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解開心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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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初三,夜。

  謝青山批完最後一本奏摺,靠在椅背上,輕輕揉著眉心。殿外一片漆黑,無月無星,只余深宮寂靜,冷清得讓人心裡發空。

  小順子端著熱茶輕步進來,低聲道:「陛下,夜深了,該歇息了。」

  謝青山剛要起身,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一個小太監連滾帶爬衝進來,臉色慘白:「陛下!不好了!太皇太后突然高熱,人已經昏昏沉沉了!」

  謝青山猛地站起,心頭一緊,聲音沉得發啞:「太醫傳了沒有?」

  「已經派人去請,即刻就到。」

  他不再多言,大步往外走。御書房到慈寧宮平日要走一炷香,他一路疾行,半炷香便已趕到宮門外,只是到了門前,才強行壓下慌亂,慢慢放緩腳步。

  壽康宮內燈火通明,宮人往來奔走,人人神色緊張。李芝芝守在床邊,緊緊握著胡氏的手,眼眶通紅。許大倉立在一旁,面色凝重。許承志縮在角落,滿臉惶恐,一句話也不敢說。

  「奶奶怎麼樣?」謝青山快步走到床前。

  胡氏躺在床上,臉頰潮紅,額上敷著濕帕,雙眼緊閉,嘴唇乾裂,氣息微弱,嘴裡不斷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真切。

  李芝芝起身讓開,聲音帶著哽咽:「半個時辰前突然發熱,起先還說頭疼怕冷,沒多久就昏沉過去,一直說胡話。」

  謝青山坐下,伸手探向奶奶的額頭,燙得驚人。他握住那隻微微發抖的手,一瞬間,兒時記憶湧上心頭,他幼時生病,也是這樣一雙手整夜握著他,不肯離開。

  「太醫呢?」他聲音微緊。

  話音剛落,張太醫拎著藥箱匆匆入內,剛要行禮,謝青山擺手:「不必多禮,快診脈。」

  殿內瞬間安靜,只剩下燭火輕響。謝青山立在一旁,一動不動,心提到了嗓子眼。許承志悄悄走到他身邊,小聲問:「哥哥,奶奶會不會有事?」

  謝青山壓下不安,點頭道:「會沒事的。」

  張太醫診完脈,起身回稟:「陛下,太皇太后是風寒侵體,加之近日操勞,正氣虧虛,才引發高熱。臣開一劑退熱發汗的藥,服下後若能出汗,燒便可退,臣在此守候,隨時照看。」

  謝青山沉聲道:「快去煎藥,越快越好。」

  藥很快煎好,熱氣騰騰。張太醫端著藥碗進來:「陛下,等太皇太后稍醒,便可餵服。」

  謝青山接過藥碗,放在一旁,輕輕拍了拍胡氏的手:「奶奶,吃藥了。」

  連喚兩聲,胡氏眼皮微動,緩緩睜開眼,眼神渙散,許久才認出他:「承宗……」

  「奶奶,喝了藥就好了。」

  他扶奶奶靠在床頭,李芝芝接過藥碗,一勺一勺慢慢餵下。藥汁苦澀,胡氏皺眉抗拒,被輕聲哄著,才勉強將一碗藥盡數喝下。

  謝青山扶她躺好,蓋緊被子。胡氏呼吸漸漸平穩,額間熱度稍退。張太醫再診脈,鬆了口氣:「陛下,脈象已穩,夜裡若能出汗,高熱便可消退。」

  謝青山坐在床邊,不肯挪動:「朕守著,你們都回去歇息。」

  李芝芝勸道:「你明日還要早朝,國事繁重,娘在這裡守著就好。」

  「朕睡不著,你們去吧。」

  許承志還想留下,被李芝芝輕輕拉了出去。許大倉看了一眼床上的母親,又看一眼守在床邊的兒子,輕嘆一聲,轉身離開。

  慈寧宮徹底安靜下來,宮人都退至外間,只留小順子在門口守候。謝青山獨自坐在床邊,一整夜都握著奶奶的手。燭火搖曳,照亮胡氏布滿皺紋的臉,在他心裡,她永遠是那個在鄉間拼盡全力護著他的老人。

  胡氏睡得不安穩,胡話斷斷續續,謝青山湊近才能聽清。

  「老頭子……我想你了……」

  「你走的時候,承宗還那么小……如今他當皇帝了……」

  「他在邊關打了幾年仗,刀山火海都闖過來了……你看見了嗎……」

  「我給你燒了紙錢,你在那邊,別再苦著自己……」

  每一句,都戳在謝青山心上。他比誰都清楚,爺爺是因他而死。他沒能讓爺爺享一天福,沒能讓爺爺看見他如今的模樣,這份虧欠,從少年壓到帝王,日日夜夜,從未放下。

  他眼眶發紅,將臉埋在奶奶手背上,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見:「奶奶,朕會當好皇帝,守住天下,讓百姓安穩。爺爺,你一定看得見。」


  胡氏像是有所感應,眉頭漸漸舒展,嘴角微微一翹。

  天快亮時,胡氏身上滲出一層薄汗,潮紅褪去。張太醫喜道:「陛下,太皇太后退燒了。」

  謝青山懸了一夜的心終於落地,長長舒出一口氣。他走到窗前,東方已泛起魚肚白。

  回身看向奶奶安穩的睡顏,輕聲道:「奶奶,朕上朝去了,下朝立刻來看您。」

  他掖好被角,轉身離去,一夜未眠,卻依舊身姿挺拔。

  早朝之上,謝青山心神不寧,朝臣所言大半未曾入耳,滿腦子都是奶奶病中模樣,和那些念著爺爺的胡話。

  愧疚與牽掛纏在一起,讓他片刻不得安寧。散朝後,他未去御書房,徑直趕往慈寧宮。

  胡氏已經醒了,靠坐在床頭,面色仍帶病后蒼白,精神卻好了許多。李芝芝正餵她喝粥,許大倉坐在一旁,目光不離母親。

  「奶奶。」謝青山在床邊坐下。

  胡氏看見他,虛弱地笑了笑:「下朝了?」

  「剛散。您感覺如何?」

  「好多了,就是沒力氣。」胡氏望著他,眼眶微濕,「你昨夜守了哀家一整夜吧?」

  謝青山一怔:「您知道?」

  「哀家迷迷糊糊,可心裡清楚。你的手,哀家認得。」

  胡氏看向眾人:「你們都先出去,哀家跟承宗說幾句話。」

  李芝芝、許大倉、許承志依次退下,殿門輕輕合上,殿內只剩下祖孫二人。

  胡氏拉著謝青山的手,讓他坐得更近一些,聲音輕緩而真切:「承宗,哀家昨夜,夢見你爺爺了。」

  謝青山指尖猛地一緊,心口一酸,低下頭靜靜聽著。

  「他在夢裡穿得整整齊齊,臉上一直帶著笑,安穩得很。」胡氏眼中發亮,滿是懷念,「哀家問他在那邊好不好,他說極好。」

  「哀家又問他,從前不是總說受苦嗎,怎麼如今這般安穩?他說,自從你登基,追封他為太上太皇,配享太廟,沾染龍氣,受天下香火,底下再無人敢欺辱他,住處衣食樣樣周全。」

  謝青山喉嚨發緊,眼眶瞬間濕熱。當初追封太廟,不過是他想盡一點孝心,彌補心中虧欠。他比誰都清楚,爺爺全是為了他,若不是為了護他,爺爺本可安安穩穩活到晚年,不會早早離去。

  「是朕連累了爺爺,若不是因朕,他不會走得那麼早。這份虧欠,朕這輩子都還不清。」他聲音哽咽,壓抑多年的自責終於涌了上來。

  胡氏輕輕搖頭,擦了擦眼角的淚,溫柔拍著他的手:「傻孩子,你爺爺從不怪你。他這輩子拼了命護你、供你,所求從不是你報恩,只是盼你平安、盼你出息。如今你當了皇帝,護著天下人,他在底下只有驕傲,沒有半分怨懟。」

  「他還說,這次來夢裡,是跟哀家告別。他要去投胎一戶富貴人家,下輩子不用再吃苦,讓我別惦記,好好看著你。」胡氏長長舒了口氣,「這麼多年,哀家心裡最放不下的就是他。如今他有了好去處,哀家這塊石頭,總算落地了。」

  胡氏望著他,眼神里滿是心疼,語氣緩慢而認真:「承宗,奶奶是個自私的長輩,不求你做千古一帝,不求你開疆拓土。奶奶什麼都不圖,就圖你健健康康、開開心心,別把自己逼得太緊。」

  「你是皇帝,可你也是奶奶的孫兒。奶奶不想看你一身重擔,不想看你被往事困住,更不想看你一輩子活在愧疚里。」

  謝青山喉頭髮緊,一句話也說不出,只用力點頭,眼淚無聲滑落。

  「你也到了成家的年紀,過兩年選一位知冷知熱的皇后,有人陪你、疼你,奶奶能親眼看見,便心滿意足。」胡氏臉上露出淺淺的笑意。

  「奶奶,您一定好好養著,要看孫兒娶妻,要抱曾孫,要看朕把天下治好。」

  胡氏笑得眉眼溫柔:「好,奶奶一定好好活著。」

  她輕聲道:「哀家餓了,傳膳吧。」

  謝青山出門吩咐,不多時,清粥小菜與幾樣點心端了上來。他親自一勺一勺餵奶奶,胡氏吃得很慢,卻格外香甜,一室溫馨,壓過了所有沉重。

  午飯後,胡氏又歇了一覺,醒來精神更足。她拉著謝青山說些舊時鄉間瑣事,語氣平和溫暖,不再提病痛,也不再提憂愁。

  看著眼前沉穩內斂的孫兒,胡氏忽然輕聲道:「承宗,你變了。」


  「哪裡變了?」

  「你小時候眼裡的光是輕快的,無憂無慮。如今眼裡的光沉了,裝了天下,裝了責任,也裝了太多苦。」她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動作一如兒時,「奶奶知道你身不由己,可奶奶更心疼你。」

  謝青山低聲道:「身為帝王,有些擔子,朕必須扛。」

  「奶奶懂。」胡氏看著他,眼神溫柔而堅定,「但奶奶要你記住,別再揪著過去不放。你爺爺不怪你,從來都不怪。他只希望你放下心結,好好過日子,輕鬆一點,快活一點。」

  那一刻,謝青山心中轟然一動,積壓多年的愧疚與自責,在這一句話里緩緩鬆動。

  他忽然明白,奶奶的夢是真是假,早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替爺爺寬慰他,替他解開多年的心結,替他化解那份沉甸甸的虧欠。

  她希望他放下,他便願意放下。

  不為別的,只為不讓這個護了他一生、疼了他一生的老人,再為他牽腸掛肚、日夜憂心。

  他俯身,輕輕靠在奶奶膝頭,卸下所有帝王的堅硬與防備,像個終於得到解脫的孩子。胡氏輕輕拍著他的背,一言不發,卻勝過千言萬語。

  陽光從窗欞灑入,落在兩人身上,暖洋洋的,驅散了心底多年的陰霾與沉重。

  那些沒能說出口的遺憾,那些日夜折磨的自責,在這一刻,終於慢慢釋然。

  傍晚,晚霞染紅天際,燦爛如火。謝青山離開慈寧宮,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心頭一片敞亮。

  「小順子。」

  「奴才在。」

  「傳旨,明日朕親往太廟,為太上太皇上香。」

  「奴才遵旨。」

  謝青山抬頭望向晚風輕拂的天空,在心底輕聲說:

  「爺爺,您安心去吧,下輩子好好享福。孫兒放下了,不會再困在過去,不會再讓奶奶擔心。」

  眼淚輕輕落下,隨即被風吹乾。他挺直脊背,大步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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