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祭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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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二十八,大軍凱旋。

  汴京城門外,黑壓壓站滿了人。謝青山站在最前面,穿了一身素白常服,沒有穿龍袍。

  身後是文武百官,再後面是自發趕來的百姓,擠滿了官道兩側。

  「來了!來了!」有人喊。

  遠處官道上,煙塵滾滾。大軍如一條長龍蜿蜒而來,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走在最前面的是楊振武,鎧甲上還有沒擦乾淨的血跡,臉上沒有笑容,眼睛深陷,顴骨突出,瘦了一大圈。

  身後是張烈和周野,再後面是鐵血軍、定邊軍、鎮遼軍、白龍營的將士們,黑壓壓望不到頭。

  隊伍中間有幾十輛馬車,蓋著青布,什麼也看不清。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陣亡將士的靈柩。

  大軍在城門外停下。楊振武翻身下馬,動作很慢,像是有千斤重擔壓在背上。他走到謝青山面前,單膝跪下。

  「陛下,末將回來了。」

  謝青山扶起他。他的手很涼,瘦得只剩下骨頭。

  謝青山看著他眼裡的血絲,看著他鬢角新添的白髮,心裡堵得慌,張了張嘴,什麼也說不出來,最後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聲道:「回來就好。」

  楊振武點點頭,站起來。他身後的將士們也紛紛下馬,黑壓壓跪了一片。

  「陛下!末將等幸不辱命!」

  謝青山看著他們,眼眶發熱:「都起來。你們辛苦了,回家好好歇著。」

  他轉身,面對文武百官和百姓,高聲道:「昭夏的將士們,打贏了!山東平定了!」

  百姓們歡呼起來,聲浪一波接一波。有人拋帽子,有人抹眼淚,有人抱著孩子往前擠,想看看這些凱旋的英雄。

  謝青山卻注意到,楊振武沒有笑。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歡呼的百姓,眼睛裡空空的,什麼也沒有。風吹過來,他的衣袍在風中輕輕擺動,像一棵枯了半邊的樹。

  白文龍從人群里擠出來,小跑到楊振武面前。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衫,臉上帶著風塵僕僕的疲憊,但眼睛還是亮的。他在江西轉了一圈,剛回來沒兩天。

  「楊將軍!」他喊了一聲。

  楊振武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沒說話。

  白文龍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他張了張嘴,又把嘴閉上,最後只是用力拍了拍楊振武的肩膀。

  楊振武的肩膀硬邦邦的,硌手。

  楊振武帶著孩子們回到將軍府時,已經是午時了。

  府門大開,管家老劉頭帶著僕役們跪了一地,激動得聲音都變了:「將軍回來了!將軍回來了!」

  楊振武擺擺手,示意他們起來。他從馬上把楊小妹抱下來,孩子已經睡著了,小臉貼在他肩膀上,嘴角還掛著口水。楊繼祖和楊繼宗跟在後面,怯生生地看著這座大宅子。

  「爹,這就是咱們家?」楊繼宗小聲問。

  楊振武點點頭:「嗯。以後就住這兒了。」

  兩個孩子眼睛都亮了。院子太大了,比他們在山東的老宅大了十倍不止。

  前院有演武場,兵器架上插著刀槍劍戟;中院有花園,雖然已是深秋,還有幾叢菊花開得正好;後院有池塘,幾尾錦鯉慢悠悠地游著。

  楊繼宗拉著哥哥的手,在院子裡跑來跑去。「哥!你看這魚!」「哥!這是練武的地方嗎?」「哥!我能住這間屋子嗎?」

  楊繼祖比他沉穩些,但也忍不住到處看。他跑到演武場,摸了摸兵器架上的刀,又縮回手,回頭看看父親。

  楊振武沒說話,只是點點頭。楊繼祖眼睛一亮,又摸了一下。

  楊振武抱著楊小妹,走進正房。屋子收拾得很乾淨,床上的被褥是新的,桌上擺著一瓶桂花,淡淡的香氣瀰漫在屋裡。

  他把孩子放在床上,蓋好被子。楊小妹翻了個身,小手抓著被角,睡得很沉。

  他打開隨身的包袱。裡面是月娘的衣裳,疊得整整齊齊。

  一件一件,都是她平時穿的,洗得發白,但乾乾淨淨。還有她常用的銀簪子、木梳、針線盒,還有一雙沒做完的鞋底,是給他做的。

  他一樣一樣拿出來,放在柜子里,擺在她生前習慣的位置上。


  銀簪子放在最上層,木梳放在旁邊,針線盒放在抽屜里。最後他把那雙沒做完的鞋底捧在手心裡,看了很久。

  鞋底納了一半,針腳密密麻麻,結實得很。月娘納鞋底的時候總說他費鞋,一年要穿破好幾雙。她說等打完仗,給他做十雙,夠穿好幾年的。

  他輕輕把鞋底放進柜子最裡面,關上櫃門。

  管家老劉頭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裡堵得慌。

  他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擦了擦眼角,小聲問:「將軍,夫人她……」

  楊振武頭也不回地說:「以後花瓶里的桂花,要及時換。保證都是新鮮的。」

  老劉頭愣住了。他雖然剛跟將軍,但也知道將軍是個粗人,打仗沖在最前面,喝酒大碗大碗地灌,從不講究這些。

  可現在,將軍要他每天換新鮮的桂花。他忽然明白了什麼,鼻子一酸,用力點頭:「是,將軍。老奴記住了。每天換,保證都是新鮮的。」

  楊振武沒再說話,只是站在那裡,背對著門,很久沒有動。他的手還搭在櫃門上,指尖微微發顫。

  老劉頭悄悄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走到院子裡,他抹了一把眼淚,對守在外面的小丫鬟說:「去,摘桂花。挑好的,開得最旺的。以後每天都要換。」

  小丫鬟愣了愣,不明白為什麼要每天換。但看著老劉頭紅紅的眼眶,她什麼也沒問,轉身就跑。

  午飯後,謝青山來了。

  他穿著一身白色常服,頭髮用一根木簪子挽著,像個尋常的讀書人。身後只跟著小順子,沒有帶侍衛。

  門口的僕役要通報,他擺擺手,示意不用。

  楊振武迎出來時愣了一下:「陛下,您怎麼……」

  謝青山擺擺手:「微服。別聲張。」

  楊振武看著他身上的白衣,忽然明白了什麼。他張了張嘴,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半天才擠出一個字:「是。」

  謝青山說:「我來給嫂夫人上炷香。」

  楊振武紅著眼眶,領著他往裡走。祠堂設在正房旁邊的小屋裡,門上掛著白布帘子。

  供桌上擺著月娘的牌位,是楊振武親手刻的,字歪歪扭扭,寫著「楊門陳氏月娘之位」。

  前面放著香爐,插著幾炷香,青煙裊裊。

  牌位前還有一碗飯、一碟菜、一雙筷子,旁邊放著一碟桂花糕,是楊繼宗放的,說娘愛吃甜的。

  謝青山站在牌位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嫂夫人大義,昭夏永記。楊將軍是朕的兄弟,他的孩子就是朕的孩子。你放心,有朕在,沒人敢欺負他們。」

  他接過楊振武遞來的香,插進香爐里。青煙裊裊升起,在屋裡繞了一圈,從窗口飄出去。

  兩人沉默了很久。謝青山看著那縷青煙,輕聲道:「楊將軍,朕給你十天假。好好陪陪孩子。過兩天帶著小女兒進趟宮,太后念叨好幾次了,說想見見這孩子。」

  楊振武點點頭:「末將遵命。」

  謝青山看著他瘦削的臉,又想說點什麼,卻只是嘆了口氣,拍拍他的肩膀。

  「節哀。」

  他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祠堂里的牌位,又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楊振武。

  「楊將軍,朕對不住你!」

  楊振武站在那裡,看著他走遠,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風吹過來,門帘輕輕擺動。

  謝青山走後,將軍府的門就沒關過。

  張烈第一個來。他換了一身素色衣裳,手裡拿著一疊紙錢。

  在牌位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起來後對楊振武說:「嫂夫人是條好漢。山東的事,末將會寫進戰報里,讓天下人都知道。」

  楊振武點點頭,沒有說話。

  張烈還沒走,周野就來了。他帶了一壺酒,灑在牌位前的空地上,酒香瀰漫開來。

  「嫂夫人,末將敬你一杯。你在天有靈,一定看到了我們把那些妖人一個一個收拾乾淨,給你報仇了!」

  他又倒了一杯,灑在地上:「孫二兄弟,你也喝。你的仇,我們也報了。」

  楊振武紅著眼眶,把孩子們叫過來,讓他們給來祭拜的叔伯們磕頭。楊繼祖領著弟弟妹妹,跪在堂前,一個一個地磕。


  張烈摸摸楊繼宗的腦袋,說:「好孩子,以後跟著叔練武。你爹忙著,叔教你。」周野把楊小妹抱起來,孩子不認生,抓著他的衣領咯咯笑,小手拍著他的臉。

  沒多久王虎來了。他話少,在牌位前站了很久,磕了三個頭,起來後看著楊振武,半天說了兩個字:「保重。」然後轉身走了。

  趙文遠來了,帶了一籃子水果,都是最好的。他把水果擺在供桌上,對著牌位鞠了一躬,又對著楊振武鞠了一躬,什麼也沒說。

  林文柏、周明軒、吳子涵、鄭遠一起來了。四個讀書人站在牌位前,恭恭敬敬地行禮。

  林文柏寫了一篇祭文,念得很慢,念到「烈女不墮青雲之志,賢妻甘為鐵骨之殤」時,楊振武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周明軒在旁邊扶著供桌,肩膀微微發顫。吳子涵低著頭,看不清表情。鄭遠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把帶來的香插進香爐里。

  李敬之和王守正也來了。李敬之在牌位前站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夫人之勇,不讓鬚眉。」王守正跟著鞠了一躬,沒說話。

  趙德順最後一個來的。他帶了一包糖,塞給楊繼宗,小聲說:「別讓你爹知道。」楊繼宗點點頭,把糖藏進袖子裡,又忍不住偷偷拿出一顆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

  天色漸漸暗了。楊振武站在院子裡,站了很久。月亮升起來,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得老長。

  白文龍是最後來的。他到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陳梨花挺著大肚子,走得很慢,一隻手扶著腰,一隻手被白文龍牽著。兩人手裡還拎著大包小包,有雞蛋,有糕點,有小孩的衣裳。

  楊振武迎出來,看見陳梨花的肚子,愣了一下:「白先生,你媳婦快生了吧?」

  白文龍點點頭:「快了。大夫說就這幾天。」他探頭往院子裡看,「孩子們呢?」

  「睡了。」

  白文龍「嗯」了一聲,拉著陳梨花進了靈堂。陳梨花挺著肚子,不方便下跪,就站著拜了三拜。

  白文龍恭恭敬敬地磕了頭,起來後看著楊振武,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張了幾次嘴,最後只說了一句:「楊將軍,節哀。」

  楊振武點點頭,沒說話。

  楊小妹不知什麼時候醒了,被丫鬟抱出來,正睜著大眼睛四處看。

  白文龍湊過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小手,又摸了摸她的小臉。

  「這孩子長得像你。」他說。

  楊振武瞪他一眼:「你什麼眼神?她長得像她娘。」

  白文龍嘿嘿一笑,也不爭辯。陳梨花在旁邊看著,眼眶忽然紅了。

  她拉著楊小妹的手,輕聲說:「寶寶,以後姨姨常來找你玩。姨姨肚子裡也有寶寶了,以後你們一起玩。」

  楊小妹聽不懂,只是咯咯笑,小手抓著陳梨花的手指不放。白文龍在旁邊看著,忽然嘆了口氣。

  「沒想到你這個大老粗,竟然有這麼乖巧的女兒。我家那個還不知道是男是女,要是兒子,我可要羨慕死你了。」

  楊振武本來心裡還難受著,被他這麼一說,氣不打一處來。

  「滾滾滾!你才大老粗!你全家都大老粗!」

  白文龍笑嘻嘻欠欠地拉著陳梨花就往回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喊道:「楊將軍,明天我把家裡的桂花糕送來,梨花做的,可好吃了!還有小孩的衣裳,回頭多送幾套過來!」

  楊振武站在院子裡,看著他們走遠。陳梨花肚子大,走不快,被白文龍攙著,一路走一路回頭招手。楊小妹在丫鬟懷裡也揮著小手,像是在跟姨姨道別。

  楊振武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了下來。

  夜深了。他坐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照得院子裡一片銀白。

  他想起月娘,想起她站在村口等他的樣子。每次他回家,她都站在那棵老槐樹下,遠遠看見他就跑過來,一邊罵他「死鬼,還知道回來」,一邊幫他拿行李。

  想起她罵他的樣子。他受傷回來,她一邊給他上藥一邊罵:「你不要命了!刀槍無眼你不知道?你要是死了,我跟孩子怎麼辦?」罵著罵著,自己先哭了。

  想起她給他夾菜的樣子。滿滿一碗,堆得冒尖,說:「多吃點,在外頭吃不好。」

  想起她從城牆上跳下來的樣子。像一隻鳥,張開翅膀。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銀簪子。那是月娘常用的那根,他留在身邊,沒有放進柜子里。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爹。」

  是楊繼祖。穿著單衣,頭髮亂糟糟的,光著腳站在門口。

  「怎麼不睡?」

  楊繼祖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靠在他身上。

  「睡不著。想娘。」

  楊振武攬住兒子的肩膀,攬得很緊。

  楊繼祖沉默了一會兒,又問:「爹,以後咱們就住這兒了?」

  「嗯。以後就住這兒了。」

  「那娘呢?娘一個人留在山東?」

  楊振武愣了一下,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月娘一個人躺在山東老宅旁邊的墳里,孤零零的。他忽然覺得心口疼得厲害。

  「等開春了,爹去把你娘接過來。不能讓她一個人在那兒。」

  楊繼祖點點頭,靠在他身上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他小聲說:「爹,我想吃娘做的桂花糕。」

  楊振武的眼淚又流了下來。他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明天,白叔叔送來。他說了,明天送桂花糕來。」

  楊繼祖「嗯」了一聲,又往他懷裡靠了靠。

  月亮慢慢移過屋頂,照在院子裡,照在那瓶新鮮的桂花上。風從窗口吹進來,桂花香飄了滿院。

  楊振武聞著那香味,恍惚覺得月娘還在,還在屋裡做針線,還在罵他「當家的,你就不能歇會兒」。他閉上眼睛,輕聲道:「月娘,你看著。孩子們,我會好好養大。」

  風停了。桂花香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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