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迎親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十二月初,汴京城總算盼來了頭一場雪。

  雪粒兒細得跟鹽沫似的,輕飄飄落下來,沾在青灰瓦檐、枯瘦枝椏上,還沒積起薄薄一層,就被街頭巷尾的熱氣烘成了水漬。

  行人個個縮著脖子,把棉襖領子豎得老高,雙手揣在袖筒里匆匆趕路,一張嘴,白花花的哈氣立馬在冷空氣中散成一團霧,沒片刻就沒了蹤影,連腳步都比平日裡快了幾分,就想趕緊躲進暖和的屋裡,避開這刺骨的寒。

  整個京城,最熱鬧的地方當屬許親王府。畢竟,府里的主子許二壯,要在十二月初八辦喜事了。

  這門親事,可不是普通人家的嫁娶,一邊是當今天子的親二叔,堂堂許親王,一邊是草原猛將阿魯台的親妹妹,算得上是皇族與草原的聯姻。

  事關朝廷顏面與邊境安穩,禮部上下哪敢有半分怠慢,操辦起來極盡隆重,恨不得把每一個細節都磨得滴水不漏。

  李敬之親自伏案,一筆一划擬好了全套婚儀流程,從迎親時辰到拜堂禮數,從宴席規格到賓客座次,寫得明明白白,連半點疏漏都沒有。

  趙德順更是跑斷了腿,天天守在王府和禮部之間來回穿梭,大到喜宴的菜品安排、儀仗隊伍的編排,小到宴席上碗筷的擺放角度、喜帕的花色紋樣,都要親自過問三四遍,就怕出一丁點差錯,丟了皇家的臉面。

  王府正廳里,炭火盆燒得正旺,暖意融融,驅散了屋外的寒意。幾個繡娘捧著一身簇新的大紅喜服,小心翼翼地走到許二壯麵前,臉上帶著恭敬又拘謹的笑。

  「王爺,您伸伸胳膊,奴婢們幫您試試喜服,看看合不合身。」

  許二壯依言站定,乖乖伸開雙臂,任由繡娘圍著他忙前忙後。

  這身喜服用料極講究,是上好的正紅貢緞,摸上去順滑厚實,上面用金線密密繡著纏枝祥雲與瑞獸紋樣,針腳細密,華貴非凡,領口和袖口還鑲著一圈柔軟的白貂毛,既顯氣派,又能抵禦冬日的寒氣。

  可許二壯穿慣了平日裡寬鬆舒適的便服,猛地套上這板正拘謹的禮服,只覺得渾身不自在,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忍不住伸手扯了扯緊繃的領口,眉頭微微皺起。

  「這領子是不是勒得慌?感覺脖子都快動不了了。」

  領頭的繡娘連忙上前,輕輕按住他的動作,陪著笑解釋:「王爺,一點都不緊,這是禮服的規制,就得挺括才好看。您平日裡穿慣了隨性的衣裳,乍一穿這麼規整的,自然不習慣,多穿片刻就順溜了。」

  許二壯不甘心,又想伸手去扯衣擺,繡娘嚇得趕緊攔住,語氣都帶了點急:「王爺可千萬別扯,這金線繡的紋樣脆得很,萬一扯壞了,離大婚沒幾天,咱們連夜趕工都做不出新的,可就誤了吉時了!」

  這話一出,許二壯只好悻悻放下手,乖乖站在銅鏡前。

  他抬眼看向鏡中的人,一身大紅喜服襯得他面色紅潤,腰系玉帶,頭戴金冠,平日裡略顯粗獷的模樣,此刻竟添了幾分英氣與精神,全然不像那個平日裡摸爬滾打、衣著隨意的二叔了。

  看著看著,許二壯的眼神忽然沉了下去,心頭泛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猛地想起自己頭一回成親的時候,那時候還年輕,沒什麼身份地位,心裡滿是純粹的歡喜,只想著往後能和心上人好好過日子,滿心都是對未來的憧憬。

  可如今再要成親,身份尊貴,婚事隆重,心裡卻裝著沉甸甸的過往,歡喜里摻著說不清的酸澀,再也沒了當年的輕快。

  他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那聲嘆息里,藏著太多無人知曉的心事。

  旁邊伺候的小廝見他嘆氣,以為是喜服不合心意,嚇得臉色發白,小心翼翼地湊上前,聲音都帶著顫:「王爺,是不是哪裡不滿意?您說,奴婢立馬讓繡娘改,改到您滿意為止!」

  許二壯擺了擺手,收回思緒,扯出一個淡淡的笑:「不用了,挺好的,就這樣吧。」

  只是那笑容,終究沒達眼底,籌備的熱鬧里,唯有他自己知道,心底藏著的那道坎,還沒真正邁過去。

  十二月初八,天還黑沉沉的,連東邊的魚肚白都沒露出來,親王府的迎親隊伍就已經整裝待發,熱鬧得打破了清晨的寂靜。

  嗩吶聲、鑼鼓聲此起彼伏,喜氣洋洋,紅綢掛滿了整條街道,一眼望去,滿眼都是喜慶的大紅。

  阿魯台的府邸離許親王府並不算遠,省去了長途跋涉的折騰,許二壯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一身大紅喜服,胸前披著大紅綢花,身姿挺拔,平日裡的粗獷少了幾分,多了幾分新郎官的喜慶。


  他身後,花轎裝飾得富麗堂皇,轎身繡著鴛鴦戲水、龍鳳呈祥的紋樣,四角掛著精緻的宮燈,儀仗隊伍浩浩蕩蕩,手持儀仗的侍衛分列兩側,鼓樂手一路吹吹打打,聲響傳遍了半條街。

  這般盛大的陣仗,立馬引得汴京城的百姓紛紛出門圍觀,街頭巷尾擠得水泄不通,男女老少都探著腦袋,眼神里滿是好奇與羨慕,議論聲此起彼伏。

  「哎喲,這陣仗也太大了,是誰家娶親啊?」

  「你還不知道?是許親王!當今陛下的親二叔,咱們大周朝的實權王爺!」

  「那新娘子是哪家的姑娘?能嫁給許親王,可是天大的福氣!」

  「聽說是草原阿魯台將軍的親妹妹,叫琪琪格,那可是草原上數一數二的好姑娘,文武雙全,跟許親王那是門當戶對,天作之合!」

  百姓們你一言我一語,滿是讚嘆,迎親隊伍在眾人的目光中,緩緩行至阿魯台府邸門口。

  可到了門口,朱紅的大門卻緊緊關閉著,連條縫都沒留。這是中原娶親的老規矩,攔門,要給了紅封,討了彩頭,才能接走新娘子,草原來的阿魯台一行人,也入鄉隨俗,照著中原禮數來了。

  門口堵著阿魯台的幾個副將,個個都是草原上的勇猛漢子,平日裡在戰場上殺伐果斷,此刻卻換上了嶄新的衣裳,臉上掛著促狹的笑,伸手攔住去路,嗓門洪亮:「王爺,想接走我們將軍的妹妹,可沒那麼容易,紅封拿來,不然不讓進!」

  許二壯早有準備,聞言咧嘴一笑,對著身後揮了揮手。立馬有小廝端著一個大紅木盤走上前,盤子裡堆滿了鋥亮的銀錁子,個個分量十足,在晨光里閃著光。

  副將們眼睛瞬間亮了,也不客氣,一人抓了一大把,揣在懷裡,笑得合不攏嘴,這才樂呵呵地讓開道路,連聲喊著:「痛快!王爺夠意思,快請進,快請進!」

  大門緩緩打開,許二壯翻身下馬,邁步往裡走。

  剛進正廳,就看見阿魯台站在門口,一身嶄新的草原盛裝,皮毛鑲邊,腰杆挺得筆直,像棵挺拔的青松,平日裡殺人如麻、鐵血無情的草原勇士,此刻卻繃著一張臉,眼神複雜地看著許二壯,嘴唇動了好幾下,愣是沒說出一個字。

  許二壯上前一步,對著阿魯台拱手行禮,語氣誠懇:「兄長,我來接琪琪格。」

  話音剛落,就見阿魯台的眼眶猛地紅了,原本硬朗的眉眼瞬間垮了下來,那模樣,看得許二壯直接愣住了。

  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個在戰場上刀山火海都不皺一下眉頭,殺敵無數的草原硬漢,竟然會有紅了眼眶的一天,那雙布滿風霜的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看著格外讓人心酸。

  許二壯張了張嘴,想說幾句安慰的話,可話到嘴邊,又不知道該怎麼說,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

  阿魯台緩緩伸出手,重重拍了拍許二壯的肩膀,手掌寬厚有力,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濃的哽咽:「我妹妹……從小被我寵著,沒受過半點委屈,從今往後,就交給你了。你可得好好待她,若是讓她受了半分氣,我阿魯台,絕不饒你!」

  許二壯重重點頭,眼神堅定:「兄長放心,我許二壯對天發誓,這輩子定好好待琪琪格,絕不讓她受半點委屈,護她一世安穩。」

  聽到這話,阿魯台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噼里啪啦地掉了下來,他伸手抹了一把,可眼淚越抹越多,怎麼都止不住,堂堂草原勇士,此刻哭得像個孩子,旁邊的副將們都看呆了,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憋著,肩膀一抖一抖的。

  「大哥,你別哭了。」

  一道溫柔又帶著幾分無奈的女聲從內堂傳來,眾人循聲望去,只見琪琪格緩緩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身大紅嫁衣,鳳冠霞帔,妝容淡雅精緻,眉眼間帶著草原兒女獨有的英氣,又添了幾分女兒家的溫婉,美得明艷動人。

  她快步走到阿魯台面前,從袖子裡掏出一塊素色帕子,踮起腳尖,輕輕給阿魯台擦著臉上的淚水,語氣帶著嗔怪:「大哥,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是好日子,你哭什麼呀,讓人看了笑話。」

  阿魯台吸了吸鼻子,哽咽著說:「我……我是高興,高興我妹妹嫁了個好人家。」

  琪琪格無奈地笑了,輕輕拍了拍他的手:「高興就該笑,哪有高興哭的,快別哭了,不然吉時都要過了。」

  阿魯台又想哭又想笑,臉上的表情扭曲得厲害,模樣既心酸又好笑。

  許二壯也忍不住笑了,再次拍了拍阿魯台的肩膀,溫聲安慰:「兄長,我就在王府,往後咱們常來往,琪琪格想你了,我隨時帶她回來看你,你就別擔心了。」


  阿魯台點點頭,又抹了一把眼淚,這才勉強止住哭聲。

  琪琪格把帕子塞到他手裡,轉身走向等候在一旁的花轎,轎夫輕輕落下轎簾,鼓樂聲再次響起,比剛才更加響亮喜慶。

  迎親隊伍調轉方向,浩浩蕩蕩地往許親王府走去,一路喜氣洋洋,將冬日的寒意都驅散了不少。

  王府內,早已張燈結彩,大紅的燈籠掛滿了庭院,喜聯、喜字貼得到處都是,處處都透著濃濃的喜慶氛圍。庭院裡擺著數十桌宴席,賓客滿堂,熱鬧非凡。

  朝中的文武百官來了大半,武將們聚在一起,推杯換盞,笑聲爽朗。文官們則三兩成群,輕聲交談,舉止文雅。

  草原各部也派了人前來道賀,穿著特色的草原服飾,在人群中格外顯眼,大家都帶著誠意,為許二壯和琪琪格送上祝福。

  楊振武喝得滿臉通紅,酒勁上來,拉著張烈非要拼酒,兩人你一杯我一杯,喝得不亦樂乎,嗓門大得整個庭院都能聽見。白文龍懷裡抱著剛滿周歲的兒子,小傢伙粉雕玉琢,可愛得很,他抱著孩子在人堆里擠來擠去,逢人就打招呼,忙得腳不沾地。

  王虎平日裡總是一身素衣,沉默寡言,今日也難得換上了一身嶄新的深藍色錦袍,安安靜靜站在角落裡,端著一杯酒,看著熱鬧的人群,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後院則是女眷們的天地,個個穿著嶄新的衣裳,聚在一起說說笑笑,都等著看新娘子。

  陳梨花抱著白文龍的小兒子,輕輕晃著,拉著身旁的方氏,湊在新房門口,探頭探腦地往裡面看,眼睛裡滿是好奇。

  「這新娘子長得可真好看,眉眼周正,氣質也好,看著就爽朗。」陳梨花壓低聲音,對著方氏說道。

  方氏笑著點頭,眼神溫和:「可不是嘛,草原上的姑娘,自帶一股英氣,不似中原女子那般柔弱,看著就很是大方得體,跟王爺很是般配。」

  陳梨花又湊過來,小聲補充:「我還聽說,這琪琪格姑娘騎術精湛,箭法也好,在草原上是數一數二的好手,能騎馬能射箭,比不少男子都厲害呢。」

  方氏聞言,忍不住笑了,打趣道:「那往後王爺可不敢欺負她了,不然咱們這位新王妃,可是能直接還手的,王爺怕是討不到好。」

  陳梨花一聽,也跟著笑了起來,兩人相視一眼,滿是打趣,後院裡的氣氛,輕鬆又歡快。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