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天人永隔,此生再無歸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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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較於這邊新生降臨的歡喜溫熱,今夜的慈寧宮,滿室皆是沉凝死寂的暮氣與悲涼。

  殿內燭火昏黃搖曳,光影明暗交錯,映得整座殿宇淒清肅穆,無聲壓抑。

  太皇太后胡氏纏綿病榻已有數月,頑疾纏身、藥石罔效,身體一日弱過一日,生機日漸凋零。

  數月病痛折磨,早已將她原本康健硬朗的身子徹底拖垮,如今形銷骨立、枯瘦如柴,面色蠟黃枯槁,眼窩深深凹陷,皮膚鬆弛褶皺,整個人氣若遊絲、奄奄一息,只剩最後一口殘氣勉強吊著性命。

  所有人都知曉,老人家早已油盡燈枯,撐不住多少時辰。

  可胡氏始終不肯閉眼,憑著心底最後一絲執念與牽掛,苦苦強撐殘軀,日夜等候。

  她在等,等孫兒謝青山的孩子降生。

  殿內眾人皆靜默佇立,人人面色凝重,眼底盛滿悲戚,無人敢言語驚擾這份最後的等候。

  太上皇許大倉,是胡氏長子,亦是謝青山的繼父。

  他端坐榻側矮凳之上,一身素色常服,眉眼滄桑沉鬱,常年溫和的面容此刻布滿疲憊與悲涼。

  他靜靜凝視著臥榻上氣息微弱的母親,一言不發,周身縈繞著化不開的沉痛與無力。眼看母親油盡燈枯,他心中悲痛難言,卻只能靜靜陪伴。

  太后李芝芝跪坐在榻前軟墊上,一雙素手緊緊包裹著婆婆枯瘦冰涼的手。

  她連日衣不解帶、晝夜值守,悉心照料侍奉,眼底布滿紅血絲,淚水早已流干,只剩滿心酸澀悲涼,死死咬緊牙關,強忍哽咽,不敢驚擾老人最後的清明。

  殿中偏側,許二壯靜靜佇立,旁邊跟著他的媳婦。

  許二壯一身樸素布衣,身姿敦厚挺拔,眉眼溫順沉穩,默默站在角落,不聲不響、不擾不鬧。

  他感念母親的慈愛、操勞。今夜他徹夜守在慈寧宮,陪著母親走完最後一程,看著榻上奄奄一息、苦苦等候的老母,眼底盛滿酸楚、不舍與心疼,身軀微微緊繃,默默承受著心底的悲痛。

  殿門內側,許承志垂首佇立。

  他是謝青山同母異父的親弟弟,自幼被兄長護在羽翼之下,安穩長大。少年已然褪去稚童青澀,身姿挺拔、眉眼通透,早已懂事知禮、洞悉世事。

  他清楚知曉祖母大限將至,也知曉祖母苦苦等候的執念,小小年紀心底盛滿悲涼,眼眶泛紅,強忍淚水,靜靜守候在側。

  整座慈寧宮,死寂沉沉,唯有燭火跳躍輕響,空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不知沉寂多久,宮外傳來內侍清亮的通傳聲,打破滿室死寂:「陛下駕到——」

  聞聲剎那,奄奄一息、雙目微闔的胡氏,渾濁黯淡的眼眸驟然迸出一抹極致的光亮!

  那是迴光返照的清明,是心愿將圓的狂喜。

  她原本微弱幾不可聞的呼吸驟然急促幾分,拼盡全身殘存的力氣,想要轉頭起身,卻渾身無力,分毫動彈不得。

  只能艱難側頭,氣息沙啞微弱,帶著極致的期盼:「孩子……哀家的曾孫……快、快抱來給哀家看看……」

  謝青山快步踏入殿中,身姿挺拔,懷中穩穩抱著襁褓中的嬰孩,步履沉穩,神色鄭重溫柔。

  他徑直走到鳳床榻前,微微俯身,動作輕柔至極,將襁褓緩緩湊近胡氏眼前,生怕力道過重、氣息衝撞,驚擾了垂暮的老人。

  昏黃燭火溫柔灑落,映著襁褓中熟睡的小小嬰孩,眉眼稚嫩、面容柔軟,安穩乖巧,鮮活可愛。

  胡氏渾濁的目光一瞬不瞬,牢牢鎖在曾孫小小的臉龐上,看得極認真、極仔細,久久未曾移開分毫。她細細描摹孩子的眉眼輪廓、鼻唇線條,眼底盛滿了慈愛、欣慰與圓滿。

  看了許久,她緩緩抬起乾枯顫抖的指尖,想要輕輕觸碰孩子稚嫩的小臉,可指尖將至襁褓之時,又驟然收回。

  她氣息微弱沙啞,帶著小心翼翼的溫柔顧慮:「哀家身染頑疾,滿身病氣污穢,萬萬不能過給剛出生的孩兒,委屈我的小曾孫了。」

  言罷,她轉頭看向身側的李芝芝,輕聲吩咐:「芝芝,你幫哀家細看,這孩子眉眼,像不像承宗幼時?」

  李芝芝連忙俯身湊近,細細端詳嬰孩眉眼。

  燭火映照之下,孩子眉眼輪廓、神態模樣,與年少時的謝青山如出一轍,依稀可見當年那個懂事孝順的小小少年身影。


  熟悉的眉眼,復刻的容顏,瞬間擊潰了她所有的隱忍。

  滾燙的淚水瞬間洶湧而出,大顆大顆滾落臉頰,砸在衣襟之上。她哽咽難言,帶著濃重的鼻音,泣聲回道:「娘……像!太像了!這孩子眉眼、鼻子、嘴巴,全然和小時候一模一樣!和承宗幼時,分毫不差!」

  「好、好啊……」

  胡氏蒼老的臉上,緩緩綻開一抹釋然、圓滿、溫柔的笑意,眼底光亮愈發澄澈,氣息都短暫平穩了幾分,輕聲呢喃,「像承宗就好……像承宗就好啊……」

  寥寥數語,藏盡疼愛,期許。

  心緒稍定,胡氏抬眸望向身前的謝青山,眼底帶著最後的期許,輕聲追問:「這孩子……取名了嗎?」

  此言一出,滿室眾人盡數凝神屏息,所有目光齊齊匯聚在謝青山身上,滿心期待,氣氛肅穆莊重。

  謝青山垂眸望了望懷中熟睡的孩兒,又抬眸看向榻上含笑期盼、養育他成全他的祖母,神色坦蕩鄭重,字字清晰、沉穩有力,響徹整座寂靜的慈寧宮:「取名許胤澤。」

  許胤澤。

  三字落音,滿堂驟然陷入極致的寂靜!

  空氣瞬間凝滯,所有人盡數怔住,眼底翻湧著難以置信的震撼與動容。

  無人不驚,無人不動容。

  誰人不知,陛下生父本姓為謝,是他與生俱來的血脈姓氏。堂堂昭夏大皇子,尊貴無雙、正統至極,本可隨父姓謝,承血脈本源,享無上尊榮,可陛下竟捨棄自身血脈舊姓,毅然為孩子冠上許氏!

  這不是草率抉擇,這是銘刻心底的感恩,是不改的初心!

  短暫的死寂過後,榻上的胡氏,渾濁的眼底瞬間湧出溫熱的濁淚。

  一滴滾燙的淚水,順著她滿是褶皺、蒼老乾枯的臉頰緩緩滑落,滴落在枕衾之上,沉甸甸的,藏盡牽掛、期盼。

  她連連點頭,笑意真切燦爛,是此生最圓滿、最慰藉的笑容,氣息微弱卻字字鏗鏘:「好!好!好!」

  「好孩子!我的好承宗!你終究是做到了!」

  「當年給你取小名承宗,盼你承我許氏家風、續我許氏香火!你三歲入我許家,無依無靠、孤苦伶仃,卻懂事孝順、知恩圖報!你用生父祖產、舍根基救你繼父性命,我和你爺爺二人便早已認定,你是我許家真正的兒孫!」

  「你起於微末、踏碎泥濘、君臨天下,坐擁萬里江山,卻從未忘本、從未忘恩!今日你讓長子歸宗許氏,你真正承了許氏之宗,續了許氏之脈!!」

  數十年的牽掛,半生的執念,臨終的期盼,在這一刻,盡數圓滿落地。

  許大倉怔怔望著身前的兒子,眼底瞬間紅透,溫熱淚水氤氳眼眶,寬厚的肩膀微微顫抖,滿心感動酸澀,無以言表。

  他從未想過,這個孩子,竟重情重義至此,登頂帝位依舊不忘許家養育之恩,此生無憾。

  立在殿角的許二壯,身軀驟然一震,猛地抬眸,眼眶瞬間通紅。

  他看著榻上含淚歡笑的老母,看著身前頂天立地、知恩念本、重情重義的侄子,心底翻湧著無盡的動容與酸澀。

  李芝芝淚如雨下、泣不成聲,跪在榻前,滿心暖酸交織,動容不已。

  滿室宮人內侍盡數屈膝跪地,垂首落淚,無人敢打破這份肅穆、圓滿又悲涼的氛圍。

  謝青山靜靜佇立,懷抱熟睡的孩兒,望著榻上笑意安然的祖母,心底坦蕩安寧。

  他一生征戰、一生權謀、一生帝王風骨,無愧於天地、無愧於萬民、無愧於江山。

  今日,他終於無愧於許家,無愧於繼父養育、祖父母疼愛,無愧於年少之名許承宗。

  極致圓滿之後,迴光返照的暖意緩緩褪去。

  胡氏眼底的光亮,是心愿得遂的最後微光。執念落地,此生再無牽掛,早已油盡燈枯的生機,再也無從維繫。

  可她臉上依舊掛著安然滿足的笑意,神志清明通透,拼盡最後一絲氣力,叮囑後事、牽掛家人。

  她顫抖著伸出兩隻枯瘦的手,一手緊緊拉住親子許大倉粗糙的手掌,一手握住兒媳李芝芝溫熱的手心,用盡殘存的力氣,將二人的手輕輕疊合在一起。

  氣息輕柔微弱,絮絮叨叨,儘是最後的牽掛與叮囑:「大倉,芝芝……往後餘生,你們二人好好相伴、安穩度日、平安順遂。」


  「承宗是帝王,肩上扛著萬里江山、億萬萬民,日日殫精竭慮、嘔心瀝血,活得太累、太苦、太不易。」

  「他自小孤苦,三歲喪父、寄身許家,少年吃苦太多。你們是他最親的家人,大倉你是他繼父、養他育他。二壯是他親叔、最親的族人。承志是他一母同胞幼弟。」

  「往後你們多體諒他、多疼惜他、多幫襯他。後宮瑣碎、宗室小事,你們多替他分擔,莫要讓他於萬機纏身之外,再添家事煩憂。讓他餘生,安穩順遂、少些勞碌。」

  許大倉含淚重重點頭,嗓音沙啞哽咽:「娘你放心,我知曉,此生必護承宗周全,替他分憂。」

  李芝芝泣聲應聲,死死握著婆婆冰涼的手,不肯鬆開分毫。

  交代完畢二人,胡氏目光緩緩轉向跪地的少年許承志,眼底滿是慈愛與鄭重,輕聲喚道:「承志,近前來。」

  許承志含淚膝行上前,抬頭望著祖母憔悴的容顏,哽咽出聲:「奶奶。」

  「你是承宗一母同胞的親弟弟。」

  胡氏靜靜看著他,字字懇切、句句厚重,「你哥哥身居帝位、身負天下重任,步步荊棘、步步不易。你身為許家後輩、身為他唯一的親弟,此生只需安分守己、潛心讀書、修身立德。」

  「萬不可心生貪念、招惹禍端,更不可做出半分拖累朝堂、傷害你兄長的事情。你要潛心修行、安穩立身,做你兄長最安穩的後盾,守好許家家風,護好宗族安穩,不負教養、不負親情。」

  許承志淚水縱橫,重重叩首,聲音堅定鏗鏘:「孫兒銘記奶奶教誨!此生安分守拙、潛心治學,終生輔佐陛下兄長,絕不添亂、絕不負恩!」

  「好孩子……奶奶放心了……」

  胡氏眉眼含笑,滿心寬慰,眼底的微光卻一點點緩緩黯淡。

  濃重的疲憊與困意席捲全身,生命的燭光,已然瀕臨燃盡。

  可她依舊不肯閉眼,心底藏著最後一份溫柔執拗。

  她微微睜眼,氣息微弱,一遍遍輕聲詢問時辰:「幾時了?天快亮了嗎?」

  李芝芝強忍崩涌的哭聲,一遍遍溫柔回應:「娘,子時已過,長夜將盡,天快要亮了。」

  「好……好……」

  胡氏輕輕呢喃,唇角帶著溫柔安然的笑意,輕聲道,「你爺爺……來接我了……我聽見他在喚我……黃泉路遠,他等我許久了……」

  她不懼生死,不懼別離,唯獨牽掛人間、牽掛兒孫。

  「可我不能今日走……」

  她心底執拗依舊,氣若遊絲,卻字字清晰,「今日是澤兒新生大喜,是我許家承宗續脈的大喜之日……我這太奶奶,不能在今日離世,不能衝撞曾孫福氣,不能擾了我許家的圓滿大喜……」

  「再等等……再等天亮……熬過今夜,便好了……」

  一句溫柔執念,道盡了慈愛。

  哪怕油盡燈枯、大限將至,她最後的念想,依舊是護兒孫安穩、護家族圓滿。

  滿堂眾人,盡數跪地悲泣。

  許二壯跪在殿末,脊背緊繃,頭顱低垂,死死壓抑著心底的悲痛,肩膀微微顫抖。

  看著母親苦苦強撐殘軀、只為成全兒孫圓滿,他心底酸澀滔天,卻無能為力,只能默默跪拜,送別娘親最後一程。

  時間一分一秒緩緩流逝,長夜漸漸走到盡頭。

  墨色蒼穹緩緩褪去暗沉,天邊盡頭,翻起一抹淡淡的魚肚白。星光黯淡,月色隱退,第一縷破曉的微光,穿透沉沉夜色,灑落紫禁城的琉璃殿宇。

  天,快要亮了。

  胡氏靜靜睜著雙眼,望著窗外微亮的天際,眼底安然平和,再無半分牽掛。

  另一邊,宸妃殿內,乳母已然將熟睡的許胤澤妥善照料妥當。謝青山見天色破曉,長夜已盡,知曉祖母已然熬過皇子降生當夜,心中稍稍寬慰,即刻大步奔赴慈寧宮。

  可剛踏入慈寧宮殿門,滿室壓抑、細碎、破碎的哭聲,瞬間穿透耳畔。

  那哭聲悲切壓抑、撕心裂肺,帶著無盡的悲痛與不舍,瞬間攥緊了謝青山的心臟。

  一股刺骨冰涼的不祥預感,瞬間浸透他四肢百骸,渾身血液驟然冰涼。

  所有的從容、所有的沉穩、所有的帝王風骨,盡數崩塌。


  「奶奶!」

  他失聲痛喊,聲音嘶啞破碎,再也顧不上九五之尊的儀態,大步狂奔至鳳床榻前。

  彌留之際,已然意識渙散的胡氏,在聽見孫兒熟悉至極的呼喚時,最後一絲意識驟然回籠。

  她模糊的視線艱難聚焦,望向那個她疼愛一生、牽掛一生、驕傲一生的孫兒,乾裂蒼白的唇瓣輕輕顫動,用盡世間最後一絲力氣,輕若蚊蚋的聲音緩緩飄散在風裡:

  「承宗……你爺爺來接奶奶了……奶奶……走了……」

  話音落盡。

  那雙混濁的眼眸,輕輕闔上。

  蒼老憔悴的容顏上,依舊殘留著圓滿釋然的笑意,安詳平和,一如熟睡一般,再無半點氣息。

  殘燭燃盡,故人長辭。

  破曉的晨光穿透窗欞,溫柔灑落床榻,照亮老人安詳的眉眼,照亮滿室悲戚的眾人,卻再也喚不醒那個老者。

  謝青山雙膝重重跪地,一把攥住奶奶已然冰涼僵硬的手掌。

  觸手寒涼刺骨,瞬間擊潰了他所有的隱忍。

  他一生鐵骨錚錚、殺伐果斷,立於萬人之上,從不輕言落淚,從不顯露脆弱,是萬民敬仰的帝王,是山河安穩的支柱。

  可此刻,他只是一個失去祖母、失去至親晚輩。

  滾燙的淚水洶湧墜落,砸在冰涼的手背上,溫熱滾燙,止不住、壓不下。

  他伏在榻前,聲音沙啞哽咽,帶著無盡的悲痛與不舍,輕聲呢喃:「奶奶,您一路走好。您的恩情,承宗永世不忘。爺爺等候多時,二老終得團圓,歲歲安然,再無別離。」

  天光大亮,旭日東升,新的一日如期而至,山河明朗、萬象更新,新生的稚子延續了許家血脈,圓滿了承宗之願。

  可那個予他孤苦年少一身溫情、予他流離人生一處歸處、盼他一生承宗圓滿的祖母,永遠留在了那個漫漫長夜之中。

  天人永隔,此生再無歸期。

  滿殿寂靜,晨風穿堂,帶著無盡悲涼,送別一世良善,成全一生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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