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今日論兵,朕只出一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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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試第二日,天方破曉,太和殿前的廣場已被禁軍環衛得森然有序。

  長槍如林,旌旗蔽日,晨風卷著旌旗獵獵作響,將肅殺之氣鋪得滿滿當當。

  百餘位從天下各州府廝殺而出的武舉子按序列隊,個個身形挺拔,氣貫鬥牛。

  他們腰間懸兵,背上負弓,有人衣甲鮮明,有人布衣勁裝,來歷更是五花八門,有中原世代簪纓的將門子弟,有邊關九鎮的軍戶兒郎,有草原逐馬射鵰的部族勇士,亦有江湖中打磨出一身硬功的豪俠。

  年長的已過不惑,臉上刻著邊塞風霜。最年少不過十六七歲,眼底燃著少年銳氣。

  此刻無論出身貴賤、年歲長幼,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鎖在太和殿門處,只待一聲令下,便要將一身所學盡數抖落。

  呼延策立在隊列中段,一身墨色草原皮甲,身形高大剽悍,古銅色的臉龐稜角分明,腰間那柄鑲著狼牙的彎刀格外惹眼。

  在一眾漢人舉子之中,他如蒼鷹立於雀群,想不引人注目都難。身旁一名中原將門子弟低聲探問:「兄台是草原人士?久聞草原騎射冠絕天下,今日可要讓我等開開眼界。」

  呼延策性子沉穩,只淡淡頷首:「盡力而為。」

  不遠處的隊列前排,楊繼祖一身銀白勁裝,身姿如松。年僅十七,個頭已趕超父親楊振武,眉宇間既有楊家世代的剛毅凜冽,又多了幾分溫潤沉穩,不見半分紈絝驕氣。

  相熟的舉子拍他肩膀笑道:「楊兄,令尊威震天下,你若是落了名次,可要被人笑話虎父出犬子了。」

  楊繼祖微微一笑,語氣平和卻堅定:「只求無愧所學,無愧陛下,無愧家國。」

  他身側,便是此次武舉會試高居榜首的霍齊。一襲素白勁裝,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身姿挺拔如劍,往那裡一站,便自有一股從容不迫的大將氣度。周遭舉子頻頻側目,低聲議論不絕。

  「那便是會試第一的霍齊?聽說家學淵源,祖上三代為將,兵法武藝皆是頂尖。」

  「何止,聽聞他弓馬嫻熟,陣法韜略爛熟於心,這次狀元,十有八九就是他了。」

  議論聲隨著一道尖亮唱喏驟然停歇。

  辰時整,太和殿朱紅大門緩緩推開。

  謝青山緩步而出,今日他未著繁複龍袍,只一身玄色織金勁裝,腰懸盤龍長劍,長發束起,英武之氣撲面而來,分明是帝王,卻更像一位身經百戰的統帥。

  小順子緊隨其後,高聲唱道:

  「陛下駕到——」

  百餘武舉子齊刷刷跪地,聲震廣場: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謝青山抬手,聲穩而沉,傳遍全場:

  「平身。」

  他目光緩緩掃過一張張年輕的臉龐,聲線清晰有力:

  「今日武試,分兩場。

  第一場,演武。不必拘泥科目,不必比拼雜項,只需上場,施展你最擅長的兵器,一招一式,見功底,見氣勢,見本心。

  第二場,論兵。沙盤推演,朕親出一題。

  朕選將,不只要熟讀兵書的謀略家,更要橫刀立馬、氣吞萬里的將帥。有謀無勇是紙談,有勇無謀是匹夫。朕要的,是勇謀兼備,有蓋世氣魄之人。」

  話音一頓,他揮袖:

  「開始。」

  演武即刻開始,不考騎射,不比舉重,不設花架子,只憑一件最擅長的兵器,定高下。

  考官席上,楊振武、周野、吳子涵、阿魯台、烏洛鐵木等人端坐,目光銳利如刀。

  第一個出列的,便是會試第一霍齊。

  他手持一柄尋常長劍,緩步入場,躬身行禮後,身形驟然一動。

  不見狂猛劈砍,不見花哨招式,劍勢沉穩如岳,動則輕靈如風。起手式守中帶攻,進退有度,劍招之間暗合軍陣之法,劈、刺、撩、掃,招招實用,式式殺機。忽而快劍如電,忽而慢劍如封,動靜開合之間,盡顯大將風範,不似江湖鬥狠,更似沙場決勝。

  一套劍法收勢,他持劍而立,氣息平穩,面不改色。

  謝青山微微頷首,眼底已有讚許。

  楊繼祖緊隨出列,手持家傳戰刀。

  他年紀雖輕,刀法卻極是老辣。大開大合,剛猛沉雄,有邊關沙場的鐵血之氣,又於剛猛之中藏著細膩變化,格擋嚴密,劈砍凌厲,一看便是從小浸泡出來的底子。沒有絲毫少年人的虛浮急躁,穩如磐石,氣勢逼人。


  高台上楊振武依舊面無表情,握著扶手的手指卻微微收緊,眼底驕傲幾乎要溢出來。

  最後,呼延策大步出列,執草原彎刀。

  他一上場,氣勢驟然一變。彎刀出鞘,寒光一閃,刀風呼嘯,如草原奔雷。招式悍勇狂野,劈砍如斬山嶽,突進如狼撲獵,每一刀都帶著一往無前的死戰之氣,沒有半分拖泥帶水,盡顯草原兒郎的剽悍與血性。一套刀法下來,廣場之上仿佛捲起一陣風沙,觀者心潮為之震動。

  三人演武畢,高下已現。

  其餘舉子依次上場,槍法、棍法、雙鞭、重斧……各有身手,卻終究少了幾分格局與氣魄。一輪演武結束,眾人心中已然有數:今科武試一甲,必在此三人之中。

  演武結束,眾人移步至沙盤之前。

  一副巨大沙盤橫陳於廣場正中,山川河流、平原林地、溝壑路徑,一應俱全,一目了然。謝青山起身,手持竹鞭,徑直指向沙盤中央那片一望無際的開闊平原。

  聲線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今日論兵,朕只出一題。

  你為將,麾下三千銳卒,身處平原曠野,無城池可守,無險阻可依,無援兵可待。

  正面遭遇敵軍三萬,兵力十倍於你。

  背景,參照西楚霸王項羽巨鹿之戰,以弱對強,以少擊眾,置之死地而後生。

  朕要的,不是退守苟全之策,是破敵取勝之謀;不是紙上談兵,是真正能在沙場上決勝的將略。」

  三千對三萬,平原死局。

  全場瞬間死寂。

  十倍兵力差距,無險可憑,無計可倚,這一題,考的不是小聰明,是真格局、真膽識、真兵法。

  有人額頭冒汗,有人眉頭緊鎖,有人冥思苦想,有人面色發白。

  謝青山目光一掃,直接點名:

  「霍齊,你先來。」

  霍齊出列,躬身行禮,目光落在沙盤之上,只沉默片刻,便已胸有成竹。

  他開口,聲穩氣定:

  「陛下,三千對三萬,正面列陣,必被碾為齏粉。項羽能勝,勝在『氣』與『勢』,學生之策,便以『氣』為骨,以『謀』為血,分步破之。」

  竹鞭一指,條理清晰:

  「第一步,斷其眼目。三萬大軍出征,必以斥候四散探查。我先選三百精銳輕騎,人人配強弓短刃,連夜盡殲敵軍斥候,使敵軍變成瞎子聾子,不知我軍虛實,不知我軍位置。

  第二步,惑其心神。入夜之後,以千人分為十隊,每隊百人,多帶號角、火把、戰鼓,於平原四周四處點火,鳴號擊鼓,忽東忽西,忽南忽北,使敵軍以為我軍數萬來襲,徹夜不得安睡。人困馬乏,軍心自躁。

  第三步,潰其根本。三萬人最大要害,不在前鋒,而在糧草與中軍。我親率兩千精銳,趁敵軍疲憊混亂之際,直撲其中軍大帳與糧營,不求殺敵,先斬敵帥、燒其糧草。

  第四步,置之死地。效仿項羽破釜沉舟,戰前盡毀炊具,棄去多餘輜重,告訴將士:今日有進無退,勝則生,敗則死。三軍同仇敵愾,以一當十,敵軍失帥、失糧、失心,縱有三萬,不過一群潰羊。」

  謝青山眼神微亮,追問:

  「若敵軍主將老練,不為驚擾所動,堅營自守,步步為營,又當如何?」

  霍齊從容應對:

  「平原遼闊,三萬人運轉遲緩,糧草消耗巨大。我便以輕騎日夜襲擾,斷其糧道,擾其營寨,不和他主力決戰,只拖、只耗、只亂。不出七日,敵軍軍心必潰,我再以精銳一擊致命,可獲全勝。」

  一席話,謀定後動,環環相扣,既有奇襲之巧,又有死戰之勇。

  謝青山心中暗嘆,眼前這少年,年紀輕輕,竟真有幾分西漢霍去病封狼居胥的少年銳氣與大將之風,英雄出少年,所言不虛。

  「好,退下。」

  緊接著,謝青山看向楊繼祖:

  「楊繼祖,你來說。」

  楊繼祖上前,不慌不忙,目光在平原與周邊林地、河灣之間一轉,已有定計。

  「陛下,學生之策,不在死沖,而在『借地形、布疑兵、誘敵入瓮』。

  平原看似無險,實則藏險。林地可藏兵,河灣可阻騎,溝壑可亂陣。」


  他揮鞭指點:

  「首先,布疑兵。將三千人分為三股,主力兩千五百人隱於平原邊緣密林之中,多立旌旗,多置草人,使遠處望去,似有萬人埋伏。

  其次,誘敵深入。以五百老弱士卒正面列陣,佯裝散亂,與敵一觸即潰,丟棄軍械、旗幟,一路向密林敗退。敵軍見我兵弱,必輕騎狂追,欲一戰全殲。

  其三,半渡而擊。待敵軍追兵進入林地與河灣之間,騎兵施展不開,陣型拉長散亂之際,林中伏兵四起,強弓硬弩齊發,先破其前鋒。

  最後,截其後路。趁敵軍前鋒大亂,後軍支援不及,我親率精銳繞至敵後,斷其歸路,前後夾擊。敵軍首尾不能相顧,三萬之眾,必自相踐踏,不戰自潰。」

  謝青山微微頷首:

  「若敵軍極為謹慎,不肯追擊,你又如何?」

  楊繼祖不假思索:

  「那就日日示弱,夜夜驚擾,佯裝兵疲將怯,糧草將盡,使敵軍愈發輕視我。待其防備鬆懈,再以精銳夜襲其中軍,沖亂其陣型,然後全力決戰。學生謹記:以少勝多,貴在出其不意,貴在耐心,貴在一擊致命。」

  謀慮周全,穩紮穩打,既有傳承家風,又有獨立見識,謝青山心中已然點頭。

  「呼延策。」

  呼延策大步上前,聲如洪鐘,氣勢如虹。他不通中原文人式的彎彎繞繞,卻有草原勇士最直白、最兇悍、最實用的沙場之道。

  「陛下,草原上打仗,沒有那麼多虛招。但學生也明白,打仗不是只靠力氣,要勇中有謀,謀中帶勇。

  三千對三萬,要贏,只有一個字——亂!」

  他揮鞭直指平原中央,語氣鏗鏘:

  「學生之策,分三擊。

  第一擊,亂其營。選三百死士,人人帶火種、響箭、號角,趁夜摸進敵營,四處縱火,箭射帥帳,號角齊鳴,喊殺震天。三萬大軍人數越多,夜間越容易混亂,不知敵軍多少,自相驚擾,踩踏死傷必重。

  第二擊,沖其心。敵軍一亂,我親率三千銳卒,結成鋒矢陣,全力直衝敵軍中軍大將所在。擒賊先擒王,只要斬了敵軍主將,三萬大軍便是一盤散沙。

  第三擊,固其氣。我草原兒郎,打仗不怕人多,就怕氣泄。戰前對將士言明:今日便是項羽巨鹿死戰,退後者斬,畏縮者斬,唯有死戰,方能建功立業。我沖在最前,將士必用命,縱是三萬敵軍,也擋不住三千死士。」

  謝青山看著他,淡淡一問:

  「若敵軍軍紀森嚴,夜襲不亂,反而四面合圍,你三千人陷入重圍,怎麼辦?」

  呼延策昂首挺胸,毫無懼色,語氣擲地有聲:

  「那就死戰!

  項羽能以少勝多,靠的不是地利,是必死之心。我昭夏將士,守土衛國,寧可陣前死,不做陣前逃。三千人結圓陣,向外死戰,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縱然不能全勝,也必讓敵軍元氣大傷,讓天下人知道,昭夏武將,沒有怕死之輩!氣勢不輸,便永遠不輸!」

  一言既出,廣場之上,仿佛都被那股鐵血氣勢所震。

  阿魯台在一旁聽得連連點頭,眼中滿是讚許。

  三人答罷,其餘武舉子依次上前。有人照搬兵書,全無變通。有人思慮粗淺,破綻百出。有人只知猛打猛衝,毫無章法。偶有出彩者,也遠不及三人格局氣魄。

  謝青山回身,看向楊振武、周野、吳子涵、阿魯台等人:

  「諸位愛卿,心中可有定論?」

  楊振武率先大笑出聲,語氣坦誠:

  「陛下,霍齊此子,兵法、膽識、氣魄,皆是上上之選,狀元之位,當之無愧!」

  說到自己兒子,他故意一頓,故作嚴肅:

  「繼祖還算沒給楊家丟臉,穩紮穩打,有守有攻,可列第二。」

  周野撫掌笑道:

  「呼延策雖是草原出身,卻勇而有謀,悍而不莽,有死戰之氣,有決勝之心,探花之位,實至名歸。」

  吳子涵上前一步,鄭重稟奏:

  「臣等合議,一甲三名已定:

  霍齊,武狀元;

  楊繼祖,武榜眼;

  呼延策,武探花。


  其餘名次,臣等稍後細細核定,呈陛下御覽。」

  謝青山微微一笑,當即頷首:

  「准。明日舉行傳臚大典,昭告天下。」

  次日一早,太和殿前鼓樂齊鳴,禮樂聲聲,莊重肅穆。

  新科武進士身著錦袍,整齊列隊,霍齊、楊繼祖、呼延策三人立於最前,英姿勃發,氣宇軒昂,引得百官頻頻注目。

  謝青山端坐龍椅,冕旒垂落,氣度威嚴。

  小順子手捧黃綾聖旨,高聲宣讀:

  「武舉殿試,取中武進士若干名。

  一甲第一名,霍齊,欽點武狀元,授昭武校尉,入禁軍歷練,待重用。

  一甲第二名,楊繼祖,欽點武榜眼,授昭武副尉,隨鐵血大將軍軍中歷練。

  一甲第三名,呼延策,欽點武探花,授昭武參軍,赴邊關效力。」

  三人依次出列,跪拜謝恩。

  呼延策眼眶微紅,重重叩首。他是草原部族走出的第一位武探花,為草原爭了光,也為自己爭了前程。阿魯台在武將隊列中,看得心頭髮熱,連連點頭。

  謝青山起身,聲震大殿:

  「從今日起,你們便是天子門生。

  武勛不在錦衣玉食,在保家衛國。威名不在朝堂吹噓,在沙場破敵。朕在京城,等你們建功立業,護我昭夏萬里河山。」

  眾武進士跪拜,山呼萬歲,聲震殿宇。

  傳臚大典禮畢,百官陸續散去。

  楊振武今日心情暢快至極,兒子高中榜眼,又得見霍齊、呼延策這般少年英才,當即大手一揮,對著周野、吳子涵、阿魯台、烏洛鐵木等一眾武將朗聲笑道:

  「今日大喜,新科三傑出爐,我楊某做東,京城最好的酒樓,好酒好肉管夠,不醉不歸!」

  一眾武將本就性情豪爽,聞言轟然叫好,興致高漲。

  有人眼尖,見謝青山尚未回宮,仍在殿前緩步遠眺,當即笑著上前,躬身相邀:

  「陛下,今日武舉得此良才,乃是國之大慶。楊將軍請客,臣等斗膽,恭請陛下一同前往,共飲一杯,同賀盛世!」

  其餘武將也紛紛附和,齊聲相請。

  謝青山看著這群意氣風發、可以放懷暢飲的武將,嘴角微揚,卻輕輕擺了擺手。

  他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絲身為帝王的身不由己:

  「你們去吧,盡興便好,朕就不去了。」

  頓了頓,他望向宮城深處御書房的方向,不由一嘆:

  「朕不像你們,演武論兵之後,便可把酒言歡。宮裡還有堆積如山的奏摺,一州一縣的民政,一軍一衛的防務,都等著朕一一批閱,一件都耽擱不得。」

  說罷,不再多言,轉身在小順子的陪同下,緩步向御書房走去。

  楊振武等人相視一笑,齊齊躬身行禮:

  「臣等恭送陛下,陛下保重龍體!」

  目送御駕遠去,一眾武將勾肩搭背,說笑著出宮而去。

  陽光灑在太和殿前,一片清明氣象。

  文有賢臣,武有良將,昭夏江山,正一步步走向穩固興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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