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不許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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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初六,天剛蒙蒙亮。

  勝國大營里鑼鼓喧天,號角齊鳴,動靜大得像過年。

  紅巾兵在營門上插滿了旗子,一排排站在城牆上,刀槍在晨光下閃著寒光。

  那旗幟是紅色的,在晨風中獵獵作響,像一片血海。

  楊振武一夜沒睡。

  他抱著小女兒坐到天亮,孩子在他懷裡睡著了,小手還攥著他的衣領。

  他把孩子輕輕交給親兵,走出營帳時,眼睛紅得像兔子。

  張烈和周野已經等在帳外,臉色都不好看。兩人也是一夜沒睡,眼底青黑,嘴唇乾裂。

  「將軍,探子來報,勝國營門大開,城牆上站滿了人。少說也有兩三萬,整個營門圍得水泄不通。」楊三跑過來稟報,聲音都有些發顫。

  楊振武點點頭,沒有說話。他翻身上馬,動作很慢,像是背上壓著千斤重擔。

  張烈道:「他們想幹什麼?」

  周野沉聲道:「抓了人,總要拿出來用。這是要當眾羞辱咱們,逼咱們退兵。」

  楊振武勒緊韁繩,手指關節發白。

  「傳令,全軍集結。」

  號角聲響起,一聲接一聲,傳遍整個大營。

  二十萬昭夏軍從帳篷里湧出來,列隊的列隊,拿兵器的拿兵器。盔甲撞擊聲、腳步聲、喊叫聲混成一片,像沸騰的水。

  鐵血軍在前,定邊軍在左,鎮遼軍在右,白龍營被護在在中間。刀槍如林,旌旗遮天,馬蹄聲如雷鳴,震得大地都在顫抖。

  大軍緩緩推進,在勝國大營外一千米處停下。

  兩軍對峙,一高一低。勝國大營建在一處高坡上,營門用巨木搭成,上面站滿了紅巾兵。昭夏軍列陣在低處,黑壓壓一片,一眼望不到頭。

  中間隔著大片空地,風吹過,捲起沙塵,迷得人睜不開眼。

  誰都沒有說話。只有旌旗獵獵作響,戰馬偶爾打個響鼻,士兵握兵器的手攥得死緊。時間像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年。

  楊振武騎在馬上,死死盯著營門上方。那上面站著黑壓壓的人,最前面是一排紅甲士兵,中間空出一塊地方。他等了很久。

  終於,營門上方走出一個人。

  紅袍紅巾,笑容淡淡,眼神幽深如井。正是蓮花教主。

  他站在最前面,身後跟著八個護法,都是膀大腰圓的漢子,手裡拿著明晃晃的刀。

  「都來了呀。」他的聲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寂靜中,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像一根針掉在地上。

  楊振武握緊韁繩,指節發白,青筋暴起。

  教主看著他,嘴角浮起笑意,那笑容溫和得像一個老朋友,卻讓人後背發涼。

  「楊將軍,聽說你是謝青山手底下最受器重的將軍。從涼州一路打到汴京,沒輸過一仗。本天王今天就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鐵骨錚錚。」

  他一揮手。

  「來人,帶上來。」

  兩個紅甲士兵押著一個婦人走上城樓。

  那婦人三十多歲,頭髮散亂,衣裳破了好幾處,露出裡面青紫的傷痕。

  嘴被布條緊緊勒著,手被粗繩子綁在身後,勒出了血痕。她一直在掙扎,拼命扭動身體,兩個士兵死死按住她的肩膀。

  楊振武一眼就認出了她。

  月娘。他的妻子。那個罵了他半輩子的女人。那個每次他回家都做一桌子菜,一邊罵他一邊給他夾菜的女人。那個他以為要等打完仗才能見到的女人。

  她就站在那裡,就在他眼前。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有泥,嘴角有血,但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還是那麼凶。

  楊振武的手開始發抖,從手指抖到胳膊,從胳膊抖到全身。

  他想喊她的名字,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喊不出來。

  教主哈哈大笑,那笑聲尖銳刺耳,在城樓上迴蕩,像夜梟的叫聲。底下一個將領忍不住罵道:「你這賊人,到底想幹什麼?有本事真刀真槍打一場!」

  教主不緊不慢地從腰間拔出一把匕首,在手裡把玩著。刀刃在晨光下閃著寒光,映出他半張臉。

  「不想幹什麼。就是想請楊將軍下馬,給我跪下。」


  底下一片譁然。

  二十萬昭夏軍,齊刷刷握緊了兵器。讓他們的大將軍,給一個妖人下跪?

  鐵血軍的將士們憤怒的眼睛都紅了,有人已經開始往前挪步。

  楊振武破口大罵,聲音像炸雷:「放你娘的屁!敢讓老子跪下?你算什麼東西!老子跪天跪地跪君主,就是不跪妖人!」

  教主笑容不變。他把匕首舉起來,對著月娘的肩膀。

  「楊將軍,本天王數三個數。一——」

  月娘拼命掙扎,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

  「二——」

  「你敢!」楊振武嘶聲喊道。

  匕首捅了進去。

  「啊——」月娘悶哼一聲,身體猛地一顫,像被電擊了一樣。鮮血從肩頭湧出來,順著胳膊往下淌,滴在城牆上,一滴,兩滴,三滴。

  楊振武渾身一震,幾乎要從馬上栽下來。

  「月娘!」

  教主把匕首拔出來,血珠順著刀刃滴落。他看了一眼,笑道:「楊將軍,跪不跪?」

  月娘疼得渾身發抖,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她低著頭,肩膀上的血還在流,但她咬著牙,一聲不吭。

  教主皺皺眉,又一刀捅進她另一側肩胛骨。

  月娘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幾乎站不住。兩個士兵死死架住她,才沒讓她倒下。

  鮮血從兩個傷口湧出來,染紅了半邊衣裳。她的嘴唇發白,沒有一絲血色,但她還是咬著牙,沒有叫出聲。

  教主揮揮手,示意士兵拿掉月娘嘴裡的布條。

  布條一松,月娘大口喘氣,疼得渾身發抖。

  她低頭看著城下的楊振武,眼淚嘩嘩地流,卻咬著牙罵道:「當家的,不要!男兒膝下有黃金!這個賊人,你不能跪!你跪了,咱們老楊家的臉往哪兒擱!」

  楊振武的眼淚流了下來。他活了半輩子,打了半輩子仗,從沒哭過。現在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止都止不住。

  月娘還在罵:「不許跪!你要是跪了,我死也不原諒你!」

  教主看著她,又看看楊振武,笑容更深了。他舉起匕首,對準月娘的大腿。

  「楊將軍,本天王耐心有限。」

  楊振武顫抖著翻身下馬。靴子踩在地上,濺起塵土。

  張烈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勁大得像鐵鉗:「楊將軍!你不能跪!你一跪,二十萬將士的士氣就沒了!」

  楊振武扒開他的手,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那是我的妻。」

  他慢慢彎下腿,膝蓋一寸一寸地往下沉。鎧甲很重,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的腿在抖,渾身的力氣都像被抽空了。

  「不要!滾蛋!不許跪!」月娘拼命搖頭,眼淚糊了一臉,聲音都喊劈了。

  「楊將軍!」張烈大喊。

  「將軍!」身後二十萬將士齊聲喊道,聲音像潮水,一波接一波。

  楊振武跪下了。

  膝蓋砸在地上,塵土飛揚。二十萬將士看著他跪在那裡,像一座山塌了。

  有人握緊了刀,刀柄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有人咬破了嘴唇,血順著下巴滴。有人紅了眼眶,眼淚在臉上淌。

  教主哈哈大笑,城樓上的紅巾兵也跟著笑,笑聲刺耳,在曠野上迴蕩,一聲接一聲,像刀子割在每個人心上。

  楊振武跪在那裡,抬起頭,眼睛通紅,像一頭受傷的野獸。他嘶聲喊道,聲音都破了:「你到底想幹什麼!」

  教主收起笑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像一個勝利者在審視自己的獵物。

  「本天王就是想知道,是你的君主重要呢,還是你的老妻重要?」

  他頓了頓,聲音拔高,傳遍整個戰場:「投降吧。臣服於我,本天王就把你的妻子還給你。你照樣當你的將軍,你的兵照樣是你的兵。」

  楊振武一字一句道:「不可能。我楊振武生是昭夏的人,死是昭夏的鬼。你死了這條心。」

  教主笑了,笑容殘忍,像一把刀。

  「那好。那就讓你的妻子死吧。」

  他舉起匕首,對準月娘的心口。刀刃在陽光下閃著寒光,距離月娘的胸口只有一拳的距離。


  「不要!」楊振武猛地站起來,腿一軟,差點又跪下去,「我來換她,你們殺我!」

  他解下腰間的匕首,扔在地上。鐵器落地,發出沉悶的響聲,濺起一小片塵土。

  又卸下背後的長槍,扔在腳邊。槍桿砸在地上,彈了兩下。

  「我來換她。」他一步步往前挪,眼睛死死盯著那把匕首,盯著月娘的臉。

  「楊將軍!」張烈急得大喊,聲音都變了調,「你不能去!那是陷阱!你去了也救不了她!」

  周野也喊道,眼眶通紅:「楊將軍!你想想你的兒女!你去了,他們怎麼辦!」

  楊振武停下腳步,轉過身。

  他看著張烈,看著周野,看著身後二十萬將士。

  那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那些把命交到他手裡的兄弟。風從背後吹來,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他深深鞠了一躬,腰彎得很低,很久才直起來。

  「今天是我楊振武救我的妻。是生是死,是我的命。」

  他的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傳遍整個戰場。

  「我是不可能投降的,也不能看我的妻子眼睜睜死在我面前。大家不要阻攔,也請大家照顧好我的兒女。」

  他直起身,轉身繼續往前走。一步,兩步,三步。每一步都很慢,很穩。

  月娘在城樓上看著這一切,淚流滿面。她看著那個男人,那個她罵了半輩子的男人,那個她等了大半輩子的男人,一步一步往死路上走。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淚橫流。

  她用盡最後的力氣,嘶聲喊道,聲音從胸腔里迸出來,又尖又厲:「振武!你不要來!照顧好我們的兒女!多陪陪他們!我嫁給你十幾年,聚少離多,但你是一個好丈夫,好父親。你更是一個好臣子!我陳月娘,有你這樣的男人,驕傲!」

  她看著教主,看著他手裡的匕首,看著身後那兩個士兵。她笑得那麼好看。

  「當家的,我們下輩子再做夫妻!」

  她猛地扭動身體,拼盡全身力氣,掙開了兩個士兵的手。

  那兩個士兵愣住了,還沒來得及反應,她已經沖向了架子邊緣。一步,兩步,三步,速度很快。

  「月娘!」楊振武目眥欲裂,像一頭受傷的狼在嚎叫。

  「夫人!」張烈、周野同時大喊,聲音都劈了。

  月娘一躍而下。

  幾十丈高的城牆,她像一隻折翼的鳥,直直墜落。風聲在耳邊呼嘯,她的頭髮散開,衣裳在風中飄。她看著下面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笑了。

  當家的,這輩子夠了。下輩子,我還嫁你。

  「月娘——!」楊振武瘋了似的往前沖,腿軟得像麵條,跑兩步摔一跤,爬起來再跑。

  底下的人瘋了似的往城牆方向跑。張烈跑在最前面,周野緊隨其後,然後是楊三、劉洋,然後是二十萬將士。但幾百米的距離,誰也來不及。

  月娘落在地上。沒有聲音,只有沉悶的一響,像一塊石頭砸在每個人心上。

  楊振武撲過去,把她抱在懷裡。她的身體還是溫熱的,血還在流,染紅了他的鎧甲,染紅了他的手。

  她大口吐血,血濺在他臉上,溫熱腥甜,糊了他一臉。她的眼睛還睜著,看著他,嘴角還帶著笑。

  「當家的……」她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像風吹過枯葉,「別哭……丟人……」

  楊振武抱著她,失聲痛哭。他哭得像個孩子,眼淚糊了滿臉,和血混在一起,滴在她的臉上。他的肩膀在抖,渾身都在抖,抖得像風中的樹葉。

  「月娘……月娘……你回來……你回來啊……」

  月娘抬起手,想摸摸他的臉。手伸到一半,忽然垂了下去。

  眼睛閉上了。

  嘴角還帶著笑。

  楊振武抱著她,一動不動。風停了,雲停了,時間也停了。

  他跪在那裡,抱著她,像一尊石像。

  身後,二十萬將士齊齊跪下。

  「夫人——!」

  呼聲震天,響徹曠野,像二十萬個驚雷同時炸開。

  那聲音裡帶著哭腔,帶著憤怒,帶著血和淚,在天地間迴蕩,久久不散。


  城樓上,教主站在那裡,臉色鐵青。他原以為抓了楊振武的妻子,就能逼他就範,就能讓昭夏軍退兵。

  他沒想到,一個女人能從幾十丈高的城牆上跳下去。他沒想到,楊振武會跪,但絕不降。

  他更沒想到,一個女人的死,能讓二十萬昭夏軍紅了眼,能讓二十萬人同時跪下,能讓二十萬人同時喊出那一聲「夫人」。

  他看著下面那些跪著的將士,看著那一雙雙通紅的眼睛,忽然有些怕了。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

  「關城門!快關城門!」他嘶聲喊道,「弓箭手準備!快!」

  楊振武抱著月娘,一動不動。他把臉貼在她的臉上,冰涼,沒有溫度。

  他想起她罵他的樣子,想起她給他夾菜的樣子,想起她生孩子的樣子,想起她站在村口等他的樣子。

  張烈走過來,站在他身邊,輕聲道:「將軍,夫人走了。讓她安息吧。」

  楊振武沒有說話。

  周野也走過來,眼眶通紅:「將軍,二十萬將士在看著你。你得撐住。」

  楊振武慢慢站起來,把月娘抱在懷裡。她的身體還是溫熱的,但已經開始變涼。

  他低頭看著她,輕聲道:「月娘,等我,我帶你回家。」

  他轉過身,抱著月娘往回走。每一步都很慢,很穩,像怕驚動她。

  身後二十萬將士自動讓開一條路,默默看著他們的將軍一步一步走回去。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只有風吹過旗子的聲音。

  風停了。天地之間一片寂靜。只有楊振武的腳步聲,一下,一下,一下。

  城樓上,教主還在嘶喊:「關城門!快關城門!」

  但他的手在抖,聲音也在抖。接下來可能要面對的,是二十萬個紅了眼的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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