,顫巍巍伸出三根手指:「陛下……至多還有三年光景。」

  殿內瞬間死寂無聲。

  謝青山端坐榻上,神情平靜無波,沒有暴怒,沒有失態,只是靜靜望著窗外沉沉夜色,心底翻湧著無盡不甘與悵然。

  他才二十七歲,正值盛年,前世半生平凡,穿越而來步步打拼,熬過顛沛流離,闖過亂世烽煙,好不容易坐穩江山、安定天下。膝下胤澤才九歲,盛宴年僅三歲,語嫣尚年輕,父母皆健在,他還有太多宏圖未展,太多牽掛未了,偏偏天不假年,只留三年光陰。連半點心理準備都未曾給他,便要直面英年早逝的結局。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語氣冷肅:「退下。今日之言,若有半分泄露朝野內外,格殺勿論。」

  「臣遵旨!」張太醫重重叩首,連忙起身躬身退去。

  御書房只剩謝青山一人,他閉上雙眼,思緒萬千。

  怨天尤人毫無用處,僅剩三年,他必須抓緊一切時日,穩住朝局,磨礪太子,安排好身後諸事,護好妻兒家人,守住自己一手打下的昭夏江山。

  這時殿外傳來稟報:「陛下,太子殿下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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